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0. 一路蔭翳綿密的林樹


  有時,不期然地便想起那一路濃蔭的林樹鬱鬱蒼蒼。並非刻意追想,不經心裡便已浮現腦海,那兩排路樹,那一片樹海,綿綿密密,無窮無盡地一路展開。

  翻開懵懂的童年,在猶是總角愚騃的歲月,老屋後面是一片蔥鬱的銀合歡。風過處,翻起脈脈銀浪,襯得林樹更為美麗起來。這一片榛莽未闢的銀合歡便是我童年的森林了,在裡頭頑鬧、戲耍、摸鳥蛋以及撿拾柴火。平常父親同母親下田了,便交代三姊和我到樹林裡撿柴,那些枯枝斷樹,是大灶的最好燃料。撿呀撿地,三姊乖乖地把一綑綑柴火抱回家,我則淘氣的摸鳥蛋、裝陷阱、搗蜂窩。樹林裡的鳥族頓眾,比較常見的有緣繡眼(青絲仔)、斑鳩(布穀鳥)、十姊妹(烏嘴比仔)、白頭翁(白頭殼仔)、八哥(牛屎鳥仔)等等,其中最惹人厭的大概要屬麻雀(屋簷鳥仔,或稱厝鳥仔),在收割季節,老飛到禾埕上啄食米穀,成羣結隊,趕也趕不走。於是用廢棄的舊輪胎,割了橡皮做彈弓打。麻雀也不怕,趕走一批又來一批,一隻隻吃得飽鼓鼓的。一般農家對牠們大概是最沒有辦法了,因為繁殖力強,彈弓、鳥網,全不管用。

  林子裡的螞蟻,泰半巨身黑頭,威猛異常。我總是拿竹竿子穿螞蟻窩,把整個窩搗得稀爛,方肯罷休。可是,螞蟻的建築能力實在太強,毀掉一個螞蟻窩又築一個,永遠和我在競賽中。至於蜂窩,並非釀蜜的糖蜂仔,而是不起眼的土黃蜂,窩巢如巴掌般大,常常,我蒙了麻袋,用竹竿子打,把蜂羣嚇跑後便可以摘取蜂窩,吃裡頭的幼蟲。軟綿綿的蟲蛹,吃在口裡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當然,螞蟻和土黃蜂螫超人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而我,常常便是手腳紅腫,像個小可憐。

  蛇和烏龜也常常光臨這片林子。由於合歡林和老屋之間植著幾叢竹林,包括毛竹、刺竹、綠竹和麻竹等等,用以遮蔭與採筍,蛇族便有了良好的藏身處與保護色。從小我對蛇族即懷著莫名的恐懼,母親笑我是「惡人無膽」,父親則說我是「無路用的軟腳蟹」。也許因為是家裡的獨子,父母期望特殷的緣故,幾個孩子中,我受到的對待方式與壓力,總是和姊妹們不同。記得有一次,家裡的大牀鋪下鑽出一條錦蛇來,約莫三尺許,父親下田去了,母親要我拿掃帚柄幫著打。我跑出去時倒是快,回到屋裡握著竹竿子虛揮幾下,彷彿很賣力的樣子。錦蛇癱軟了,仔細一看,手上握的竹竿連血都未沾上,猶兀自嚇得手腳發軟。母親要我把蛇的屍體挑出去丟掉,拿著長竹竿,弄了半天也挑不起來,終於還是母親把蛇纏在竹竿上,讓我拖出去扔到水溝裡。父親收工回來後,母親把這事兒當笑話講,姊妹們也笑得合不攏嘴,只有我羞傀得無地自容。

  合歡林靠西側的田埂邊上,偶爾也藏著小烏龜,父親說那是「蛇龜」,因為頭部長得像蛇。有一回在撿拾柴火時意外地抓到一隻,拿回家用鐵釘在殼尾上打個洞,繫上肥料袋的棉繩,然後綁在墀階的後登上,就看著牠滿地爬。玩了幾天,略覺無趣,便把棉繩割斷,放回合歡林裡,讓牠自生自滅去。隔了很幾年,有一回到林子邊上割草,又抓到一隻大一點的烏龜,拿回家裡仔細一看,竟是先前抓到的那隻,殼尾的釘孔都還在呢!看到舊時相識,競也感到親切起來。當然,這隻烏龜就放生了,希望牠能如壽詞上說的「長命百歲」。

