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8. 油畫與素描


  連續當了三年大一新鮮人的班導師,看著孩子們一年一年進來,一年一年長大,自己倒頗有一時相見一時老,又見新生淚漣漣的感覺。

  不知哪個年代的學生發明了家族制度,使得一年級新生甫入學就可以獲悉系上以及學校的各種訊息,包括選課,老師好壞(鬆緊),吃飯所在等等,若說一個大學生的影響來自老師,還不如說來自同家族的學長。這種家族制度行之有年,大部分科系都以同學號為家族,再加上橫向的一、兩個學號,同年級的家族稱為學伴,高年級稱學長,大學生活基本上就是由家族生活開始的。

  身為大一班導師是很可憐的,你還在過暑假,為各種研究計劃忙得焦頭爛額時,新生名單已悄悄放榜,學生們在各地區展開迎新活動,你的相貌、習性、特色,在你去年的學生口中,已經不知被描述成什麼樣子,包括身高、體重、領帶顏色、左手拿煙斗還是右手,打籃球還是網球,新生在入學前早已瞭如指掌。然後開學了,學生遠遠指著老師對號入座,那個禿頭的是誰、大高個兒是誰、穿吊帶的是誰、矮冬瓜是誰、白頭髮的是誰,學生暑假接獲的訊息,在心裡描繪的油畫一一編號,偶爾想錯了的地方改塗幾筆,形貌總是差不太遠。因此,如果你的綽號是「江湖一把刀」或「小李飛刀」,選課的人自然就少了;營養學分的老師當然滋補得很,課室不但擠滿了人,還得到隔壁搬椅子。但真是這樣嗎?學長們描繪的油畫正確嗎?以我自己為例,因為第一年教書的時候熱情過度,要求學生比較嚴格,於是博得「小李飛刀」的雅號,第二年新生入學時,看到我遠遠的就躲,探詢之下始知原來我的形象這麼壞,於是改採柔性出擊,努力洗刷刀手惡名。但這類努力有時是徒勞無功的,一幅油畫除非重畫,否則修改的幅度總是有限。

  老師對學生而言是一幅油畫,學生對老師而言則是一幅素描,在未認識以前,學生只是一頁空白的拍紙簿,老師上一次課畫幾條線,上一次課塗一些陰影,久而久之,一幅素描自然成形。至於這幅素描是什麼模樣,大體取決於學生,因為學生走進教室時,每個人都是同樣的白紙,老師並沒有機會預知形象,只能一筆一筆地畫,如果一開始就畫變形了,要改也很難。大部分學生不知道何時老師已經畫好素描,有些人覺得自己上課偷偷躲在後面,老師應該不該認識,殊不知有些老師是遠視眼,前面看不清楚,愈遠愈清晰;有些老師只注意教室三分之二後排的同學,拍紙簿上的素描就盡是畫這些學生。但無論如何,老師所畫的素描,往往只是輕輕淺淺的線條,畫也容易,改也容易,老師和學生又沒什麼深仇大恨,總不至於太刻骨銘心的,更不會拿素描拍紙簿給人看。不像學生描繪老師圖像,一刀一刀都是油畫顏料,又深又重,代代相傳,想改變色調,真是談何容易。

  油畫與素描,說明了師生關係的特殊面向,到底油畫比較接近真實還是素描?坦白說,誰也不知道。

                            1995年10月9日寫於指南山下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