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8. 邊緣


  年少時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早年皇冠出版社綠色封面的版本,蒐錄了張愛玲大部分的短篇小說,約莫就是《傳奇》的原始版本,書序裡寫著:成名要趁早,晚了就來得不那麼痛快了。於是年少的心情亦覺得焦切起來,急著趕路,急於成名。

  可成名亦不是說成名就成名,走馬江湖二十載,同年代的友人們早已名滿天下,我卻半途而廢,一個人偷偷躲在山邊讀書養性,做一個時代的邊緣人。遙想當日楊柳青青,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卻亦誤以為從此落拓江湖載酒行,揮刀斬劍,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不意所嚮往的張潮《幽夢影》所云:「胸中小不平,可以酒銷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銷也。」亦不可得。卻是小不平、大不平都銷不得,只好收拾心情,躲進書堆裡,做一個無何做為的書生。

  要安心無何做為亦是不易,總還有年少時江湖上的友人催東催西,我又臉皮子薄,不免繼續搖搖筆桿,敲敲鍵盤,說是退隱江湖,卻亦偶爾走馬,欲拒還迎,雖是少年子弟江湖老,卻道不得天涼好個秋。

  日前因答應錢賓四文化基金會做一場簡單的演講,導讀賓四先生的《中國歷史研究法》,因而重讀此書,發現賓四先生對歷史人物的觀察頗有新解。在第六講〈如何研究歷史人物〉中,討論盛世與衰世人物,賓四先生即認為衰世生出更多更具偉大價值的人物:「惟有中國,卻能在衰亂世生出更多人物,生出更多更具偉大價值的人物,由他們來持續上面傳統,來開創下面新歷史。他們的歷史性價值,雖不表現在其當身,而表現在其身後。此即中國歷史文化傳統精神真價值所在,亦即是中國歷史上一項最有意義的特殊性。」確實點出中國歷史的某些特色。尤值得我們深思的是,賓四先生提出無表現人物的重要性;「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是在政治上得志成功的人,伊尹為湯相,亦是政治上一大得志成功人物。但伯夷、柳下惠則並無表現,孟子卻將他二人與堯、舜、禹、湯、伊尹相提並論,同稱之為聖人。」即如屈原是一位在政治上不得志而失敗的人物,陶淵明是一位不願有所表現的人物,杜甫則是意欲求有表現而終無機會讓他表現的人物,這些無表現的人物,卻成為中國歷史人物的另一種典範。

  賓四先生對歷史人物的觀察,讓我重新思考生命的進退出處。一如年少時受到十九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影響,一心以改革社會為己任,思索著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良心,參與各式社會運動,執筆屬文,對時代多所針貶。到如今重思考自己的定位,有表現與無表現,中心與邊緣,似乎亦毋須斤斤在意。即或身處邊緣,即或退如處士,未嘗不可以安身立命。長路且行且沈吟,邊緣或許正是我生命情調最好的抉擇。

                              2004/9/27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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