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7. 歷史之河


  最近有機會看到大陸所拍攝的電視影片《河觴》,以及海峽兩岸學者關於《河觴》的討論,不免也有幾句話要說。

  《河觴》描述一條黃色的巨龍,從巴顏喀拉山出發,懷著一個蔚藍色的夢,自西北高原向東奔騰,最後匯入藍色的大海。影集的主題很明顯,主要是對中國傳統做徹底的批判,並為中共的開放政策擂鼓。

  當這部電視影片在台北「紙上」播放的時候,兩岸的學者先生們一片叫好之聲,尤其是身處臺北文化圈一些學者專家們,在一片大陸熱的氣候中,更有「彼何人也,我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的感慨。有一位著名的學者撰文稱讚《河觴》是「集自然、歷史、哲學、文化、社會為一爐,對中國古老的文明做了徹底的反省與思考,行文那麼理性,資料那麼翔實」。所以,這位學者在看過《河觴》之後,最高興的是《河觴》中「有了健康的歷史觀與社會觀。有了健康的歷史觀,所以可以繼往開來,知道自己個人的生命如何承先,如何啟後。有了健康的世界觀所以可以把『中國』放在世界的天平上來思考,知道任何一個民族都不能自外於世界,不能閉關自守,不能自暴自棄,不能自憐,也不能自大」。因此,這位學者下了一個結論說:「我們讀了初中歷史、高中歷史,大學還要讀『中國通史』的青年。也許一讀《河觴》可以更知道什麼叫做『歷史』罷!」

  筆者個人濫竽學院,教授「中國通史」,對這位學者的說法,不免憂喜參半。喜的是,有了一卷《河觴》的錄影帶,可以省卻多少教學上的事。憂的是,這些在大學教授中國通史的先生們(包括筆者在內)都該去跳樓了。但在看過《河觴》影片和旁白的腳本之後,不禁對這位學者專家的意見感到有著些許的疑難,而有話要說。

  《河觴》本身是由下列四條主線架構而成。其一,金觀濤的《興盛與危機——論中國文化的超穩定結構》理論;其二,中國歷史的朝代循環論(dynasty Cycle);其三,中共的開放政策;其四,科學與民主的追求。

  首先來看金觀濤的「超穩定結構」理論,筆者個人不否認「超穩定結構」對中國歷史提出了一個新的觀點,但要注意的是,新不一定是對或好,提出理論的前提是否充分,亦即證據是否足夠,才是最重要的。事實上,金觀濤在《興盛與危機》書中所列的主要文獻參考中,有關中國史的只有翦伯贊《中國史綱》中冊與范文瀾《中國通史》第三編,以如此通俗而薄弱的材料,來為中國歷史發展開藥方,不僅大膽,而且是非常危險的,莫怪乎逯耀東先生要說「超穩定結構」的理論是個「怪胎」(見逯耀東「把歷史還給歷史——談《河觴》一文所造成的危機」,聯副九月廿五日至十月三日);受過學院訓練的人都知道,證據不足所推出的結論常常是有待驗證的,若P不真則Q不真,是簡單的邏輯,金觀濤夫婦以薄弱的史學知識與材料為中國歷史把脈,雖提出驚天之論,並且也引起兩岸學者的囑目與討論,但其理性基礎仍是有待考驗的;而用這樣的理論來對中國歷史做全盤解釋,危險性當然是極高的,怎能不審慎小心?

  其次,中國歷史的朝代循環論,最早提出這個理論的是美國漢學家,這個理論主要談的是中國歷史一治一亂的治亂循環,所以,中國歷史的發展祇有改朝換代而沒有政治制度與經濟形態的變革。而傳統中國所謂的「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孟子所說的「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又剛好替這個理論做了最佳註腳。《河觴》中的這條主線,使整部影片呈現出衰落與殘破的景象,而使觀者掬一把悲情淚之淚。但感動是一回事,事實真象的探索是一另回事。而對朝代循環理論之解釋,美國的漢學家以及其他從事中國歷史研究的學者們早已放棄,不論是盛衰起伏的直線式歷史哲學,朝代循環論,或是湯恩比的「逆境說」,都已離開歷史領域,而為歷史哲學所關心的課題。換句話說,《河觴》其實是將歷史哲學與歷史事實弄混了的,而不是對中國歷史提出一套完整的解釋,所以祇好從感性的訴求來取代理性的歷史解釋。

  其三,中共的開放政策,這是自一九七八年以來,中共有感於封閉政策所造成的惡果,而亟思有以改革。要開放,所以這條來自西北高原的黃色巨龍懷著蔚藍色的海洋之夢。為了將這一抽象的哲學思考轉化為有所依據的事實,於是對傳統中國大加撻伐,形成了《河觴》全面西化的老調,這就回到了「五四」的老路子上。而「五四」明年就七十周年了,豈難道七十年來中國都在原地踏步?面對中國當前的問題,並不是全面捨棄傳統,擁抱西方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而用抽象的哲學思考來解決現實問題,恐怕也有點兒一廂情願。當然,如果僅僅把《河觴》看做是一部為開放政策而拍的影片,則自有其一定的成績。

  其四,科學與民主的追求,這是自「五四」以來,中國知識份子所亟於引進中國,期能於中國發芽、生根、茁長的,也是全盤西化論者所大力提倡的。七十年來,海峽兩岸於此多所用心,然於擁抱西方之同時,對傳統中國其實亦無需全面否定,七十年的老問題(或者說兩千年的老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今天我們仍拿著科學與民主的招牌振臂高呼,是否感到些許汗顏?

  中國歷史有悠遠?延的傳統,黃河猶似母親的臍帶,以黃河為中國的象徵,自有其深遠的意義,但是,在面對西方的衝激,面對現代文化的衝激,我們要拿出一套辦法來,不僅僅是唾棄傳統,而是如何自傳統中走出來,創造時代的新生命。歷史之河向前流動,黃色的巨龍迎向海洋,迎向無限寬廣的天空,在此刻,我們應張開巴望的眼睛,將傳統與現代緊密結合;擁抱傳統,也擁抱現代;邁開新中國的腳步,也迎向世界。

                           原載《新生副刊》 198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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