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5. 從《末代皇帝》到《京華煙雲》:幾個歷史常識的錯誤


  《末代皇帝》挾其九項奧斯卡金像獎的威勢,襲捲台灣的電影市場,造成了幾乎一票難求的景象,對電影界而言,似乎顯示了歷史片的大有可為。而電視台尾隨其後,亦步亦趨,也準備從「中國人的觀點」,拍攝「滿清最後一個皇帝」連續劇。這究竟是好是壞,實難言矣!

  歷史人物因為隔著時空的距離,較多馳騁想像的空間;但又因歷史人物有一定的時空,故需求某種程度的真實性,不能偏離史實太遠。過去的「一代女皇」、「一代公主」、「慈禧太后」,都不免犯了一些史實的謬誤,而招致歷史學界的批評,因而使得史學界的研究成績和電影、電視予觀眾的民間歷史知識直如天壤。事實是這種情形是可以改善的,端視雙方溝通及改善的誠意如何耳!就以《末代皇帝》來說罷,其中有一場浦儀與婉容及其妹妹顛鸞倒鳳的情節,雖然加強了電影的戲劇效果;但史實告訴我們,浦儀根本不能人道,那麼,這場戲豈非子虛烏有?

  或者有人會以電影不必依本史實,何苦吹毛求疵?但是,既然以真實存在過的歷史人物為主角,其基本前提是必須遵守遊戲規則的,否則乾脆杜撰一個故事即可,又何需藉歷史人物、歷史故事為本?

  而在《末代皇帝》一片,除了編導的偏離史實之外,中文字幕的翻譯也有所誤謬。有考據不明者,有因過度推論而致誤者。如影片中出現兩次有關鄭孝胥的情節,一次是浦儀更換紫禁城的內務總管,一次是偽滿州國更換國務總理,而影片上翻譯的名字是鄭「考」胥。此項錯誤可能因為英語發音時是用廣東話譯音,而在廣東話中,「孝」的發音是ㄎㄠˇ,故羅馬拼音為Kao,中文字幕翻譯回來就成了「考」。事實上,稍有近代史識的者當知浦儀偽滿州國的國務總理是鄭孝胥;鄭氏亦為民初的書法名家,所謂南鄭北于,南鄭即鄭孝胥,北于則是眾所熟知的于右任。如果譯者稍稍注意,當可避免此不必要的錯誤。另外,在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時,國民革命軍渡江北上,影片中出現浦儀談到蔣介石所率領的革命軍,中文譯成「蔣委員長」,這是譯者「想當然耳」的過度推論;以為蔣先生未當總統以前均任委員長;事實是在北伐時期蔣先生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要到北伐成功,編遣會議之後才任軍事委員長之職,副委員長則為張學良。

  類似的情形也出現在《京華煙雲》電視連續劇中。《京華煙雲》是已故文學大師林語堂的代表作,其情節模仿《紅樓夢》,熟習文學者當自瞭解,毋庸呶呶。但電視連續劇演出時,也和《末代皇帝》影片一樣,犯了「後來的先知先覺」之謬誤,在故事情節進行到民國八年時,孔立夫和姚木蘭對話中談到北洋政府輒以「軍閥政府」或「北洋軍閥」稱之。《京華煙雲》故事中的「京華」指的就是北京,孔立夫和姚木蘭生活在北京,談及北洋政府怎麼可以稱「軍閥」?就像生活在清代的老百姓稱皇室應當是「大清」或「皇清」,而不會稱「滿清」(除非是清末,而該人為革命黨),是同樣的道理。我們今天說「共匪」,生活在中國大陸的同胞,恐怕是不會用這個名詞的,這是很簡單的常識問題。但是,講起來容易,一到電影、電視上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有些事情只是常識問題,但也正因為是常識問題而大意,於是就鬧笑話了。清朝並不是所有皇帝都昏庸無能,亦有政治修明的時候;軍閥亦非全是大老粗,他們也有可愛的一面。電影《英烈春秋》裡張自忠的感人事蹟,賺取了多少人的眼淚,而當時張自忠歸屬於宋哲元,宋哲元的頂頭上司則是馮玉祥,但當我們看《英烈春秋》時,並不以張自忠歸屬馮玉祥而稍減其英雄本色。又或著我們根本不知道張自忠是馮玉祥的部隊,只當他是抗日的民族英雄。中國近代史是一片血淚交織,正因如此,才有其可歌可泣的一面。但又因近代中國的血淚交織,一脈模糊,我們對中國近代史與現代史的認知,真是一篇糊塗賬。

  歷史常常給我們一些教訓,但如果我們對歷史有太多的認知錯誤,那麼,這些本來可以予我們教訓的歷史,就成為一篇篇的糊塗帳了。英國史學家卡爾(E.H Carr)說:「歷史是今人與古人心靈的對話。」;從此一角度來看歷史的教訓,恐怕我們能對話的「古人」就不多了。歷史劇也好,歷史小說也好,多多少少提供我們一些歷史知識,但也不能太離譜,連常識都犯了錯誤,還有甚麼教訓可言呢?而當電影與電視等今日傳播媒體的強勢文化,誤導了歷史之後,又要如何來修正呢?每思及此,便不覺惘然。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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