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9. 你不知道我是誰


  入夜以後,我正在研究室忙著寫一篇學術討論會的論文,一個女生打電話到研究室找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熟悉又有點不太熟悉,我問她是誰?她說是我去年的學生,但是我可能不認識她。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怯生生地說叫黃嘉惠。我在電話這頭笑了起來,告訴她我當然記得她,我說有一次班上同學們在藝文中心排舞的時候,剛好她抱著高中音號喇叭經過,我問她可不可以吹一下,她隨即將喇叭交給我,我吹了一首簡單的兒歌,她嚇了一跳,問我怎麼會吹?我說從前念書的時候是長號手,偶爾也吹吹小喇叭和中音號喇叭,音階按鍵都一樣的。絮絮叼叼地講了一大堆,像個多話的老太婆。然後纔想起來問她找我有什麼事?嘉惠說星期五晚上七點在國立藝術館有一場管樂演奏會,是學校管樂團的公演,她也要參加演出,希望我能夠去聽,還加上一句:「如果老師沒空也沒關係,我知道老師很忙的。」

  也許平常我真是太忙了吧!兩年開了三門新課,兩個研究計畫在進行,加上一些半私半公的瑣事人情,把有限的時間都割裂成碎片了。在台灣教書的大學老師們好像個個都忙得跟狗一樣,也不知窮忙個什麼勁兒?反正也沒有考績獎金,又不會加薪,但一個個就是希望一天有四十八小時。

  星期五傍晚我特地到學校附近的花店買了一束粉百合,早早趕到國立藝術館。抵達之後纔發覺有許多去年我教過的學生也在現場,他們看到我手上的花,調侃我說待會兒會有人抗議。我問為什麼,其中一位告訴我系上有三個人上台演奏,我卻祇帶了一束花,分不平的。我笑了笑說:「那祇好把花拆成三分,一人一支粉百合就了事了。」

  演奏的曲目大都是小品,因為學校的管樂團去年纔成立,一切尚在草創階段。在樂團中我果然看到有兩位長笛手是系上同學,倒真有點為我手上的那束花擔心起來。

  在安可聲中,樂團又演奏了三個小片段,其中包括逗趣的曼西尼〈頑皮豹〉主題曲的改編曲,台上台下一片歡天喜地。接著是一群人衝上去獻花,我稍稍猶疑了一下,也拿著花走上台去,把花獻給嘉惠,其他幾位被我教過的學生在一旁大聲笑鬧,說我是羅剎變天使。

  或許平常上課的時候我真是太嚴肅了些,老板著一張臉,容易緊張的個性,一走上講台就像上了戰場,祇見連珠砲齊發,橫空亂掃,加上要求學生比較嚴格,孩子們看到我就像看到惡魔般。而為了扮演好一個老師的角色,備課和研究工作幾乎占去了我大部分的時間,同學們的活動祇要時間許可,我也是儘量參加,這樣一來當然不免常常覺得時間不夠用。尤其面對每年大一的五十幾個新生,我總是強迫自己在最短時間內認識他們的每一張臉,能夠一一叫出他們的名字,瞭解他們的性向與才華。畢竟父母把孩子交到我的手上,我總要盡到自己的一分心力。

  就像有一回班上一位學生向我要兩篇同學的書評報告,說是要登在系刊上。電話裡怯生生地說她是我班上的學生,不過我可能不認識她。我問了她的名字,她說叫張嘉娟,我就告訴她我知道她,記得她是松山高中畢業的,她的歷史老師黃中興是我的好朋友……。

  雖然每年都有幾個孩子覺得他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但我總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活躍也好,沉默也罷,手心手背都是肉。當孩子們對我說:「老師,你可能不認識我。」我總是親切地告訴他:「孩子,我知道你是誰。」

                             1995/01/12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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