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2. 歷史的社會教育


  章學誠《文史通義•易教上》說:「六經皆史,古人不著書,古人未嘗離事而言裡,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闡明歷史的原始意義,乃用以為治理國政的學問,也就是「帝王學」。以今日眼光觀之,「帝王學」的內容不外乎經濟與政治,亦即傳統儒家之經世思想,攸關經世濟民的知識。所以,章實齋在「報孫淵如書」中所說「愚之所見,以為盈天地間,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學,六經特聖人取此六種之史以垂訓者耳!」於「浙東學術」篇章氏又說:「史學所以經世,固非空言著述也。」因此,在傳統中國的典籍中,「經」「史」向來是不太分家的。但由於「經」是上古三代之史,所以特別受到尊重,時至今日,我們看「經」「史」固已不能強為分野。此非指「經」之地位下降,而是「史」的地位提高。事實上早在十八世紀,章實齋即已說過類似的話,「浙東學術」篇說:

  「三代學術,知有史而不知有經,切人事也;後人貴經術,以其邵三代之史耳;近儒談經,似於人事之外別有所謂義理矣。浙東之學,言性命者必究於史,此其所以卓也。」 這段話將吾國傳統之「經」「史」之學,做了相當有條理的釐清。以今日眼光觀之,剛好可以作為歷史與現實的最佳解釋。

  前文所引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說,已經詮釋了「古人未嘗離事而言理」的道理,此即以史為鑑。因為「經」「史」所載,本來就是古代所實際發生的事,用以作今日處世、政治的借鏡,是在好不過了。可惜今人不太重視歷史,導致一再重複昔往的錯誤,這是歷史的悲哀。必須說明的是,歷史告訴我們的並不是道理,而是實際發生的事;更重要的,這些「往事」記錄可以用來作為今日切合「人事」的參考。可惜長久以來,歷史成為象牙塔內少數人專心研究的客體,而與社會大眾無關。社會大眾所擁有的歷史知識則泰半自戲曲、小說而來,使得歷史在民間扮演著漁樵閒話角色。而社會大眾對歷史感到有興趣的主要是人物故事,說書者言,戲曲者言,無形中傳播了一些錯誤的歷史知識,甚而將學院歷史與民間歷史劃上一道深深的鴻溝,令史學工作者不禁廢筆而歎。

  但這也不能怪社會大眾,史學工作者要負更大的責任。自西方之學術論文格式輸入中國以來,我們的歷史研究著作,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常常為了三條注而跑斷腿,向這樣的歷史著作,社會大眾怎麼可能有興趣閱讀?象牙塔理的學者傾畢生之力探索歷史,生死以繼,可惜學院論文太孤高,恥於吸食人間煙火;社會大眾又祇熟悉戲曲小說者言,學院與民間成為難以溝通的兩極。

  事實上,歷史不是象牙塔裡清高的學術,而是社會大眾共同締造的事事物物,我們生活在歷史之中,我們也無時無刻不再創造歷史。歷史既是人類往事的紀錄,而今日之事,將來亦可能成為歷史記載。易言之,歷史是屬於社會大眾的,是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我們有權參與歷史的創造,我們也有義務多認識歷史、瞭解歷史。

  雖然歷史在君主時代是屬於帝王之學,司馬溫公《資治通鑑》正是此類的典範之作。而在今日之民主時代,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國家的主人、社會的主人;試想,當主人的怎麼能夠不瞭解自己?不瞭解自己的過去?歷史知識的普及,正是當前的首要之務。昔往君主時代的帝王要熟習歷史,以為施政之借鏡,今日民主時代,做主人的社會大眾,當然要熟習歷史、認識歷史,纔能督促我們的「公僕」,擬定符合時代的政治措施;我們對經世濟民之道的歷史瞭解愈多,對「公僕」的督責也就愈切體。國家乃能走向真正的康莊大道。如所周知,英國雖為民主國家,卻並無一部書寫之憲法,其所依據乃俗謂「不成文憲法」。所謂「不成文憲法」係指英國各時代之法案積累以成,以史學眼光來看,便是所謂「史料」,依據這些「史料」以為法官判案,國家施政之準繩,此英國人民所以必須熟讀歷史之故。因此,生處民主時代的社會大眾,必須把原本屬於我們的歷史拿回來,歷史工作者亦有責任給與社會大眾更廣闊的歷史知識,盡到史學家的社會責任。

  然而,學院論文太繁瑣,象牙塔內的史學工作者太孤高,現在是走出學院的時候了。史學界有關歷史通俗化的呼聲已非一日,社會大眾之需求亦日切,所以,如何將嚴肅的學術論文轉化為人人可讀的篇章,乃是刻不容緩之事。二月一日創刊的《歷史月刊》,正是這樣一本有心於社會教育的史學雜誌,筆者有幸閱讀到兩次試刊本,以及甫出版的創刊號,深覺參與工作的前輩學者與師友們,真正開始了呼籲多年的歷史通俗化工作,實為史學界之幸,也是社會大眾之幸。誠如杜正勝先生在「代發刊詞」中所言:

  「內容具學術水準,表達則力求通俗。無學術則無真知灼見,不通俗則歷史知識將永遠是少數人的專利,不能成為社會的公共財產。通俗之道則在於巧妙引導人們瞭解歷史,教人會讀歷史,喜歡歷史。」希望透過《歷史月刊》的努力,能夠把原本屬於社會大眾的歷史還給社會大眾,更希望史學界的師友們走出學院,與社會大眾親切地握手,戮力於歷史的社會教育工作,真正盡到「歷史」的責任。

                        原載《新生副刊》一九八八、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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