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歷史的長河


  遠古時代,先民們在河岸的沖積平原開啟了文明,從漁牧到農耕,河流蜿蜒,彷彿歷史的臍帶,從上古}延直到如今。

  每一個歷史上的古老文明,都有一條河。埃及尼羅河的氾濫平原,形成子民們對大地之母Osiris的崇拜,當天狼星在東天閃亮的時候,農民撥下春耕的種籽;近東的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沖積為肥腴月灣,這是近東的搖籃,塑造出巴比倫的早期文明;印度的琲e正以雄偉之姿流過佛陀的國度,孕育了印度特有的宗教文明,如沙河少數的大千世界。同樣的,河也孕育了城市,台伯河塑造了羅馬,塞納河帶來巴黎的浪漫抒情,渭水環長安蜿蜒如帶,洛水的落日掩映洛陽城垛,台北的淡水暮色,曾是多少人的記憶,這些都是城市與歷史血肉相連的臍帶。

  一九八八年春天,淡水的最後一班列車,在傳播媒體的焦點注視下,緩緩駛向它生命的終站。那些曾在淡水暮色裡封存湮塵往事記憶的人們,留下輕輕的一聲太息。而淡水河依然以蜿蜒之姿,流過夕陽的金黃揮灑。祇是,一樣的落日,照著不一樣的淡水河。汙濁的河水,我們彷彿聽到淡水河抽搐的聲音,以及水流嗚咽。

  從歷史的臍帶走來,江河孕育了人類文明,人類文明卻摧毀了江河。

  當環境保育的呼聲甚囂塵上,人類終於了解一條乾淨河流的重要性。不僅是為了大地復甦,更是為了在這大地生存的人們,能有一片淨土。

  當人們開始關心河流生態的時候,也是說江河已經遭受到空前的污染和破壞了。這是文明帶來的惡果,而今,江河正像豹子般反噬人們的咽喉。

  一九八二年秋天,一位愛鳥的作家劉克襄,開始在淡水河下游從事四季鳥類觀察,他在一九八二年九月進入關渡平原,遇見正準備離開的燕y;經過一年的觀察、記錄,一九八三年十月,他再度目送燕y南下,劉克襄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將淡水河下游的鳥類生態,用攝影和文字記錄下來。同年十月末,沙崙河口列入生態保護區。保護也是說生態瀕臨破壞邊緣,如果再不挽回,環保署大概也沒有甚麼事可做了。幸好這位被稱做「鳥人」的劉克襄,適時在最後的淡水河下游,完成了水鳥生態的觀察記錄,《旅鳥的驛站》可能是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有關淡水河下游鳥類生態的完整報告。雖然仍有後繼者加入水鳥觀察的行列,但水鳥一天比一天的少了。

  人類對河流的摧殘,使得生態環境和食物鏈遭受嚴重破壞,侯鳥和魚群失去牠們的快樂天堂,也危害到農作物的種植與生產,甚而直接威脅人類的健康與生存空間。

  一九七九年,桃園縣觀音鄉大潭村民范國川首次發現地下水含有巨毒,全村開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反公害自救行動。首先,村民將含鎘稻米送往化驗,並陳請台灣省水汙染防治所化驗高銀化工廠所排出的廢水,結果使高銀化工廠被桃園縣政府裁定罰款五千銀圓。但鎘米的化驗結果卻遲遲沒有公布。一九八八年,桃園縣含鎘毒米再次掀起反公害運動的高潮,由於化驗的稻米鎘含量高達1,000ppm,農會不得不將觀音鄉一百多甲土地畫為休耕區。類似的情形也出現在彰化縣,一九八八年八月,彰化縣秀水鄉發生約四、五公頃農田秧苗被電鍍廢水毒死的事件,反公害汙染運動再次掀起高潮。這個受電鍍水毒死的秧苗地區,出現了紅色、綠色、淺藍色的稻米,連農民也不敢食用自己生產的稻米。

