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 懷念戴老師


  歲月匆匆,倏忽而逝,轉眼戴玄之老師過世已經五年了。

  過舊曆年時,我一如往昔到戴老師家拜年,老師已經不在了,去看師母。十二年來,每年春節期間,我都習慣性地到戴老師家走走,從老師生前到身後,一直覺得那裡是我的另一個家;老師師母不忙的時候就留下來吃飯,忙的時候坐坐就走,有如去看自己的家人長輩。

  一九八三年,我甫告別軍旅,回到學校重新當一名歷史系的碩士班研究生。當時的我,人也簡單,心也簡單,祇想著念完碩士學位,到一所專科學校教教書,然後寫點東西,心裡並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一個從花蓮鄉下到城市念書的孩子,本來就不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想法,能夠在服完預官役之後繼續進修,已經是很大的福分了。背著書包,在弧形的研究生大樓與圖書館間晃盪穿梭,偶爾也和戀愛中的女孩到長堤散散步,日子過得簡單而明亮。就是這時候我選修了戴玄之老師的“中國社會史研究”。當時我的主要興趣是在中國古代社會史,有意以“春秋戰國時代的俠與客”為論文題目。但戴老師上課的主要內容是明清秘密宗教與秘密社會,和我有興趣的範圍距離很遠。戴老師是明清至近、現代中國秘密宗教與秘密社會研究的專家,他的《義和團研究》和《紅槍會》,可以說是相關研究的開山之作,博得史學界的敬重。

  學期末交報告的時候,我寫了一篇〈李叔同出家研究〉的學期報告,用傳統儒學的觀念解釋李叔同的出家因緣,一些不成熟的觀念加上似懂非懂的史學方法,雜湊成一篇煞有介事的文章。戴老師看報告的時候,仔細地批改、修詞並加評語,事後還問我是否有興趣做佛教史。但當時我的興趣並不在此,經過考量之後,我選擇了以中國史學史做研究範疇,這樣一來和戴老師專研的領域就隔得遠了。雖然如此,戴老師仍一秉初衷對我的進益,多所關心。

  一九八五年,在修完領土課程尚未撰寫論文時,因經濟拮据,到一家雜誌社擔任文字編輯工作,隔一年方始完成論文。就在我論文通過口試後的那年秋天,戴老師趁休假之便赴香港講學珠海書院,不能再如昔日般問學詴益,惟在過年老師返台時共歡相坐,老師且殷殷垂詢問學種種,令我殊覺汗赧。

  在珠海講學一年後,戴老師辭去政大教職,專心留在香港為珠海盡心盡力。適逢此時香港大學有講師缺,老師問我是否有興趣前往任教並在該校攻讀博士學位;時長子甫出世,家裡一片忙亂,我回信婉拒了老師的好意,也失去了伴隨老師請益的機會。而今想來,猶覺若有憾焉。

  日子點點滴滴地過著,我無可無不可地在雜誌社繼續工作,在返回母校攻讀博士課程時則轉任新聞編輯,白天上課,晚上工作,日子過得匆促而忙碌,也無風雨也無晴。就在這種忙亂的生活裡,遽聞老師歸道山的消息,令我忽覺茫然而不知所措。一九九○春節的喧鬧猶在,元d節還未點燈的時節,帶著黯然的心情奔赴靈堂親視入殮蓋棺,我知道戴老師永遠離開我們到天國去了。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完成博士論文,扉頁上題著“獻給戴玄之老師:1922-1990”,戴老師在天國看到我完成學位應該會感到有幾分欣慰的罷!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孩子,終於磨磨蹭蹭地走過艱苦的學徒生涯,開始邁向學術研究之路。秋天以後,我站在戴老師昔日教書的講台上,繼續著他老人家的腳步。

  不知道戴老師在天國看到我現在教書的樣子會說些什麼?每次想到戴老師倜儻俊逸的形貌,典雅的舉止,斯文的談吐,我就覺得真是遠遠不及老師之萬一。我的跳脫頑皮,戴老師殊不以為意;我的平凡庸碌,戴老師視若沈潛未發;這樣無盡的關愛,一步步引領我走向問學之路,而今每每下筆為文,總想起老師的一絲不苟;站在講台上授課,總想起老師雨露春風……

  歲月于邁,匆匆五載,戴老師俊逸的身影猶自歷歷如在眼前,長伴我讀史學文之路。

                            1994. 2. 11 寫於指南山下
                           戴玄之老師逝世五周年前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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