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9. 五四,在時光的河流裡


  五四,一個現代中國的象徵,代表了新思想,新啟蒙,新文學,文藝復興的新時代。七十年來,五四成為打倒傳統的新偶像,每年的這一天,海峽兩岸的學者們無不殫精竭智,為五四撰文,辦研討會,做專題研究,相關的文字如秋風落葉,隨落隨掃,倖存者寥寥無幾,有新義者亦如鳳毛麟角。然而,每年的五四,文學界記念,報紙刊載相關篇章,雜誌做專題,總也是熱鬧一番。今年適逢五四運動七十周年,各類文字早已整軍待發,新飄下的落葉,又將舖滿海峽兩岸。

  然而,五四究竟是什麼?五四的歷史意義在哪裡?當我們將五四神話了的時候,五四早已披上一層神秘的面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也看不真確。很少人扣緊問題,問一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人人都知道五四的三件大事:科學、民主與新文學,但在這些口號之外,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法國大革命時期,羅蘭夫人曾說:「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今天,我們似乎也可以說:「五四,五四,多少立論假汝之名以行。」文學工作者認為五四代表新文學運動(或白話文運動、文學革命),歷史工作者認為五四是啟蒙運動,學生運動支持者(或實踐者)又將五四看成學生運動的濫觴;這樣一條變色龍,事實上已成為歷史的新神話。

  五四運動的意涵豐富,層面亦廣,因此,五四基本上可說是一個全面性的狂飆運動,包括思想的新文化運動(反儒學運動,破壞偶像運動),文學的白話文運動,政治的對抗帝國主義(五四的口號「內除國賊,外抗強權」即指此而言),以及對科學與民主的追求(德先生與賽先生)。當我們看到五四這樣豐富的意涵時,可能對五四的相關論述,就不會覺得意外了。但是,五四既然是多層面的政治、思想、文化、文學運動,那麼,究竟什麼是五四精神呢?今天我們紀念五四,到底為了什麼?如果僅僅是各層面的片面改革或革命,每個時代都曾發生或多或少的風潮,又何以獨鍾情於五四?

  就筆者個人淺見,五四的精神是由三條主線所串成的:其一,反儒學傳統運動;其二,偶像破壞運動;其三,科學與民主的追求(即全盤西化論)。那麼,當我們回頭檢視五四後七十年的海峽兩岸,是否承繼了五四的精神?

  首先談反儒學傳統運動,五四所要打倒的「選學妖孽」(錢玄同語),儒家的聖道王功思想,如今依舊在中國人的血液裡活動,我們的復興文化運動,孔孟學會,近年新加坡將儒學經典列為道德精神之教材,大陸恢復祭孔大典,在在都顯示了儒學不死。至於海外新儒家的民族文化本位主義,更可以說是反五四的典型代表。當然,反儒學運動並非真理,甚至可能是一項致命的謬誤,但當我們論及五四時,這條線索卻是旗幟最鮮明的。姑不論反儒學之正謬,就五四精神而言,反儒學運動這一支柱似乎早就頹然而倒了。

  其次論科學與民主,事實上五四所提倡的「科學」不免有「科學主意」的危險,美國史家澳克(Kwork)已指出此點,林毓生亦持類似看法,因此,當我們檢視七十年來海峽兩岸的科學發展,科學中國化(或本土化)運動,其實仍是口號的成分多,實質的成分少,因此,科學未能在中國生根,本來就是不足為奇的事。至於民主的追求,海峽兩岸之呼聲甚囂塵上,政治民主與校園民主運動如火如荼般展開,努力了七十年,我們又回到原點起步走,民主的成績就可想而知了。

  但真正和五四背道而馳的則是破壞偶像運動,在反傳統、反儒學的學術氣候下,知識份子們亟於救亡圖存,因此,一切有礙於新中國的舊東西都要拋棄,破壞偶像,打破宗教迷信,追求科學民主,即其顯例。但當我們再一次審視七十年來的海峽兩岸,不免是有些令人膽顫心驚的。文化大革命時期毛澤東成為大陸青年的導師,最近胡耀邦過世引發天安門的學生運動,燃起民主之烈火;台灣地區則從大家樂到六合彩都有明牌,烏龜馱彎了背,乩童、神棍飽了荷包,密宗大師成為影歌星解決疑難的導師,風水、命相、紫微斗數、陽宅、陰宅,種種型類,不一而足。信仰宗教,相信命運,一個個新偶像被塑造出來,從羅大佑到張雨生,從楚留香到林青霞,人被神化、怪力亂神繼續在風雨中飄搖,我們似乎又回到了五四以前,王大娘的裹腳布,又臭又長。更有趣的是五四也成了偶像。我們常常一廂情願地想回到五四,恨不生在那個風雲際會的時代,恨自己不是創造五四、掌大旗的那個人。當五四被神話了以後,當五四成為膜拜對象的時候,五四早已經死了。我們的女學生繼續相信緣與命,愛情與婚姻;我們的新女性仍必須站出來為女權奮鬥(這些不早該在五四就完成了嗎?)我們歌頌五四,我們嚮往五四,然而,我們心裡認定的那個五四,其實已經死了,我們只是在死人身上玩詭計,在死人身上開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頑笑。

  在時光的河流裡,五四凝固成新的傳統,而反傳統正是五四的精神所在,當五四成為我們的偶像,當五四成為歷史上的美好古代,五四早已死了。就在我們忙著紀念五四的時候,五四距離我們已經很遠了。緬懷、追昔,偉大的時代在時光的河流裡湮沒。繼承五四精神的最好方式也許是忘掉五四,紀念五四最好的方式,可能是反五四。因為祇有這樣我們才能走出五四的神話,迎向未來。五四的精神是往前看,不是往回看,忘掉五四的神話,忘掉那個偉大的時代(那個時代是民不聊生的軍閥統治時期,這一點好像很多人都忘掉了),擦掉五四的光圈,腳踏實地面對當前與未來,也許,這才是五四幽靈的重現罷!

                        原載《新生副刊》一九八九、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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