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4. 評劉季倫「大歷史」下的個人


一、 前言

  很高興今天有機會擔任劉季倫教授〈「大歷史」下的個人〉的評論人,但我也擔心自己是否能扮演好這個角色。當主辦單位希望我評論這篇文章時,最初我是不太敢答應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我個人並沒有讀完黃仁宇教授的所有著作,二是我個人對黃仁宇教授的歷史觀點並不完全贊同,擔心自己有先驗的成見。而今天之所以還在這裡的主要原因是,主辦單位告訴我這是一場場學術討論會,並非歌功頌德的紀念會,所以現在我才有點貿然地坐在這裡。

  一般學術討論會的評論人大概扮演兩種角色,一種是重砲手,手握機關機槍,子彈拼命射;一種是和音天使,與論文發表人唱同調,今天我是來做合音天使的,不過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聽音樂的耳朵還不錯,唱歌的時候常常會走音,希望今天不會成為變調天使。

二、 各節內容概說

  我先依著劉教授的論文,說明各節的主要論旨,再進行我的評論:

  1. 、鈞舅的死:在時空交錯中,說明黃仁宇論著的兩條線索:用史學工作者的全知觀點,討論中國近代史上所發生的各種事件,一邊則穿插了他個人的經驗。

  2. 、黃仁宇史學中的兩個層次:討論「現象」與「超現象」(「發生情事之真實意義」),。

  3. 中國的長期革命:黃仁宇指出中國的長期革命,是按照三個階段而進行的:

  1. 國民黨與蔣介石(1887-1975)因著抗戰替中國創立了一個新的高層機構。

  2. 中共和毛澤東則因藉著土地革命翻轉了大陸農村的低層機構。

  3. 於今鄧小平(1904-1997)等人則因著經濟改革,有重新敷設上下間法制性的聯繫之趨向。

  大歷史下的歷史的經紀人:作者引述黃仁宇的論述,黃仁宇認為這些「歷史的『經紀人』」身上的「原罪」,是完全必要的。這些「原罪」(「自私、惰性和憧憬於過去的習慣」),使得他們把歷史「賦予」他們的「任務」看成是自己的事業;把公共的事務與自己的利益混為一談。 人的自由:作者認為黃仁宇的論述太為大歷史的必然性辨解,而忽略了人的自由。而無論人的歷史處境加之於他的所有限制,人的自由也總還是可能的。

三、 評論

  在閱讀說劉季倫教授這篇〈「大歷史」下的個人〉時,我發現他在文本的敘述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採用了複音音樂的寫作方式。複音音樂是盛行於巴洛克時期的音樂曲式,在樂曲結構上和古典時期以後的主調音樂有點不太一樣;我在這裡先稍稍說明一下有關複音音樂的背景。複音音樂(polyphony)係根據對位法(counterpoint)作曲,在協和的原則之下,參差進行兩個或兩個以上獨立性的曲調;巴赫的作品即是複音音樂的代表。複音音樂特別注重每一聲部的旋律性,部分樂段以 A旋律為主奏聲部,部分樂段以B旋律為主奏聲部,亦有部分樂段為兩條主旋律互相對話的情形,有異於以和弦伴奏旋律的主調音樂。在複音音樂中,每一個聲部的旋律都可能成為主奏聲部,也可能轉換為伴奏聲部,或彼此對話。

  為什麼我會用複音音樂來形容劉季倫教授這篇論文,主要是因為劉季倫教授在黃仁宇教授的著作中,找出了他論述的兩條主旋律,一條是全知觀點的歷史論述,一條是黃仁宇教授個人的經歷,這兩條主旋律在黃仁宇教授的著作中不斷地出現,而且互為主奏旋律,劉季倫教授於是循著這兩條主奏旋律探索黃仁宇教授的思想線索,發現黃仁宇教授在這兩條主奏旋律中是比較靠近大歷史這一條,而壓抑了個人的那一條旋律。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我在劉季倫教授的論文,看到了黃仁宇教授一邊用史學工作者的全知觀點,討論中國近代史上所發生的各種事件,一邊則穿了他個人的經驗,這在歷史寫作中是比較少見的。也就是我們一面讀到黃仁宇教授個人的經歷,一面又讀到他以史學工作者的觀點,對中國近代史上所發生的各種事件做後事之明的全知論述,個人感情這一條主奏旋律出現的時候,我們宛然看到一位白髮皤皤的將軍,在戰場上撿拾彈片;而當史學工作者黃仁宇教授出現的時候,我們卻看到史學家的孤意與執著,這個孤意與執著就是黃仁宇教授一生所堅持的大歷史和數目字管理。

  我們來看劉季倫教授的論文,如何爬梳黃仁宇教授的兩條主奏旋律。劉教授的論文是從“鈞舅的死”開始切入正題,說明史家黃仁宇教授在歷史與個人經驗中的論述選擇(策略),劉季倫教授指出:

  當暮年的史家黃仁宇教授回顧包括這則慘事在內的中國近、現代史時,卻已經「不從道德觀念檢討歷史」,而改「從技術角度看歷史」了。 ……他站在「歷史後端」,「綜覽」了「全部經過」。 他終於得到了一個結論:這一切犧牲都是必要的。從「長期」的角度來看,是「合理」的,更是「經濟」的,決沒有一點浪費。

  作者對黃仁宇教授做為史家這一條主奏旋律的論點頗不以為然,因此提出下面的質問:

  暮年的黃仁宇教授,是不是在某一種意義與某一種程度上,背叛了鈞舅?當他跳過了「道德問題」,光從「技術問題」的角度來看待歷史時,是不是對鈞舅寧死也要堅守的那一點「有所不為」視而不見?當他說犧牲者都「願意犧牲」的時刻,當他說出:這一切犧牲都是必要的、而且也是「經濟的」的時刻;他是站在甚麼樣的立場上說話?他是不是還與鈞舅站在一起?或者,他就像當年在刑場旁指指點點的看客一樣,冷眼旁觀; 只是這一回他選擇的用來觀刑的地點,是「與現場愈遠」的「歷史後端」?