  雖然林子裡有這麼多好玩的東西,但我卻仍不喜歡到裡面去,一則是密不通風的悶人,再則五節芒和多刺的野草莓,常常刮、割得我滿手滿臉都血流汩汩。而且,那樣陰陰黯黯的林子,令人有詭譎神祕之感。

  在合歡林南方靠近荒埔仔那邊,有一個布滿青苔的深水潭,其初本來是一口井,歲月久遠,早經廢棄。雖然水源不枯,童騃心靈卻老感覺駭怕。那樣深不可測的潭底,不知道是否有魔神仔藏在那裡。剛好祖父的骨罎子就置於水潭的西北側,砌起土堆,遮蓋幾片瓦,倚立土丘邊的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金斗甕。我出生時,祖父已經過去了,我從未見過他老人家,而且因為家裡窮,甚至連祖父的照片都沒有,在一本新編的族譜上,不得已只好擺上祖母的照片。

  四歲的時候,祖母過身了。父親排行居長,持著孝棍一路掉著淚。我甫略識人事,跟著鑼鼓咚咚鏘,送到合歡林盡頭的鐵道邊,阿福叔說我年紀小,不要送到塚埔了。站在合歡林邊上,鐵道過去就是花東公路,兩排樟樹一路鬱鬱蒼蒼,我眨巴著眼睛,極目望,天涯那邊就是墓地。

  每年清明時節,父親帶領叔父們與家人到塚埔掃墓,沿著濃密的蔭翳,腳踏車一路伊呀伊呀地拉長過去。墓地在山坳的向陽處,轉過彎後,兩旁的荒埔仔,五節芒與茅草莽蒼蒼地盛開著,風過簌簌,顯得更為蒼涼起來。不知為什麼,我對路旁的樟樹一直有著莫以名之的情分與懼意。其實也只是長得茂密些的路樹罷了。

  從老屋後面合歡林邊的小徑走出,穿過鐵道,穿越花東公路,迎面就是豐田農場了。農場是後來才有的名詞,我們稱為「兵寮」,其實就是退役老兵聚居的屋舍,養著十幾頭水牛。清晨的時候,他們總是唱歌、升旗,我上學的路要經過他們的牛欄與水池,中間隔著一道石牆,走在牛車路上就可以看到裡面。似乎他們的兵(班)長特別喜歡打人,每次走在牛車路上往裡望,就看到兵長拿著竹鞭吆喝。而每一個當了班長的,幾乎都很快地結了婚,大部分是和孀居的婦人,帶著小孩的,我們叫他們兵仔、兵母和唐山仔,平常也很少玩在一塊兒。至於他們的耕稼能力似乎很差,稻叢枯黃,甘蔗也種得瘦乾巴,真不知他們怎麼生活。有一次,幾個同學拿了畚箕鋤頭,溜進兵寮裡面,挖水池裡的泥鰍。適逢枯水期,池中只賸泥沼,泥鰍一條條肥又大,挖了約莫半畚箕,兵長回來了,拿著竹鞭追過來,大夥兒拔腿就跑。其他人就住在附近,一溜煙地跑回家躲起來。只有我,沿著牛車路跑向樟樹林,頭也不敢回地往南跑,跑到平交道的地方才轉向合歡林,穿越甘蔗園,好容易才回到家裡。那樟樹像一棵棵巨人往後退,祖母出殯的場景又浮現眼前了。多麼蒼鬱的林樹啊!守著這一片榛莽未闢的荒埔地。

  回到家,空無一人。父親和母親都下田去了,家裡的土黃狗梅莉躺在墀階下。我走過去,摸了摸牠的頭,梅莉朝我搖晃著尾巴。妹妹在學校上午班,我上早班,兩個人永遠碰不到一塊兒,三姊則全天上課,下午時間只有梅莉陪著我。久而久之,這隻略顯憨態的上黃狗,便成我最親密的伴。

  一個秋天的黃昏,我正要到路口接父親收工回來,經過樟樹林時,遽然驚見梅莉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我跑過去,想把牠抱回家,力氣太小抱不動,於是淚絲絲流了下來,順著兵寮邊的牛車路,疾疾跑到阿禮伯田裡──父親和母親都在那兒做工,我結結巴巴地把梅莉被撞的事告訴母親,母親跨上腳踏車,載著我,一路咿呀咿呀地來到樟樹林,梅莉還在喘氣,母親抱起梅莉放在腳踏車後座,我幫著推回家裡。