  農田灌溉渠道一再遭受汙染,江河對人類文明的反噬也愈演愈烈,河水嗚咽,人類面對江河輕輕歎息。

  一九八六年夏天,《人間》雜誌十二位文字採訪與攝影記者組成濁水溪考察團,對全長七十餘公里的濁水溪做了一次總體檢,這個考察團的成員是:官鴻志、廖嘉展、蔡明德、顏新珠、賴春標、李文吉、李疾、許心怡、周本驥、林柏樑、文毓義、王墨林。經過四個月的田野工作,完成的調查報告刊載於同年十一月出版的《人間》第十三期,分為上游篇、中游篇、下游北岸篇、下游南岸篇與地理篇,完整地呈現了濁水溪的全貌。

  在這分《一條河流的生命史──濁水溪》調查報告中,我們看到了發展工業與保存原始的兩難,看到了濁水溪孕育出的大地子民,是充滿著怎麼樣堅韌的性格。而這條濁水溪滾滾翻動的泥漿,始終是河岸子民的最愛,人世的悲歡離合,千萬種愛恨,縷縷自濁水溪流瀉出來。

  這座島嶼上的每一條河流,都是我們的愛。

  當我們面對孕育文明的河流,正以反噬之姿撲向人類的咽喉,內心充滿著怎樣深沉的隱痛!如果人類再繼續摧殘河流、大地、山川,也許有一天,生態再也無法還原,大地再不能復甦,環境保育可能就要成為歷史名詞了。

  當然我們不會忘記,曾經孕育台灣農業發展的幾條重要河流,高屏溪兩岸的屏東平原,濁水溪的肥沃平原,都曾是台灣的穀倉,到今仍是台灣人民米食的主要來源。而環繞台北地區的淡水河,曾經帶給人們無數甜美回憶的淡水暮色,正喟嘆著感傷的曲調。就像新聞報導和一些調查報告半嘲諷性的把淡水河稱為「黑龍江」。然而,東北的黑龍江帶來肥腴的沖積平原,台北的「黑龍江」祇見油汙和垃圾堆積,是到該整頓河流的時刻了。

  淡水河孕育了台北這座琉璃綺華的城市,而今,我們不能祇在追悼中感傷,更重要的是如何整救這條河。

  曾經,先民們在無數次的搏鬥中求得生存,當自然環境適合農耕的年代,我們的祖先在黃河和長江流域開啟了中國文明的曙光。

  依據近年的考古發現,中國南方──特別是長江流域所發現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使中國農業文明起源單元論的說法遭受嚴重挑戰。愈來愈多的證據顯示,長江流域是遠古時代一個相當重要的農作物栽培中心。而且,依據近年出土的考古資料證明,在西元前五千年,長江流域的農業似乎比同時代的北方進步。

  由於農業發展受天候的影響甚巨,所以,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在幾千年的歷史進程中,有不同的消長。一九二一年,瑞典地質學家安特生(G. Anderson)在河南仰韶村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的出土陶器上,發現帶有人工栽培的水稻外殼。後來陸續出土的考古資料顯示,在發現有栽培作物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中,黃河流域有九處,長江流域有十四處。雖然這並不表示長江流域的農業比黃河流域更普遍或更發達,但從出土的個別作物可以看出,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基本上是兩個不同的農業中心。黃河流域以栽培旱地的粟、麥為主;長江流域則以水稻為主。

