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1. 圳溝流月去無聲


  圳溝。

  下弦月。

  四野靜寂。

  低低淺淺的水聲,伴隨著蛙鼓蟲鳴,使夜色有著生命的清涼之感。

  父親握著手電筒;捲高了褲管,行走於田□叢草間,窸窸窣窣,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腳步聲引導他的小跟班,揉著惺松睡眼,好奇地觀看這寂靜的黑夜。月色清冷,在幽微處,心頭小鹿都要跳到喉腔來了。也不知與奮些什麼,彷彿能跟隨父親巡田水是多麼偉大、新奇的事兒。才黃昏,心裡就焦切地等待著。躺在全家人合睡的大床鋪上,煤油燈不時爆出火花,童幼的眼睛眨巴著,等待那即將到來的冒險。眨巴著,眨巴著,煤油燈的火花不時爆裂,床頭穀倉裏的老鼠們出來夜遊了,窸窸咚咚的聲音,迷迷糊糊中闔上了眼。不知何時,父親已著好裝,穿上橡膠雨鞋,輕輕用手搖醒我。我揉揉惺松睡眼,下床著裝,穀倉裏的老鼠們嚇得襟聲不出。

  掀開木門,伊呀而響,一片迷濛清冷的夜色展開,父親溫厚多繭的大手握著我,好奇的眼神,我張望著神祕的夜色,這次第怎生得黑。遠山如蜿蜒的黑帶環村而過,圳溝輕緩緩的流著。田裏的秧苗剛蒔,正是最需要水的時候,因著支亞干溪上游的溪口發電廠水量不大,豐田三村必須輪「水圈」才能灌溉。所謂輪「水圈」就是把豐田三村自豐山、豐裡交界處一剖為二,單日輪東半區,雙日西半區,免得下游的田永遠吃不到水。縱使如此,下游的水田仍然缺水,只好黑夜裏巡行幾番,免得涸乾了剛蒔下的秧苗。

  夜色清冷,下弦月輕巧巧地掛著。

  父親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問我長大了想做什麼。我說,到城市去。幼小心靈裡總也嚮往著異地的神奇,覺得男孩子就是要到外地去,打拚成功才回來。父親握了握我的手,不再說話了。老人家的心裡,恐怕還是希望我留下來繼承衣缽,做一個四體勤勞的農夫罷!可是他什麼也沒說,就像平日居家,父親也是鮮少言語的。家中大小事務一概由母親處理,父親只是像耕牛一般地忙碌著,默默地耕種著莊稼的青黃交替。母親也說父親除了叱牛之外,要他開金口可真是難。除了偶爾交代我牽牛汶水之外,父子間的對話少之又少。我也覺得父親就該是那樣子的。有時大清早母親燉了一碗五花碎肉,幾個孩子坐在板凳上巴望著父親快快吃飽了下田,我們就可以拌碎肉裹的醬油吃了。那曾想過父親下田的苦辛?還不是吵吵嚷嚷地過日子。尤其我是家中的長子,一路懵懂,母親罵我自小就「妄仙」,什麼事理也不懂。雖然父親對我期望甚殷,那是一種耕稼人家對男孩子的特有期望,但我卻是懶懶散散,什麼事都不認真,就像把巡田水當成一場冒險,探索神祕的黑夜世界。如果父親知道了,想必也是要傷心的吧!

  順著圳溝往上行,每到有著壩之處,父親便把手電筒交給我,要我照著麻袋裝上泥土所著的壩,挪出一道小小缺口,好讓水能順利流到下游去。但這也真該是問心無愧的事,可不能把別人的壩整個掀開了,畢竟人家的秧苗亦需潤水,總也是雨露均霑,不可做得太逾越。

  四野靜寂,圳溝水流潺潺,月光清冷,下弦月掩映水田波光隱隱,我眨巴著眼睛,好奇地觀看這世界。放眼望去,一脈灰濛濛的漆黑,彷彿到了非人間。神祕的黯黑自四周湧來,父親彎腰的姿勢便彷彿是一種親切了。忽然我想到與父親似遠還近的情分,父子親切,卻是存在那難以逾越的圳溝。許多年以後,當我想到自己身上流著父親的血時,方覺赧然。終父親一生,父子相處二十二年,我卻真是不太了解他老人家的。不知在父親六十年的田園歲月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在他溫厚木訥的背後,是否也有他的理想與熱情?或者少年時代的美麗夢幻?在那終年勞動的單調生活裏,除了莊稼,他的心裏是否想過些別的?憶童幼時多病,總在夜半發冷發熱,父親背著我四處求醫,那樣張皇的眼神,我永遠記得。而我也記得父親與母親睡覺時總把我夾在大腿處,不那樣我就不肯睡。可是,縱使這樣的體溫交流,我仍然不了解父親。他那歷經戰亂,移民墾荒的一生歲月,在那少言的容顏背後,究竟深藏了些什麼?就像漆黑的冷夜,圳溝流月去無聲,大地隱藏著不可知的神祕。也許我真是太少嘗試去了解父親罷!在那樣懵懂的年歲,又有多少心思去了解「人」呢?眨巴著好奇的眼睛觀看這世界,這世界有太多新奇的事物要去探索。太陽為什麼從東邊升起?螢火蟲為什麼在夜裏發光?種種好奇,千萬個為什麼,那有心情去了解最接近的父親呢?總是這樣一路懵懂,父親彎著腰,移開麻袋土壩,彎著腰插秧、施肥、抹草,只有在駛牛的時候才挺直了腰桿。那幾年父親的腰常累得直不起身子,母親買了鹿茸浸泡米酒,說是給父親活血強筋,父親仍然默默地在晚飯後啜飲一杯,臉紅咚咚的,像歌仔戲裏的關公。有時母親問兩句話,父親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上的吉祥煙抽得指頭都焦黃了,我天真地要父親戒煙,那樣髫齡的懵懂,父親摸摸我的頭,仍然是什麼話也不說。

