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 評林滿紅《晚近史學與兩岸思維》


  學術研究與現實之間的連性該當如何,是一個饒富興味的問題,有人主張學術歸學術,現實歸現實;如同有人認為藝術創作應為藝術而藝術,有人主張應為人生而創作;西諺則云「把上帝的還給上帝,將凱撒的還給凱撒」,但事實是否真的如此,卻未必盡然。

  兩岸議題的熱度升高已非一日,政治人物固各說各話,對焦非易;學者亦各出機杼,難有定說。尤其因為兩岸問題並非純屬現實政治層面,更有其歷史因素;而當我們每天翻開報紙或打開電視、廣播,所看到、聽到的,幾乎都是政治人物在發言,或者一些其他領域學者的高論,而鮮少有歷史學者參與對話。至少就筆者的觀察,自一九八○年代臺灣結與中國結的爭議搬上抬面以來,媒體雖間亦出現歷史學者的意見,但相較而言顯然比例甚低。一般有關兩岸關係的基本論述有兩類:其一,四百年來台灣即獨立發展,與中國大陸無甚關連,臺獨基本教義派屬之;其二,台灣與中國大陸一衣帶水,緊密相連,臺灣乃中國的一部分,統派人士的中心觀念大抵類此。儘管兩派人士引經據典,但卻與史實認知有所差距。

  本書為作者林滿紅教授近年研究兩岸經貿關係的論文集,本文部分計三五三頁,討論主題環繞兩岸政治與經貿關係,書分三卷:卷一「時論篇」收論文七篇,附錄兩篇,主題集中於《馬關條約》、《中日和約》對臺灣與大陸的影響,尤著眼於主權與經貿關係的論述;卷二「史學篇」收論文三篇,論述與史學相關的幾個重要觀點,包括對當代臺灣地區歷史學研究的檢討,提議以世界框架撰寫中國人的近代史,討論民族主義史觀帶來的問題,建議兩岸共同推動以世界為框架的歷史觀等;卷三「傳承與蛻變篇」收論文三篇,論析傳統中國的均富思想,從「黑潮文明經濟圈」的角度討論臺日關係,並分析日本領臺對臺日關係所造成的影響。

  作者在卷一「時論篇」中,闡述臺灣與香港、澳門不同,因為英國租用香港時已訂定九十九年的租約,故於一九九七年歸還中國;葡萄牙於一五五三年佔用澳門並未與中國簽訂條約,一直到一八八七年方始簽署葡萄牙人有在澳門「永居管理權」的商約,而「永居管理權」並非主權,故於一九九九年歸還中國;反觀日本統治臺灣,則經過馬關條約的完全主權界定;作者據此在《馬關條約》、《開羅宣言》、《波茨坦宣言》、《中日和約》的法理基礎上,闡述台灣的人民與領土主權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而屬於中華民國;作者更進一步指出,海峽兩岸的問題不只是國內問題,更是國際問題,而造成兩岸分歧的根源是一八九五年日本據《馬關條約》索取台灣,而非一九四九年後的國共分裂;本篇所錄諸論文環繞兩岸經貿歷史與政治,作者所持論點獨出機杼,厥有洞見。如在〈兩岸問題相關的幾個歷史觀〉中,作者指出歷史教科書以日治時期臺灣革命同盟會約四百人的抗日歷史,取代約兩萬臺灣商人拿著日本護照前往大陸從事經貿活動的歷史,原是民族主義史學的必然結果(頁二○一),勾勒出一九四五年來臺灣歷史教育的關鍵所在,或亦可供相關學者重新思考此種歷史解釋的正確性。而作者於書中相關篇章再再指陳一八九五年《馬關條約》是近代海峽兩岸關係分合的關鍵,一八九五年以前臺灣與中國大陸係由分到合,一八九五年以後則由合到分;作者認為如果兩岸能從歷史事實中釐清問題的根源,在現有的版圖上建立中華國協,應不失為促進東亞和平的一條可行之道。作者所提出的主張,非統非獨,亦可以說是既統且獨,惟其論述完全依據歷史事實而來,或可做為統獨兩派論述的重要參考。

  卷二「史學篇」所論雖屬歷史學內部的問題,但與一般讀者仍息息相關,如在〈當代臺灣的史學與社會〉一文,作者認為歷史學研究不應與社會脫結,指出臺灣歷史學研究意圖脫離中國又陷在中國空間框架的思想弔詭,因而提出歷史學研究應具備世界史的眼光,〈以世界框架寫中國人的近代史〉即著眼於此;〈與兩岸問題相關的幾個歷史觀〉則對狹隘的民族主義史觀有所批判,主張唯心與經濟史觀不可偏廢,並呼籲兩岸共同推動以世界為框架的歷史觀。

  卷三「傳承與蛻變篇」收論文三篇,〈有等級區分的均富思想〉論析傳統中國的均富思想,說明就文化層面而言,台灣是保存中國社會經濟制度最完整的一個地方;〈「黑潮文明經濟圈」的歷史與文化:臺日關係篇〉從「黑潮文明經濟圈」的角度討論臺日關係,以及臺灣與東亞商圈的關係;〈經貿與政治、文化認同〉一文,則再度討論日本領臺對臺日關係和兩岸關係所造成的影響。

  整體而言,《晚近史學與兩岸思維》書中所錄篇章,討論主題均環繞於兩岸問題,包括歷史、政治、經貿與文化,作者視角既廣,論據堅實,所論均鞭辟入裡,極具參考價值。惟本書屬論文集性質,為顧及各篇架構與行文,內容難免略有重複,然全書中心題旨首尾一貫,可謂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書中所收各文均曾發表於學術期刊、報紙或學術會議,內容謹守學術規範,卻無一般歷史學論文繁瑣枯燥之病;故全書論證謹嚴,史料翔實,文本則介乎學術與通俗之間;兼且作者學養深湛,行文生動活潑,對繁瑣考據懷有恐懼症的讀者,當可放心展卷閱讀,而毋須擔心一般歷史學論著的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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