  從考古報告中可以發現,中國農業文明的起源具有多樣性,而這種多樣性又跟天候地形有關。長江流域多山嶺水澤,因此多為小農經濟。且因韶山勝水,故多民間傳說,山精鬼怪,不一而足。北方黃土沖積平原地形寥廓,但較乾旱,因此,人民為生存搏鬥所須付出的心血較大。南方地多卑溼,天然食物易於生長,生存條件比黃河流域為佳。但也因地卑土溼,虐疾容易流行,使得在醫藥不發達的時代,人民的死亡率偏高。神農氏的傳說起自南方,其來有自。如果以食物獲取的難易程度而言,長江流域似乎得天獨厚。但一個天然食物豐富的地區,對農業發展不一定有利。因為農業生產本身是相當辛苦的工作,如果能從自然界直接獲得生存的食物,又何必從事辛苦的農業勞動?因此,溫暖多雨的長江流域,生長季節長,有許多野生植物可做食物,栽培簡易的芋薯等根莖作物,產量亦豐。沿著長江兩岸,湖泊河流}延不絕,可當食物的水生動植物取之不竭,所以江南衣食常足,而有魚米之鄉之美喻。因為自然資源豐富,江南地區對穀物的依賴不像黃河流域那樣迫切,先天上缺少一種需求的刺激,以使他們奮發和改進農業技術,大體可以說明戰國時代以後,黃河流域成為中國主要農業地區的一個重要原因。加上長江流域大部分是丘陵地,河流湖泊縱橫交錯,缺少像黃河流域那樣廣大的平原,所以在耕地面積上長江流域遠不如黃河流域。

  我們不能忘記,黃河流域的自然條件並不全然適合農耕,黃河的不時泛濫,土地的不夠肥沃,都是黃土平原先天不足的致命傷。但人類對於所遭逢的挑戰,有其特殊的因應能力,挑戰力愈大,因應的能力也愈大。雖然這個說法不能解釋所有人類歷史文明的發展,但當挑戰不超越人類負荷能力的最大限度時,卻亦有刺激因應的功效。面對黃河流域的天然災害,先民們發明了築堤技術,使得挾帶沉重沙泥的黃河,能夠依循堤道向東流入大海。這條黃河大堤最後一次的構築是在清光緒年間,到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依舊盡責的守護著黃河兩岸的千千萬萬中國子民。

  事實上,中國農業文明的起源與其他歷史上的文明古國略有不同, 埃及、巴比倫、印度的農業文明,主要集中於尼羅河泛濫平原、肥腴月灣和印度河兩岸,黃河流域的原始農業卻非在泛濫平原的黃河兩岸。歷史學者何炳棣在他那本引起廣泛爭議的《東方搖籃》(The Cradle of the East)書裡,提出中國北方原始農業發生於小河沿岸的說法,已經獲得田野考古資料的證實。因此,中國農業文明起源於黃河流域諸小河沿岸的說法,大致已獲得史學界的普遍的認同。

  不論農業文明起源於大河沿岸或小河流沿岸的階梯台地,都說明了人類歷史發展過程中,與江河的息息相關。

  由於長江流域比較容易獲取天然食物,人們有較多馳騁想像空間的餘暇,因此,代表南方的楚文化便有了浪漫的情調,像《楚辭.湘夫人》就表現了這種情懷。

  〈湘夫人〉描繪了湘夫人對湘君的一往情深,和《楚辭》另一篇〈湘君〉相互呼應。兩位水神都癡心的想著對方。〈湘夫人〉的大意是說湘夫人在渴念湘君的情思中,忽然聆聽到湘君親切的呼喚,於是雙雙攜手同遊,營室於水中,在即將結成歡會的時刻,湘君突然被九嶷神靈接走,原來這祇不過是湘夫人的幻覺。湘夫人從幻想的美境再一次跌落,回到冷寞孤寂、懊惱惆悵的現實裡。這種浪漫哀婉的筆調,在《楚辭》這本書裡隨手拈來皆是。而有關遠古的傳說,像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氏補天等神話,大部分都屬於南方文化的產物。雖然這些神話傳說在儒學定於一尊的中國歷史發展進程中,一直未列入正統,卻是漁樵閒話馳騁想像的空間。

  當我們把鏡頭轉向漫天風沙的黃河流域,人民的生活就顯得辛苦多了。《詩經》最典型的農事詩〈七月〉,把中國農民生活寫得活靈活現,中國人勤勞、刻苦的美德,也在這裡一一顯現。

