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2. 外婆家在媽祖廟的後面


  一九七四年七月國中畢業那年暑假,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距離上一次和姆媽回娘家已經十年。

  一九六四年我五歲時,父親和姆媽第一次帶我回外婆家。記得彼時家裡蓋了新的茅草房子,二姊剛出嫁,姆媽和父親商量著回娘家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到花蓮拓荒後,第一次帶姆媽回娘家,但確定是我第一次回外婆家。

  走過長長的蘇花公路,姆媽帶了白煮蛋,在路上沾鹽巴當點心吃。我記不得路是怎麼走的,祇記得姆媽一路吐到竹北,抵達媽祖廟後面的外婆家時,母親已是一臉蒼白。外婆看到姆媽回來,高興得什麼似的。平日不苟言笑的大舅,踩三輪車送完穀子回家,看到老妹(客語稱妹妹為老妹)從東部回來,也咧開嘴角笑了起來。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第一次隻身到外婆家。我從台中搭火車,在竹北站下車,問市場的歐巴桑,媽祖廟在哪裡?歐巴桑指了指巷弄間的一條小路說,順著巷子走過去,穿過市場,再沿著市場邊的小路向前走,就會看到媽祖廟。歐巴桑問我要找誰?我說踩三輪車的劉得春(劉得春是大舅的名字)。歐巴桑說,阿春噢!對啦!佢屋就直媽祖廟的後背。

  我依著歐巴桑指點的路,順利找到媽祖廟。媽祖廟後背有一個紅磚砌成的四合院,院子裡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想,這裡就是外婆家了。姆媽常常提到外婆家的水梨樹,雖然兒時來過一次,但早已沒有印象。我想,媽祖廟後背種著水梨樹的四合院,就該是外婆家了。

  我打開水梨園邊的木門走進四合院,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生問我找誰?我說找劉得春,佢是我大舅。那女生問我打哪兒來?我說花蓮。那女生轉身跑進屋後的天井和外婆說:「阿桃姑的賴仔來咧!」外婆從天井走出來,打量著我:「你阿輝係麼?」我說是。外婆走過來握握我的手:「恁大咧噢!」我用客家話回答:「國中畢業了。」彼時我身高約一七三公分,外婆約一五○公分,和我講話時要仰頭看我。彼時因為音信難通,花蓮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因為到屏東投考屏東師專,一路北上,花蓮家裡和外婆壓根兒不知道我會來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家,憑著記憶裡的地名和大舅的名字,一路尋了過來。因無法與姆媽聯絡,我祇好拿出身分證,比著上面姆媽的名字,說我是阿桃妹的賴仔(客語,兒子)阿輝。在確認我是阿桃妹的兒子以後,外婆的眼角噙著淚水,頻說:「恁大咧,恁大咧噢」。

  一時間外婆家擾攘了起來,大舅媽、表弟和表姊妹們紛紛從房間裡出來,與阿桃妹的兒子相認。因為父親和姆媽到東部拓荒的緣故,我和外婆家的親人一向不熟,對表兄弟姊妹的印象祇有名字。領我進四合院的女生喊我「阿輝哥」,因為彼此印象裡有一個表哥和表妹的影子。這樣喊了一個禮拜,有一天表妹和我談起彼此的生日,發現倆人的國曆生日居然是同一天,再比農曆生日,始知原來我還比表妹小六天,於是表妹變成表姊。因大舅家還有一位大表姊劉秀美,這位表姊就成為二表姊,叫劉秀容,那年和我一樣是國中畢業,準備念新竹女中或新竹師專。

  我一直不知道外婆的名字,祇知道是外婆,外公的名字倒是知道,叫劉邦墻,因為小時候替姆媽寫「父親大人尊前膝下」的家書,信封上要寫外公的名字,故此知曉其姓名。有時寫信給大舅,故亦知大舅姓名,表兄弟姊妹的名字,則在姆媽口中得知,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有的記得住,有的記不住,一直到這次來外婆家,才弄清楚外婆家的親人們。

  外婆生了二子五女,姆媽是長女,下面有四個妹妹,二姨嫁到北埔,三姨嫁到關西,四姨雲英未嫁,屘姨嫁到新屋。二姨丈沒什麼印象,三姨丈姓賴,住在關西義民廟的後面。四姨因為到新竹市學裁縫,開了一家服裝店,終身未嫁,晚年中風住在大舅家,由大舅媽照顧生活起居。屘姨嫁新屋莊家,我們稱莊姨丈,家裡有田地、魚池、書店,還在新屋街上開了一家百貨行。屘姨是姊妹中最好命的,莊姨丈脾氣好,又疼屘姨,姊妹們羨慕得不得了。