  梅莉回到家時已經救不轉了,我看見眼角滴著的淚水。屘叔到家裡來,說要梅莉,母親罵了句「狗棺材」,屘叔羞赧地走了,我抱著梅莉漸玲的身軀,想用體溫為牠取暖。父親回來了,說要把梅莉丟到河壩圳溝裡,鄉俗謂「貓死吊樹頭,狗死放水流」。我撒賴著死也不肯,母親千哄百哄,終於我肯鬆手了,父親趕忙把梅莉裝在麻袋裡,載到大圳溝讓水漂走。

  以後家裡許久沒有再養狗,那滿地的血泊,血泊中的梅莉,以及那一路蔭翳的樟樹,從此成為我的夢魘。

  想不通那幾年怎麼老作著同樣的夢,走過長長的隧道,走過蔭翳綿密的林樹,到達一個熟悉而不知名的所在,居民們講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彷彿一個考古家到陌生的地方找尋些什麼,卻總是在快有端倪時,來到石頭邊上,忽然石頭慢慢擴大,擴大,大到我負荷不了,驚醒一身冷汗來。令人訝異的是,夢中的顏色一片綠,深深的墨綠,水遠也不褪色似的。

  猶記得就在那幾年,速食麵才剛開始流行起來時,靠近小學校門口的雜貨店擺了幾箱生力麵給小孩們抽,一支牌子五毛錢,雙號中單號不中。平常我總是兩、三支牌子就會抽中的。那天母親給了我十元,要我帶妹妹去買生力麵,到了小店,我說用抽的,妹妹點了點頭。抽呀抽的,抽到第十支牌子了,一包都沒中,妹妹說剩下的錢買兩包吧!一包兩塊錢,還有一塊錢可以抽兩支牌子。我說,再抽抽看吧!妹妹乖乖地站在旁邊看我抽,又剝了六支牌子,仍然沒有一支是雙號的。妹妹再央求我,買一包就好了啦!我不甘心,還是繼續抽,二十支牌子抽完了,一支雙號也無。妹妹哭了,小店老闆拿了幾個泡泡糖給我,我統統給了妹妹,妹妹仍咿咿咽咽地哭,吵著要我賠。我拉著妹妹的手往回走,穿過鐵道就是合歡林了,我要妹妹自己回去,然後自己順著馬路向樟樹林走去,走呀走地,天整個黑了,我一棵一棵數著樟樹,也不知數到第幾棵,眼淚就汩汩地流了下來。天地黯黑一片,我不敢再往前走,倚著樟樹榦,眼淚不住往下掉。

  起風了,吹在身上涼颼颼的,樟樹盡頭那邊就是墳場,我想起到祖母墳前掃墓的事,愈想愈害怕,想回家,腿已癱軟了,就這樣倚著樹榦飲泣。過了許久許久,父親和母親拿手電筒照到我身上,母親罵了句「憨子」,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回家。父親則買了兩包生力麵回來,也不責怪。

  那一個淒冷的黃昏,許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仍有著莫以名之的無助。我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孩子,也沒有照顧好妹妹。在成長過程中,似乎妹妹的一些事情我都記得特別清楚。就像那一年我失手砍了她的手指頭,差一點把她的右手食指砍斷,為的是削桑樹根吃,聽說那樣牙齒會白。還有好多好多的事,那一場黃昏的生力麵是我第一次內疚於心。

  然後是父親在大樹腳買了地,下田要先經過那一路濃蔭的樟樹。放假時我也能隨父親耕種了,忙忙碌碌的,彷彿莊稼的歲月悠遠。

  屋後的合歡林砍了,闢為木瓜園,而後改種檳榔。從屋後望去一片空曠,可以直直看見那兩排愈長愈高的樟樹。終於我也離開它們了,一九七七年秋天,樟樹的葉正轉紅,我遠遊異地,成為季節裡來去的候鳥。

  歸來時萬水千山,時移事往,父親在往大樹腳那片田的路上,就在樟樹林的路邊,一輛砂石車奪走他的生命,永埋斯土。妹妹遠嫁旗山埔姜林,我仍是隨季節來去的候鳥,而那兩排高偉的樟樹依舊紅了又綠,只要公路不拓寬,我想,它們會永遠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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