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4. 番薯園邊的牛筋草


  荒埔地邊上畸零的三角形地,沙礫和泥土混雜著,由於地勢高,圳溝水進不來,父親於是決定用來種番薯,因為番薯是最耐命的,祇要有一點點水分就可以存活,反正任地荒著也是荒著,不如多少種些東西,也算聊勝於無。對於父親那一代的拓荒者,拼手胝足到東部山區打拚,無非是想換得一家的溫飽。而儉僕成性的客家人,更是這一批拓荒者的主要成員,花蓮的一些客家村子便是這樣形成的,雖然這些村子大抵坐落於山區。就像其他台灣的客家庄,無非是桃園、新竹、苗栗那些比較貧瘠之地,因為一方面來得晚,加上刻苦耐勞的習性,客家人千百年來像流浪的蒲公英,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落地生根。

  番薯也是一樣,祇需要少許的泥土和水分,便可以長得枝葉繁茂。而當年漂洋過海到台灣來的祖先,正是這樣的番薯。在蠻荒而多山巒的島嶼,披荊斬棘,開拓出一片新天地來。一艘簡陋的舢板,一座神主牌位,離開故鄉,離開美麗的秋海棠,來到小小的番薯島嶼。先到西部平原,然後往東部移民,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像鹽一般撒了開來。對父親而言,到花蓮拓荒也是為了落地生根;把一家人安頓在這四面環山的小村,犁翻沙礫與泥土混雜的荒埔地,種些人豬同食的番薯。

  這裡其實是荊莽未闢的荒埔地,茅草、五節芒、蔓生的刺波(野草苺),一片望去,茫茫蒼蒼。尤其每當暮色自四周湧來,遠景近物交疊成釐不清的闃黑,便彷彿是一種孤絕了。

  犁開沙礫混雜著土石的荒埔地,大清早,父親叱牛的聲音連小學生都聽到,那山腳邊上的國民學校,是村子裡惟一的教育場所。早上升旗唱國歌的時候,父親早已牽牛去汶水了。氣喘咻咻的牛,胖嘟嘟的模樣像極了父親,許多年以後,當我想起這些,父親和牛的影像竟然重疊在一起了。

  驚蟄多雨,緜緜密密地下了一整個清明。母親帶領我們幾個孩子,一栽一栽地插番薯栽,順著父親用犁翻起的壠,半尺一栽地插將過去。母親插的番薯壠又直又好看,我的當然歪七扭八,像醉八仙走的腳步,母親總笑我是潦草仔,做事沒半點正經。其實說來好玩,番薯栽發苗以後,蔓藤長得塞壠了,哪還看得出當初插栽的曲直?可母親還是一絲不苟地栽種著,好像對自己的良心交代似的。至於父親,甚麼事都講究,駛牛犁得一把直,田壠就像拉繩畫的一般。至於插秧、種甘蔗,也是又直又快。

  也許每個男孩子都不免把父親當作偶像吧!偶像是用來崇拜的,我之所以不肯從事莊稼營生,可能和父親的過於能幹有關,誰願意去同自己的父親爭勝?更何況父親眞是耕種的一把好手。好手的兒子很難再是好手,不如去做點別的。就像蘇聯的小提琴家大衛.歐伊斯特拉赫,那充滿博愛的琴聲,他的兒子伊果.歐伊斯特拉赫是怎麼也學不像的。所以鋼琴家盧賓斯坦的兒女們,就沒有克紹箕裘了。

  園裡的番薯發了芽,一葉兩葉伸展開來,春末夏初的時候就塞壠了。幸好春雨緜緜,省掉許多清圳灌溉的煩瑣,雖然那條小圳早就清好了。父親把了些堆肥,用篩子細細濾過以後,帶領我們放肥,彌補荒埔地的貧瘠。有時父親也在我們工作的時候,到荒埔地對過的蔗園翻壠,那是阿禮伯的地,父親算是他的佃農兼長工,換得一些工錢或免租的土地耕種。許多年以後,我纔在母親口中點點滴滴累積出當年移民到東部拓荒的苦辛,知曉在那物質貧困的年代,父親是如何一路熬過歲月清苦。其實到東部拓荒也是人生的賭注,據說離開竹北的時候,外婆拉著母親的手哭了許久。緣於交通不便的緣故,親族以東部為生番不毛之地,苦苦規勸。但父親終於帶著簡單的行囊,告別親族、告別茶園和唱山歌的日子,毅然遠行到東部去。走過長長的蘇花公路,在四面環山的豐田落地生根。而父親抵達花蓮的時候,木瓜溪以北已經開發,吉安、稻香住著第一代的移民;知亞干溪以南也已村落連連,惟木瓜溪與知亞干溪間的山地鄉,賸得幾許腹地可供棲身,便這樣住了下來。