  四個阿姨究竟有多少表兄弟姊妹,我實在弄不清楚。有些見過面,有些連面都沒見過。見過面的不一定叫得出名字,知道名字的見了面亦不知誰是誰。對拓荒者第二代的我而言,與原鄉親友的疏離,亦是一種宿命。

  如果不是一九七四年暑假隻身來到外婆家,我可能連外婆都是陌生的。外婆家是舊式的四合院,前方種了十幾棵水梨,我抵達時水梨正好成熟,外婆要二表姊摘了幾顆削給我吃。大概是未施肥的緣故,水梨長得瘦瘦小小的,水分不多,而且酸不溜丟。也許當年外公祇是隨意在家門口種些果樹,沒真的要拿來營生。就我所知,外公並不務農,耕稼之事想來是陌生的。大舅劉得春踩三輪車送貨,主要是替耕種人家載穀子交給農會,或載農會的肥料到耕種人家,本身並不從事耕稼,家裡亦無可耕之地。印象裡大舅一直是踩三輪車的,早年踩人力三輪車,後來買鐵牛三輪車。我弄不清楚大舅為什麼不買一般農家用的四輪鐵牛車,也沒特別問大舅,也許是他老人家習慣三輪車的把手,不習慣四輪鐵牛車的方向盤。據姆媽說,外公當年就是騎三輪車給人送貨的,少女時代佢幫忙外公推三輪車,後來幫大舅推,然後就嫁人了。

  大舅識字無多,大舅媽亦未受教育,他們的孩子卻是功課極好。大表姊劉秀美念新竹師專,畢業後在小學教書,不到四十歲即罹患乳癌過世。大表姊過世時,大舅並未通知我們,是我念博士班時到大舅家,二表姊才向我提起。二表姊和我同歲,也念新竹師專,任教小學時到師大夜間部國文系進修,畢業後任教於香山國中。大表哥劉康鑑明新工專畢業,任職潤泰紡織。印象裡大表哥退伍後就到潤泰紡織工作,而且早早結了婚,二十幾年一直待在潤泰紡織。表弟劉康傳念新竹中學時,是學校管樂隊的法國號手,後來念台灣師範大學數學系,畢業後在新竹的國中教書。三表妹劉金花新竹師專畢業後,進入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系就讀,其後取得教育心理研究所碩士,與夫婿一同赴美。四表妹劉素鳳,新竹商職畢業,任職私人企業。五表妹劉鳳珠,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任職貿易公司。小表妹劉惠萍淡江大學資科系畢業,考上交通大學資管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後在臺基電任職。

  我常常想,大概外公、外婆的遺傳因子不錯,大舅的孩子們才會書念得那麼好。我因為和二表姊劉秀容同歲,在表兄弟姊味中感情最好。記得大二暑假到外婆家,二表姊帶我騎腳踏車到竹北鄉下去,一路上蒼翠的林樹,滿園的油菜花,真是美麗極了。晚風徐來,天邊璀燦的晚霞,在我內心深處留下深刻的印象。表弟劉康傳小我一歲,緣於我在管樂隊吹長號,他吹法國號,倆人亦情誼彌篤。

  小舅劉德霖曾任潤泰紡織中壢廠廠長,中壢廠關閉後,擔任潤泰紡織公司顧問,算是公司的元老級幹部。小舅有兩個兒子,長子劉康毅念中興法商學地政系,任職於公家機關。次子劉康明,畢業於淡水工商,在竹北的金融機構任職。

  相較於本家的堂兄弟姊妹們,外家的表兄弟姊妹們似乎在學業和工作上較為平穩,沒有太多起落,安安穩穩地走在人生道路上。

  從小家人就說我和小舅長得像,外甥如舅,古有明訓。但因小舅和大姊劉素錦年歲相仿,家族中亦有謂小舅其實是我的哥哥,大姊是我的阿姨。這些陳年舊事,因老成凋謝,文獻無徵,殆已不可考。

   外婆身子骨向來康健,六十歲以後猶到隔壁的粄店幫忙。我住在外婆家時,每天清晨五點外婆就起床,吃了早點後,到隔壁粄店幫忙做粄。粄店給外婆的工錢其實很微薄,而且大舅和小舅的收入奉養外婆完全沒問題,但外婆仍每天到粄店去幫忙,我想她老人家不一定是為賺錢,而是可以勞動筋骨。外婆或即因長年勞動,身子骨很健,一直活到八十幾歲,我想這可能和她每天早晨五點起床到隔壁粄店做粄有關。