  縱使生活在自然條件並不豐裕的黃河流域,人們對江河仍充滿了美好的想像。在《詩經》這本中國最古老的民歌選集裡,許多美麗浪漫的愛情故事都在河邊展開序幕,像「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我們當然也會想起那首情侶最熟悉的〈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把遠古時代,人們追求愛情的纏綿,生動地描繪出來,顯現了先民們對情愛的熱烈追求,以及男女間的浪漫情懷。

  人類與江河的感情,自胼手胝足以啟榛莽,到灌溉的溝洫之利,說明了人類為求生存,和大自然搏鬥的歷程。但面對蜿蜒的江河水,人們更馳騁其豐富的想像力,許多偉大的文學作品都藉江河以抒懷,不僅《詩經》和《楚辭》,在先秦典籍中,具有豐富想像力且富哲學意味的《莊子》,亦有與河流相關的篇章,如〈河伯〉與〈逍遙游〉,便藉江河為喻,豐富了文學的想像空間。

  這些都說明了在中國文明的歷史進程中,江河曾經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不論是與生民攸關的農稼桑麻,或者文學的馳騁想像空間,都和江河關連呼應,莫怪乎孔子在看到川水流逝的時候,要發出「逝者如斯夫,不捨畫夜」的感慨。而孔子在與弟子們談到各人的志向時,也說:「沐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意思是說春天的時候,大人小孩興高采烈的到沂水去游泳,游完泳,在祈雨的舞雩台上把身體風乾了,高高興地唱著山歌回家。這是一幅多麼和樂的景象啊!雖然這祇是孔子的裡想世界。而悲愴的江河,亦自歷史中走來,《詩經.楊柳》篇描寫因戰爭而生離死別的人生悲苦: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這樣雨雪霏霏的楊柳之思,深深地根植在中國子民的心田,千百年來,迭宕流離,在那些戰亂的年代裡,有多少中國子民在雨雪霏霏的時刻執手相看淚眼?而晉室南渡之後,士大夫們的新亭對泣,又吐露了多少民族的心事?《史記.刺客列傳》描述燕太子丹送別荊軻的場景,舉座衣冠似雪,高漸離擊筑,荊軻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燕趙男兒脈管裡奔流的血液,視死如歸的精神,從此一別,再無歸期,悲壯的秋風送別,傷離的筑音,慷慨的悲歌,在易水的悲愴裡迴盪。

  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流過江河,宛如歷史的臍帶蜿蜒。飲馬黃河,江岸送別,歷史依著江河之水一路流將下來。

  在河岸,許多動人的故事流傳著。

  在河岸,許多戰鼓震天價響起,掩映冷冷的迷濛沙塵。

  在河岸,先民們奮鬥的足跡,一步一個腳印。

  愈來愈多的考古報告,揭開了中國文明發展的軌跡。除了天然的沖積平原之外,飲水灌溉更是一項人與天爭的奮鬥歷程。

  據文獻記載與新出土的考古資料顯示,中國農業文明開發水利其實是要到信史以後才開始。根據文獻記載,夏朝曾遭遇水患,大禹接續父親鯀的志業,疏濬江河,成為治水的民族英雄。但卻未見有關農田水利灌溉事業的蛛絲馬跡,一直要到西周末年,《詩經.小雅.都人之什》才出現與農田水利事業有關的記事,〈白華篇〉說「滮彼北流,浸彼稻田」,意為引導江河之水灌溉稻田。到了戰國時代,西門豹在鄴城(安陽)從事治水及經營水利事業,是中國古代鑿渠引水灌溉農田的最早記事,也是中國古代北方經營渠水事業的開端。

  魏國的水利事業逐漸西傳,使得開發較晚的秦國厥獲大利。秦昭襄王時,蜀郡太守李冰治蜀,從事岷江流域的水利事業經營。他首先整治河道,消除岷江水患。但最為後世所稱道的則是構築都江堰,使秦國經濟富足,奠定霸業基礎。