  如果當初沒有到東部拓荒,我可能還是新竹湖口的客家新生代吧!講話帶著濃重的咬唇音,很Q的聲調,而不是後來的多語經驗,講一口標準的福佬話,北京話也像學校教的那種聲調,反倒客家話是生疏了。

  入夏以後,水窪子那邊的綠蟬焦急地鳴叫起來,唧唧之聲漫山遍野。刺波也由綠轉紅,由紅泛紫,一顆顆甜滋滋的,望著垂涎欲滴。番薯已經結成球塊狀,把壠都撐得裂了開來。父親和母親先割下蔓藤當豬菜(其實在番薯藤塞壠以後母親便常割回來煮熟了餵豬,有些長得較肥厚的葉子也白煮沾醬油給家人配飯,用途繁多),不多時,一片青綠蔓藤倏地露出光禿禿的泥土來。父親用尖頭犁翻開壠旁的覆土,母親帶領我們幾個孩子拔番薯。薄薄的覆土,手抓緊蔓藤頭部,猛力一抽,一串番薯應聲而出。有些蔓藤較脆弱的,一拔就斷,祇好用手挖開覆土,輕輕將番薯抽出。在尋常農家,諸如此類的工作,都是婦人與小孩做的,因為不費甚麼力氣,至於成男壯丁,則做駛牛犁田之類的粗重,而我約介乎兩者之間,一方面是小孩,另一方面又是家裡的長子,負擔總重一些。但到我真正駛得動犁把的時候,已負笈異地,所以,嚴格說起來,對於農事我還是一知半解的時候多些。當然駛牛車、犁田和插秧、割稻這些基本的農事還不至於離譜,但四時月令的觀察,卻是理論多於實際。

  歲月忽已晚,番薯園邊的牛筋草生得漫山遍野。不經事的我,紅塵親切,行腳匆匆,父親那憨厚的容顏偶在心底浮現,卻是漸行漸遠。

  那年秋天,陽光斜斜照在花東縱谷的土地上。荖荖溪靠近中央山脈那片筆直的一甲多地,稻苗迎風而立,父親站在三角尖的頂端,望著半生心血爭得的這片沃土,心裡的感覺是踏實的。幾十年來,在這片土地上春耕秋種,頂著赤炎炎的日頭揮汗駛犁耙田,冒著雨露風霜田水冷,為了一家的溫飽努力打拚,總算把幾個孩子拉拔大了。在父親心中,大概沒有比孩子和溫暖的家更值得欣慰的了。

  一九四七年,也是在這樣的秋陽裡,父親帶著他心愛的妻子和女兒離鄉背井,來到這荒涼的後山。對父親而言,這是一場生命的賭注,一路山高水長地到花蓮來。豆仔埔媽祖廟的後面,外婆哭得淚人兒似的。不知伊的阿桃妹到那生番茹毛飲血的後山還能回來否?長長的蘇花公路帶著父親年輕的夢想和客家人的硬頸精神,要到東部拓荒去。戰後的台灣,一切淒涼,湖口山上的茶園已經養不活一家人,就算做長工也是沒有人要的了。緣著大伯先移民花蓮,便收拾了簡單的行囊,來到這小小的、荒涼的山村。

  做長工,當佃農,組插秧班、割稻班,父親年輕的時候,真是做田的一把好手。一間小小的泥屋仔,甘蔗葉舖成的屋頂,父親買下鯉魚尾的那片田,接近水尾的濫仔,水蛭和角蟲爬得滿田都是,一腳踩下去幾乎陷到小腿肚,田旁的圳溝裡有肥嘟嘟的泥鰍和蛤仔,老牛汶水的時候,一翻身,驚起滿圳溝的漣漪。

  水尾的濫仔常常有水蛇出沒,香耳草長得滿田都是。父親帶著母親下田,把一片荒涼耕耘得豐饒起來。

  三姊、妹妹和我出世以後,家裡的生計似乎稍為小康了些。大人下田時放我在田邊的大樹下,烏嘴比仔和青絲仔盤桓來去,外婆的信一年不到一封,母親總是在夜晚的時候偷偷落淚。

  父親什麼也不多說,祇是一逕兒地忙著。有時心血來潮,收工以後會把我抱到禾埕上搖呀搖,沒有故事也沒有搖籃曲,那粗壯的臂膀是我最好的眠床,一忽兒就到夢鄉。有時父親抱著我,靜靜坐在禾埕的板凳上,父子默默相對無言,任他天地蒼茫,黯黑自四周湧來,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的亮了。