  歲月隨圳溝流去無聲,記憶中的父親永遠是那一副胖嘟嘟、木納少言的模樣,我開始會說會跳會玩,一起下田的時候從來不認真,跪在水田裏抹草,最常玩的遊戲就是把身體整個趴下,浸泡在水裏,母親笑問我怎麼了,我答:「讓我的布穀鳥食水。」這樣的遊戲一玩再玩,父親只是在一旁緘默而笑,對這個跳脫頑皮,一點都不像他的孩子,真是一點辦法也無。母親有時生氣了,就說當年實在不該從山上把我抱回來的,這麼調皮又這麼不聽話。底下接著就說:「要是你像阿叔就好了。」阿叔是我們對父親的稱呼。也因為如此,使我常常認為自己真是山上石頭迸出來的,否則怎麼和父親差這麼多?個性、相貌,幾乎一丁點找不到父親的影子。

  圳溝水流潺潺,父親不時搬移著麻袋與土石,有些水田的主人把圳溝整個堵死了,水流進田裏,再沿田埂而下,水尾的人就沒水好潤田了。父親仍然只是默默地搬移著石頭與麻袋,專注的,仔細的,彷彿心無雜念,就只要把這件事做好。在我童幼心靈所認識的父親,一直就是這樣子的,尤其在劈竹子的時候,更是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刀劈下,筆直的線條隨纖維而裂。就像後來甘蔗收成的時侯,父親和我比賽劈甘蔗,刀背頂住蔗尾處,翻腕一路直劈而下。而父親永遠是勝利者。縱使我長得比父親高壯了,仍然比不過他。也許就是這樣一種情懷罷!使我覺得父親像一個英雄,而我是永遠趕不上他的。那麼,我去做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在成長的過程裏,我只能當父親的小跟班,做事情,拿主意,都是父親的事,在他面前,我是不起眼的一個小逗點,無關緊要的。也許後來我的棄耕就讀,多少也與此有關罷!誰願意去做那些永遠趕不上別人的事呢?縱使這個「人」是你的父親。

  田裏的蟲鳴蛙鼓時起時落,父親從我手上拿過手電筒,拉著我的小手繼續順圳溝往上游行。來到水門了,圳溝水流經閘門時發出簌簌之聲,頗有澎湃之氣勢,我想,這該是終點了。父親蹲坐在閘門邊的堤壩上,掏出塑膠做的煙壳子,打開來,敲出一支煙,點著了,緩慢地吸將起來。也許這是父親最滿意的時刻罷!忙碌結束,點一根煙,享受一下吞雲吐霧的樂趣。父親摸摸我的頭,問,累麼?我答,不累。這就是童年時代父親和我之間的典型對話了。在心理上我應該和父親較親的,可是在感情上我卻是與母親親密得多。而在童年的記憶裏,我的生日與父親永遠在同一天。稍稍懂事以後,始知父親是在他三十七歲生日那一天喜獲麟兒的,算是得子甚遲,這樣的香火傳承是否也象徵著生命延續的神祕?我與父親既屬同一生肖,又是同月同日生,那麼,兩人是否當有更相似的命運與共同的心靈?可是,從小我和父親就是不同的類型,他沈默少言,默默耕耘,我調皮多話,叫叫嚷嚷;有時我也想,要是多像父親一些就好了。可人的性格是天生的,連父母都不能左右。父親的溫厚,母親的能幹,豈不也是如此?即以母親而言,我也還是不像她。彷彿生來就是調皮搗蛋鬼,家裏誰也不是我這個樣兒的。

  父親起身,拉著我的小手往回走,我想,該是回去睡覺了。父親卻仍順著圳溝走,每到有著壩處就用手電筒照照,看看剛剛搬移的水道有否又被人堵死了。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有些地方倒也真是重又堵死,夜巡田水就像一場角力戰似的,比時間,比耐力,還要能不生氣。我覺得在這方面,父親真是天生的好手。下弦月更西垂了,天狗星已掉在山的那一邊,大角一升到中天,物換星移,一夜之間已是輪迴。圳溝水流沈沈,回到老田時已是天將微濛。這樣一程走下來,小腿肚也有些繃緊的感覺了,父親吁了一口氣,說道:「轉屋下去了。」

  田裏的蛙鼓沈靜了,我拖著疲累的腳步跟在父親身後,一路撻撻地走回家。第一場黑夜的神祕探索就結束了。

  四野靜寂

  圳溝流月,去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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