   因為我是外婆大妹仔(客語,女兒)的大賴仔(客語,兒子),對外婆而言,算是佢的大外孫,加上住在東部花蓮,平時難得一見,所以每次到外婆家玩,外婆都特別疼我。其實外婆的內、外孫一長串,我在眾表兄弟姊妹中亦不凸出,年歲排行亦非在前,但外婆愛烏及屋,因著心心念念佢的大妹仔阿桃妹,對阿桃妹的賴仔亦就特別疼愛。而我和外婆是親的,不因為住得遠而有隔。

  因為祖母在我三歲時即已過世,祇記得佢晚年愛穿花衫,常追著二姊打,覺得並不親,反倒與外婆人世親切。每次到外婆家玩,中午時分外婆做粄回來,總會帶粄給我吃,無非菜包、蟻粄、紅粄之類的客家吃食。然後祖孫倆坐在四合院的屋亭下答嘴鼓。外婆常說當年阿桃妹和凰枝仔要到花蓮拓荒時,佢和外公是怎生不捨。外婆說阿桃妹做細妹仔(客語,年輕小女生、小姐)的時節,做事真伶俐,每日幫著外婆做飯,再隨外公出門幫同推三輪車,後來又幫大舅推,全豆仔埔的人都說誰娶到阿桃妹真好命。外婆說,大舅和姆媽年歲相近,倆人最要好,弟妹們都是阿桃妹帶大的。外婆說阿桃妹很會做事,正(右)手做累了換左手,一人當兩人用。外婆問我:「你知儴姆係左拜犂麼?」我跟外婆說知道。外婆說做細囝仔時節,阿桃妹用左手吃飯,是佢拿藤條打乖了才改用右手的,沒想到落尾阿桃妹居然學會兩手共樣巧手的本事。外婆絮絮叨叨說著,我坐在屋庭下杳想著外婆眼中的少女阿桃妹。

  有一天,二表姊在黃昏時跟我說今天曇花會開。我注意圍牆上的曇花很久了,老沒看它們開過。那不是一棵曇花,是一大叢曇花,從梨園邊上蔓圍牆而生,整個圍牆上都是曇花的蔓藤。

  入夜以後,我和表姊拿了藤椅坐在庭院裡等待曇花開。約莫九點多點,第一朵曇花開了,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那種突然迸開的感覺美得令人心驚。我數著一朵、兩朵、三朵、五朵……曇花忽然變成了花海,數到廿三朵的時候,我已經倦累了,表姊看著我數花的模樣笑了,她說當初從同學家移植曇花到庭院時,亦是急切地想望花開之驚豔,現在看得多了亦屬尋常。我有點難過,因為對曇花的美麗的夢幻破滅了,有時想望比真實的接觸更美好。曇花是很美的,白淨帶乳黃,綠萼如劍包裹著花瓣,形若臺灣百合而稍大,約莫十五到二十公分長的花瓣,在夜色裡顯得純淨、美麗而高雅。

  那是我看過曇花開最多的一次,一九七九年夏天,我放暑假到外婆家住,二表姊劉秀容剛剛從新竹師專畢業,分發到外婆家附近的小學教書,表弟劉康傳剛剛考上師大數學系。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外婆家待比較長的時間,那年夏天以後,我南來北往,祇偶爾在竹北豆仔埔待過一、兩天,鮮少長住外婆家。

  外婆一天一天老了,一九八三年我從軍中退伍,姆媽說想回竹北看看外婆,我因為等九月研究所入學,暑間無事,便陪姆媽回娘家。彼時外婆已緀七十多歲,身體尚很康健,每日繼續到粄店幫忙做粄,姆媽卻已不良於行。那是姆媽和外婆今生的最後一面。此後十年,姆媽長年卧病,外婆縱使康健,亦不可能長途跋涉去花蓮看佢的阿桃妹。

  一九九二年,外婆以八十二歲的高齡撒手人寰;一九九三年底,姆媽遠離人世,母女在人生的最後十年,竟是緣慳一面。

  常常,我想起竹北豆仔埔的外婆,外婆家就在媽祖廟的後面,那小小的四合院裡,有滿園的水梨樹,和一大叢蔓生的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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