  作者的提問是值得深思的,做為史家的黃仁宇教授和身為中國近現代史參與者的黃仁宇教授在這個點上似乎已融而為一,也就是複音音樂在這裡好像變成了主調音樂,而這音樂的主調就是史家黃仁宇教授在著作中一再出現的三個主要論點:1.大歷史(長波、長時期、長隧道),2.數目字管理,3.資本主義。我想只要讀過任何一本黃仁宇教授著作的讀者,都可以歸納出這三個主調來。問題在於當史家黃仁宇教授第一次提出這個論點的時候是吸引人的,但當每一本著作都用這三個音調去檢驗的時候,可能產生兩個問題:

  1. 是否所有歷史上發生過的事都適合用這三個音調去檢驗?如果是這樣,歷史便只需要模型,而毋需個案研究;而歷史學與社會科學最大的不同點卻是歷史往往只能對個別的事件提出討論,而無法建立通則,因為歷史維一不變的通則就是變。

  2. 當這三個基調(大歷史,數目字管理,資本主義)在史家黃仁宇教授的著作中反複出現的時候,我不知道閱聽人是否會感到疲倦或不耐?既然你已經知道作者要說的是什麼內容,為什麼你還去讀它們?就像做菜的時候已經知道所有的菜都加了辣椒和醋,你大概興趣缺缺,這或許可以為我的不用功(沒有讀完所有黃仁宇教授的著作)做一點小小的辨解。

  由於史家黃仁宇教授過度使用上述的三個基調,使得他的歷史解釋成為沒有人需要為歷史負責,因為個人在歷史中是不重要的;劉教授的論文指出黃仁宇教授論述中的重要關鍵,就是「短期」和「長期」、「現象」與「超現象」的不同。所以當史家黃仁宇教授用長歷史的眼光來討論歷史現時,他的歷史解釋於是變成了接近神學的東西。

  所以當我們看到黃仁宇教授像傳教士般宣揚他解釋歷史的三個基調時,便可以理解這是他的信仰,而信仰是無可質疑、無可動搖的。從這個角度來分析黃仁宇教授對中國的「長期革命」所做的解釋,便可以找到其間的纏結。而當他用「長隧道」來加以比喻時,劉教授的論文詳細討論了黃仁宇教授論點:

  「中國的長期革命」,是中國從傳統社會轉為現代社會的一個過渡。這個過渡,黃仁宇教授喻之為一個「長隧道」。 雖然黃仁宇教授認為「進入這長隧道,不是我們公眾之志願,而瞻望隧道前面的光乃是我們公眾之志願」,但我個人卻想起唐文標評論張愛玲小說時所用的話,「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世界」。

  有關「歷史經紀人」和「人的自由」兩節,劉教授所採用的論述,其本上承續了「個人」、「大歷史」這兩條主奏旋律的論述,我這裡就不多做引述了。

  劉教授論文中提出人的「自由意志」是歷史發展不可或缺的,正因為這一點可憐的「自由意志」,使我們堅持去做該做的事。

  劉教授的論文由鈞舅的死開始,也以鈞舅的死做為論文的終結,前者有如樂曲的呈示部,後者則有類篇曲的再現部,首尾一貫,點出黃仁宇教授著作中大歷史與個人這兩條主奏旋律,而這兩條旋律線又以「大歷史」、「數目字管理」和「資本主義」為基調,劉教授的論文對黃仁宇教授的歷史解釋,做了深入的分析,就這點而言,我個人基本上同意劉教授的論點。不過做為一個評論人,我仍要指出這篇文章三個文本書寫和技術上的小問題,以就教於劉教授:

  1. 論文第一句寫到鈞舅的死,注腳上說是據魯迅的文章推算出來。我個人覺得不必如此大周章,因為武漢分共和南京清黨發生於1927年,這是一般的常識,劉教授費心考證說是1928年,反而可能是弄錯了。1928年北伐完成,大概還不到中共「長征」的時期,我想劉教授的推斷可能有誤。

  2. 劉教授的文本書寫文學性稍強,部分段落似乎過於感性,就學術論文而言,有點不夠冷靜和理性。

  3. 劉教授的論文為了加強證據的說服力,在書寫策略上使用相當多的夾角引文,使我這個眼睛已經開始老花的評論人,花很多的力氣來分辨哪些是劉教授的論點,哪些是黃仁宇教授的論點,我想這在寫作技術上似乎是可以故服的。

  雖然我努力使自己的評論像合音天使,不過,我的合音好像有點變成巴赫的郭德堡變奏曲,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在閱讀劉季倫教授這篇論文和撰寫這評論稿的時候,我反複聽著Glenn Gould 1981年郭德堡變奏曲的演奏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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