  沒有故事沒有歌聲的童年,面對像父親是這樣的一個木訥長者,似乎也沒有什麼好多說的。祇有一次,那是過年的時候,父親喝了一點兒酒,忽然心血來潮哼了幾句客家歌,我還記得頭兩句是:「飲酒嘛!要飲竹葉青。採花嘛!要採牡丹心。」生性跳脫頑皮的我就問父親,什麼是牡丹心?父親笑了笑,一張臉喝得紅咚咚的。那是父親唯一顯露慈藹面容的一次吧!在平日的生活裡,他是如此的嚴肅,不苟言笑,甚至連話也不肯多說。

  然後,父親買下了大樹腳的這塊地。一甲多的丙等園,蒔田也種西瓜。荖荖溪畔有香馥濃郁的野薑花。

  一九七七年,我高中畢業,父親覺得我是大人了,教我駛牛犁田,身材算得上魁梧雄壯的我卻怎麼也管不住家裡的那頭老牛。父親在一旁看了直覺得好笑,說我是愛玩鬧的猴精仔,卻又是什麼也不會的輭腳蟹(客語,意指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無用之人,與閩南語的輭腳蝦意義頗為接近)。說得我祇好打起精神來,大聲地「哦!去去!」驅喚著牛,把一畦田犁得歪七扭八。父親實在看不過眼了,握起犁把,一條筆直的田畦就這樣拉了開來。

  黃昏時分,回家的路上,父親坐在車後斗的位子,我坐在車前斗,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說也奇怪,田犁得不好,駛牛車倒是得心應手。父親看著我自得其樂的樣兒,不好再說什麼,大概他老人家也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吧!

  順著大樹腳往家裡的牛車小徑行去,兩旁的五節芒一脈翠綠,都還不到開花的季節,倒是老牛的好草料。小徑上的牛筋草一叢叢長得茂密極了,父親忽有所感地說道:「一枝草一點露,就係牛筋草嘛會生到一婆蘿(客語,一大片,一大堆,很多的意思)。」我望著一路沿小徑生長的牛筋草,似乎懂得了父親的意思,又似乎並不瞭解父親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我問父親:「牛筋草怎會生做一婆蘿?」父親那天倒是把我當大人了,似有所感地說:「你看該(客語,「那」,「彼」)牛筋草,天旱食露水,沒泥就食汙濁(客語,骯髒,穢物之意,但非指垃圾,僅指其不乾淨而言),沒水沒肥共樣(客語,同樣,一樣)生到一婆蘿。儴(客語,同音借字,意為「你的」)爸就像該牛筋草樣,自西部來到後山,婆婆卵卵(客語,意指老婆孩子,也有簡稱「婆卵」的)生到一婆蘿。」

  就我記憶所及,那是父親第一次和我說了這麼多的話吧!三十幾年來,在這落後的、寂寞的小山村裡,父親默默地工作著,村子裡有什麼紅白大事,他老人家總是熱心地這裡那裡幫忙,卻依舊是一副不愛說話的脾性。如果不是看我長大了,大概也不會同我說那些感慨良深的話。又或者是父親覺得我就要出遠門了,特別說與我聽的。

  暑假結束,我負笈異地,與父親相處的時間更少了。父子間依舊是雲淡風清。寒暑假回得家來,父子說不上幾句話,又各忙各的去了。倒是因為身體的緣故,父親戒掉抽了三十幾年的菸,原本矮矮胖嘟嘟的身材更顯得可愛了,短短的花白的頭髮,看起來像一隻白頭翁。

  原本以為父子情深,總也還有好些年可以相聚。豈知一九八一年大暑入伍,白露歸來,父子已人天永隔。

  秋陽斜斜照著花東縱谷,父親安安靜靜地躺在這片他半生奉獻的土地上。如同他生前所說的,一株小小的牛筋草,沒泥沒水共樣生到一婆蘿。從西部到花蓮拓荒,卅五年的雨露風霜,父親終於埋骨在這片他辛苦耕耘的土地上。而我卻又離開故鄉來到異鄉的城市,如同當年父親到東部拓荒,祇是不知我這株牛筋草是否也能像父親那樣,沒水沒泥共樣生到一婆蘿?

  牛筋草依舊在花東縱谷肆無忌憚地長著,我卻羈旅城市,很少想起父親。

  歲月忽已晚,當年那個挺拔的後生仔(客語,意指年輕人),而今額上微有幾莖白髮,一株移植到城市的牛筋草,不知要何時才會生到一婆蘿?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