  在李冰興修都江堰水利事業以後數十年的秦王政時代,韓國遣來的水工鄭國,在陝西關中平原渭北涇水流域構築鄭國渠,溝通洛水,東西全長三百餘里,灌溉四萬餘頃農田。即使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都是一項偉大的水利工程。西門豹、李冰與鄭國,是中國水利發展史上的開路先鋒,其後更有無數的水利工程家們,跟隨他們的腳步,繼續發展農田水利事業。

  西漢是中國歷史上另一個大規模開發水利的時代,比較著名的有漕渠、河東渠、龍首渠、六輔渠、白渠、靈軹渠、成國渠、韓渠等,主要完成於漢武帝時代。而當北方大規模的渠水事業漸趨衰微之際,江淮流域的小規模陂水事業正方興未艾。到了漢元帝時代,南陽太守於建昭五年(B. C. 34)在南陽斷湍水,立穰西石堨;漢平帝元始五年(B. C. 5),將三石門擴大為六石門,稱六門堨或六門陂,乃地方政府經營陂水事業的先河。

  西漢末年,河南汝南、南陽一帶的陂水事業已經相當發達,但真正全面而普遍的開發,則是到東漢光武帝以後。與光武帝有密切關係的李通,是經營陂水事業的好手。鄧晨擔任汝南太守時,重新修復汝南鴻陂水,並起塘四百餘里。

  中國歷史上的農田水利事業,與內政的興衰有密切關連,內政修明,農田水利灌溉事業發達,自是國富民庶;內政衰微,爭戰不止,陂渠水利不行,自是水患連連,民生凋蔽。以農立國的中國,內政與水利是如此血脈相連的糾結著。

  自春秋戰國以降,歷代帝王都投注大量人力、物力於水利事業,有時進行大規模的渠水灌溉,有時發展小本經營的陂水事業。事實上,遠離古代的原始農業型態以後,水利事業一直和農業發展息息相關。一直到今天,水利事業仍是農業發展的重要基石,大陸地區對水壩的構築,人工渠道的開鑿,正不遺餘力;台灣地區的埤圳,長久以來成為農業發展的重要根基,北埤南圳,田連阡陌,留下先民墾拓的足跡。

  不僅水利事業和生民休戚與共,人工運河更與歷史發展水乳交融。

  雖然最初隋煬帝是為遊幸江都而開鑿運河,但運河卻成為此後六百年間唐宋帝國的大動脈。這一條動脈的暢通與淤滯,足以決定唐宋帝國的盛衰隆替,帝國與運河的關係有如人的動脈與身體。但運河的開鑿,實乃因應時代之需要,縱使沒有隋煬帝,也一定會有其他人出來開闢這條河道。

  隋朝的國祚短暫,運河鑿通以後即告滅亡,反而讓唐朝得以廣加利用。

  因為唐帝國對江淮米糧的依賴,運河成為帝國的動脈,中央政府不得不往來於長安和洛陽兩都之間辦公。主要是因為由江淮轉運物資到長安,要經過一段綿長而又艱苦的路程。其中由江淮到洛陽一段,因隋煬帝曾經花過很多心血開鑿,運輸尚稱便利。而由洛陽到長安一段的交通,因運河的開鑿整頓得不好,運輸艱難且勞費。所以,洛陽因運河的重要性提高,成為江淮北運物資的集散中心,同時也成為帝國的真正樞紐。為了使軍事政治重心的關中和經濟重心的江淮能夠密切連繫,因此,自唐高宗即位到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650─736AD),約共八十年之間,政府常往來於長安洛陽兩都辦公。武后一朝,更幾乎全在洛陽居住。

  隋唐以後運河的重要性,從北宋建都汴梁可以清楚顯示出來。由於五代十國的動亂,位於運河北端的汴州成為南北交通樞紐。所以,宋太祖雖然不滿意汴州地勢過於平坦,不利建都,而想以山川形勢比較險要的洛陽或長安為理想的首都。但為滿足中央對大量米糧的需求,只好遷就事實,以江淮物資容易到達的汴州為首都,名為汴京或東京。

