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3.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評盧建榮《入侵臺灣》


  本書是作者研究臺灣史的第二本著作,另外一本是《分裂的國族認同》,後書主要討論的是思想、文化與政治面向,本書則純粹就軍事──特別是海戰──立言。作者將四百年來的台灣受侵史,建構為相當清晰的連續動畫,讓讀者在輕鬆的狀態下進入嚴肅閱讀,就此點而言,本書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

  作者盧建榮先生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多年,其著作泰半為嚴肅的學術論述,原本的專長為中國中古史,近年轉向於關心本土歷史,一九九九年所出版的兩本專書均屬台灣史範疇。部分研究領域原屬中國史的中壯代史學工作者,近年陸續轉向台灣史研究,作者為其中卓然有成的一位。一般讀者聽到中央研究院史語所研究人員所寫的著作,先驗的印象可能是論述嚴肅且注腳煩瑣,閱讀本書時可以完全拋開此一成見,因為本書雖以嚴謹的學術考證為基礎,體例上卻是通俗性歷史讀本,絕非注腳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式的博士論文型著作,而是文字曉暢,適合一般閱讀之書,加上作者有意重建歷史現場,書中所描述的戰爭過程,其精采處不下於小說,精確處卻又類嚴謹學術著作。因此,本書基本上可以說是一本以學術研究精神貫穿的通俗歷史讀本,讀者可以輕易隨作者的文字進入歷史情境,感受烽火家國四百年的滄桑。

  因本書以嚴謹的學術研究為根柢,文本的書寫方式係在書在緒論和結論中,闡明本書的中心題旨,然後在各章本文中以敘事史的方式描繪戰爭過程,確實做到理論與實際並行,可謂完整而周延。在〈緒論〉中討論戰爭型態時,作者將中國歷史上的戰爭歸類為七種:一、漢農耕民族與非漢遊牧民族間之抗衡戰,二、北亞遊牧民族建立征服王朝往四鄰擴充之戰,三、國家分裂時期群雄爭霸戰,四、水域攻防戰,五、鄉民禦侮戰,六、民間反政府之戰,七、統治階層內部權力鬥爭之戰。而台灣近四百年來所經歷的六次入侵,以水域攻防戰為主要型態(鄭荷之戰、清鄭之戰、清法戰爭及清日戰爭的一部分),林爽文事件之類的民變則屬於第六型的民間武裝反抗政府之戰。本書內容即敘述、分析上述戰爭的起因、經過與影響,在分類上屬於戰爭史面向,而用作者的話來說,台灣的戰爭,基本上離不開海島攻防戰的範圍,而海島攻防戰的勝負關鍵在於海戰實力。就本書所討論的五場戰役而言,占有港口、擁有強大海戰實力者,往往是勝利的一方,如荷鄭、鄭清、清法、清日之戰,均是如此。因為海戰實力強即有源源不絕的兵力,控制港口即能掌握兵源與糧秣的補充;甚至清國以獅子搏兔之姿對付林爽文,亦因清軍控制港口,奧援不絕,林爽文則無力控制港口,無法阻止清援軍的登陸而導致失敗。

  在本書所論述的五場戰役中,只有清法戰爭是入侵者戰敗,其餘四次入侵者均以強大軍力壓制獲得勝利。但諷刺的是,打勝戰的清國卻與法國簽署了辱國的停戰協定,承認越南不是清國的屬邦,而清國本為此顏面而戰,結果卻是徹底失敗(頁一八六)。

  本書以台灣海戰史為論述主體,作者除了家國之愛的因素外,也認為在近代型海戰史上,台灣在一開始就是明國、日本及荷蘭等三方面海權國家角逐的獵物(頁六十四),這種國際海權性格是台灣四百年來不斷遭受入侵的重要因素。

  在體例上,本書緒論、結論以學術性的方式行文,本文五章則以通俗歷史讀本的方式呈現,在書寫上採敘事體;但近古篇三章和近代篇兩章的書寫方式又有小異,近古篇比較接近一般的敘事史,近代篇則有類史事日誌,因而在書寫與編排上並非完全統一,這可能是因為受到材料的限制,導致無法以齊一的方式重構/還原歷史圖像。但就整體而言,作者在整理相關史料上可謂殫精竭智、鉅細靡遺,原始資料與二手著作的徵引頗為周延,由此亦可見作者的費心蒐羅與學術功力之一斑。

  撰寫嚴肅的學術論著不難,撰寫通俗歷史讀物亦易,但將嚴肅學術論著寫成通俗歷史讀本則非易,作者在這部分的用心和努力可謂相當成功。就全書而言,緒論與結論以較學術方式論析,每章則另有小導論和小結論,闡明該章宗旨,引導讀者輕鬆、快速進入論述主題,本文部分的敘述則意隨筆轉,簡明流暢,讀者可以在輕鬆的閱讀中認知史實,體會家國四百年烽火的虛擬實境。雖然在閱讀時不免徘徊於簡明文字與沈重歷史的兩橛之間,形成輕鬆與悲情的兩難。

  作者在結論中指出,領導人的臨事鎮靜和制海權的取得,是台灣保衛戰史上的勝負關鍵(頁二三四),誠是的論。而制海權的誰屬,尤關乎勝敗之機,作者認為鄭成功的登陸作戰、施(琅)劉(國軒)的澎海大戰,都是史上震古爍今的人類戰爭典範,從這兩場戰役可以看出,在爭奪台灣上,誰擁有制海權,或誰有能力制敵於海上,則台島一地非此人莫屬(頁二三二)。而在清法戰爭中,法軍連控制基、滬兩港口都有所不能,因而導致失敗(頁二三二);林爽文和乙未割台兩役,屬於民間對抗帝國性質的戰爭,制海權全在帝國之手,毫無反登陸戰的能力,全島落入帝國掌中乃遲早之事(頁232)。這些論點,大抵梳理出台灣海戰的關鍵所在,作者的觀察與分析,深刻且具警世之效。至於書中各章的內容,海戰的壯闊驚濤,本文不擬贅述,讓讀者自行品味。

  本書為一嚴謹學術的通俗歷史讀本,觀點深入,文字曉暢,符合一般讀者求知所需且呼應歷史讀本通俗化之時代性,就此點而言,本書可以說相當成功,惟在編輯體例上,似尚有可以再為讀者設想之處,提出兩點以供參考:一、建議此書再版時附上一分簡單的台灣歷史大事年表,方便讀者閱讀時查考;二、建議書中大段落引述史料時,采用與本文不同的字體,避免作者意見與引述文字,在閱讀時造成混淆。雖然本書引述史料時已加引號區別,但在閱讀時仍易造成淆錯,變換字體或許可以更涇渭分明,方便閱讀時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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