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如果我有一個夢


  對中古男人來說,夢似乎是久遠年代的事了。清代詞人項鴻祚有詩云「人生過後猶存悔,知識增時轉益疑」,人生過了一半,理想能否完成殆已定音,改變生活旋律非易事,便如此一路行去。

  曾經我有一個夢,在我童年愚騃的年代,坐在屋後合歡林旁的土坡上,望著鮮黃色的小火車駛過東臺縱谷,一片片的荒埔仔等待拓墾,我心裡卻想著有一天要到遠方去,帶著我童年的夢。遠方是未知的世界,山連山,海連海,還有一片蔚藍的天空。許多年以後,我離開故鄉,童年夢已遠,我並沒有抵達山海交接的地平線,在這美麗的小小的島嶼,我是一隻隨季節來去的候鳥,錯把他鄉當故鄉,多年以後我已遺忘童年曾經有過的夢。

  曾經我有一個夢,在我青春浪莽的年代,坐在書桌前握筆苦思,寫著似懂非懂的文字,詩、散文和小說,以為自己會成為名作家。大度山的風終年吹著,許多書上讀過的名字在東海花園出現,教堂傳來四十九響的鐘聲。青春浪莽的作家夢沒有完成,我成為編輯檯前的一名小兵,為稻粱之謀乞食於編。坐在電梯大樓辦公室,我埋首安排目錄與文稿,時常要為一、兩個錯字傷腦筋,或者為稿子的刊出時間與作家反覆商量討論。有人說不成功的作家就去當編輯,我是連當編輯也不成功,只好回到學校乞食講堂。

  曾經我有一個夢,在我為學位熬夜苦讀的年代,夢想有一天站上講臺,手握煙斗講著綸音高論,臺下的學生振筆疾書,記下我講的每一句話。多年以後當我站上講堂,癮君子成為過街老鼠,我從來沒有在課堂上點過煙斗,我只能翻開用電腦費心敲打的講義,一字一句地念將下去。我的學生常常夢遊太虛,或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我。我想起當學生的時候,老師拿著兩支粉筆走進教室,所有講課的內容都在老師腦子裡,一堂課講下來,條理分明,論點精闢,令坐在臺下的我嘆為觀止。而今自己站上講臺,始知看人挑擔不吃力,自己挑擔喘大氣。

  每個成長的年代,我有著不同的夢,好夢由來最易醒,我好像從來沒有完成過任何一個夢。而夢終歸是夢,醒來時萬水千山已過,夢想在風中飄零。歲過中年,我已沒有什麼夢,久遠年代的夢亦早經遺忘,生活的調子中庸而平凡,就像我覺得大部分巴洛克音樂聽起來都一樣,似乎亦不必再費心去找尋紅髮神父維瓦第(Antonio Vivaldi)《四季》(Le Quattro Stagioni)之外那一千多首小提琴協奏曲。童年之夢已遠,青春之夢己逝,當生活成為自然的旋律,平凡是最大的幸福。

                             2002. 3. 3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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