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2. 武俠小說與文化界


  過去幾年來,武俠小說一直是筆者的床頭秘笈,與朋友戲言,輒曰:「武俠小說是我唯一的讀本。」有相同嗜好者莞爾一笑,不好此道者嗤之以鼻。

  對許多人來說,武俠小說可能是逃避現實最好的一帖藥,沈醉其中時,便自以為是那「騎馬斜橋過,滿樓紅袖招」的少年英雄,暫時忘卻在現實世界中的鬱悶與不平。

  熟悉武俠小說的人,對於小說中所描述的江湖當然不陌生。那樣熙攘的人世,刀光劍影,恩怨情仇,總有扯不清的糾結。於是假想自己是那仗劍江湖行的少年俠客,「十年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斬進天下間的不平之事。張心齊《幽夢影》說:「胸中小不平可以酒銷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銷也。」因為覺得世間有許多的大不平,所以手上的劍就不得不出鞘了。

  但江湖上的事也難說得很,武功最強得不一定就是武林盟主,有些江湖小混混亦覺自己是大俠客,打遍天下無敵手。甚至才出江湖,就自以為可以上華山論劍了。

  讀過金庸小說的人對「華山論劍」當不陌生,第一次華山論劍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第二次華山論劍歐陽鋒逆轉經脈練「九陰真經」的事,想來亦是歷歷在目。但在《神雕俠侶》台四十回「華山之巔」中卻出了一小段插曲:有一群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書中連人名都未舉出),在華山之巔效論劍之韻事,結果被楊過縱聲長嘯嚇落了手上兵器,在金庸的武俠小說中,這段插曲殊非重要,可以說與大局全然無關,有也可,無亦無所謂,但這段插曲卻常縈繞在筆者心懷,時時從腦海裡跳將出來。

  如果我們把今天的文化界也看成一個江湖,是不是武俠小說的世界就搬到現實舞台來了?我們的文化界豈不正如武俠小說裡的各宗各派?兩大報系或可視為少林、武當,其餘較具規模的報紙是五嶽劍派,而兩千多家報紙、期刊,自就是三十六洞,七十二鳥了。當然,這個比喻不是指武功的強弱,而是指人數的多寡而言。那麼,在文化界工作者就成了舞刀弄劍的江湖人。這幾年來筆者為稻粱謀,也隨著前輩們在文化界學習做一個江湖人,再加上偶爾執筆屬文,過招比劍,倒真成了走馬江湖。

  在走馬江湖的這段時間,師友們常戒以多觀察、少出劍。尤其讀歷史的人最忌諱文人寫史,因為舞文弄墨,壯夫不為。每當筆者看到文化界的朋友們,掌握了一個媒體——報紙、雜誌,甚而電視、出版社都好,便自以為掌握了文化發展的脈動,便心裡深自警惕。當然,以今日傳播媒體之眾,管道之便捷,豎子成名乃彈指間事,於是文化明星多如過江之鯽,今日一顆明星,明日如彗星殞落,文化界的星起星落,實也不必太過認真。但有些在江湖上的朋友,卻以為自己在傳播媒體出現,就有了發言權,把自己膨脹到接近歷史人物那樣的地位。動輒說:這個人是最有希望的青年藝術家,那個人是最被看好的青年小說家、散文家、詩人。於是筆者想到在歷史研究中常提及的「歷史事實」(Historical truth)與「心裡事實」(Psychological truth)。關於這方面的例子甚多,試舉其較為人所熟知者言。

  近代中國史上影響甚巨的戊戌變法,康有為就是把儒學的軀殼鑿空,裝上他自己的思想,以為聖賢立言。所以管子要開議院,堯典特發民主義,此時康有為殆已將自己化身為聖賢了。另外一個就是有關古史傳說的問題。歷來中國讀書人喜託古以著書。由於上古之世茫昧無稽,於是徒託空言,編撰了數量極為龐大的古史體系,以及許多流傳至今的偽書。而中國的偽書其實泰半是為古人立言,這是極為特殊的一個現象。這種現象使著書者以為自己是聖賢,動輒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把道統當作歷史來看。嚴格地說,這是用「心裡事實」取代「歷史事實」,也就是「理」勝於「事」的現象。同樣的,今天的文化界也常常過度膨脹個人,把個人的「心裡事實」當成「歷史事實」,這是相當危險的事。而著作歷史要求的是「藏諸名山,傳諸後世」,豈眼前倏起忽落之文化現象所可及?但我們常常忘了這是江湖上的事,江山代有人才出,昨日之英雄已隨風飄逝,舞刀弄劍,舞文弄墨,都不必太過認真。反正是走馬江湖,過過招,比比拳,亦不過如此而已。我們看武俠小說裡的刀光血影,豈不都在翻頁時煙消雲散?眼看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眼看他英雄末路,落拓江湖,又有甚麼好在意的呢?

  「漂泊江湖怯問津,黑白兩道認不清」,這兩句話可能是走馬江湖的最好寫照,武俠小說的天地和我們的文化界,正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初不必斤斤在意。重要的是如何認清自己,認清這個時代的歷史事實,而非自我膨脹的心理事實,這樣或許比較能談笑間走馬江湖,而不至太過計較其間的是是非非。並且不以得失掛懷,坦然面對現實的一切。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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