  由於宋太祖迫於經濟物資供輸,不得不把首都定於地形平坦的汴梁,使得北宋一朝外患不斷,草原民族長驅直入,汴京有如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一個地勢平坦的首都,縱使駐紮十萬大軍也難以守衛。而運河一方面轉運江淮物資北上,供帝國軍事與官僚體系的開支,另一方面則造成政治中心與經濟中心分離的二元發展。亦即客觀形勢造成了運河的動脈功能,而南宋之所以能夠偏安一隅,當然和江淮地區的富庶有關,此時,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結合為一體,加上長江淮河的天塹,使得遊牧民族的鐵蹄難以逾越。從這個角度來看,江河不僅是創造農業文明的臍帶,經濟的大動脈,同時也是軍事上的天險。

  運河成為帝國的大動脈,功能一直維持到近代,海運興起以及航空運輸、陸地火車、貨車運輸蓬勃發展之後,纔完成它的歷史任務。

  江河便是這樣以多種的面貌在歷史上出現。

  從歷史的臍帶走來,走過黃土平原的第一次文明高峰,秦漢帝國的壯盛,留給我們無盡的嚮慕之情。通過大運河的動脈,政治、軍事中心的北地和經濟重鎮的江南得以交通,這一條貫穿中國的大動脈,曾經在中國文化的第二個周期扮演了相當吃重的角色。

  當江河在歷史進程中扮演多樣繁複角色時,翻開歷史的扉頁,農業文明的起源,帝國的大動脈,是怎樣流過中國的土地。

  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有歷史的腳印。在河岸,清平的年歲裡,人類創造了文明;在河岸,多少征戰廝殺在此展開,冷冷的迷濛沙塵,翻開歷史的扉頁,江河是人類文明的源頭;走過歷史的臍帶,戰鼓震天響起。飲馬黃河,擲楫渡江,許多動人的故事在河岸發生。而頻傳的戰鼓,終也留下「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的悲涼。

  然而,曾經孕育第一期中國文明的黃河,氾濫不斷;自有文字記載開始,黃河的第一次氾濫在周定王五年(B. C. 602),到今兩千五百年間,黃河共潰決了一千五百九十次,直到今天,仍然是中國的大憂患,「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在科技文明如此發展的今天,治河仍是當前中國的重要課題。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黃河水利委員會的調查研究,就在最近幾年,黃河很可能發生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潰決,幾百里地又將生靈塗炭。千百年來,治河一直是歷代中國統治者所要面對的重大問題。而曾經是中國大動脈的運河,如今也多處淤塞,彷彿人身體上的動脈長了瘤塊,如不能儘早清除,其結果祇有愈結愈大,終致癱瘓。

  疏濬大運河與整治黃河,是極需解決的問題,對於曾經孕育中國農業文明的黃河,歷史的臍帶血肉相連;曾經是歷史大動脈的運河,而今亦已淤塞,撫今追昔,歲月如江河般流過。

  至於曾經孕育台北這座城市的淡水河,河水在汙濁的顏色裡嗚咽,拯救淡水河的呼聲已甚囂塵上。而觀音鄉那條被鎘汙染了的渠道,又要到哪一天才能重新加入灌溉的行列?

  江河孕育了人類文明,人類文明卻摧毀了江河。而今,我們將再一次運用人類的智慧來拯救江河瀕臨死亡的生命。

  追溯歷史的長河,面對無盡的人世滄桑,江河曾以雄偉之姿流過的歲月,猶自是史冊的墨跡,漁樵之閒話。就像《三國演義》序詩所寫的:

   滾滾長江東逝水,
   浪花濤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翁江渚上,
   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談中。

  歷史的臍帶綿延無盡,創造人類文明的江河兀自在大地上無盡流去。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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