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5. 姆媽和佢生活的年代


  海岸山脈面向支亞干溪交會處的宏華寺,供著父親和姆媽的靈位。每次回花蓮我總會到這裡來,一個錯把他鄉當故鄉的遊子,總是心心念念故鄉的父親和姆媽。

  車子沿著臺九線往南走,到壽豐鯉魚尾的地方左轉;行經魚池稻田交錯的開發處;越過米棧橋,右轉海岸山脈,開上產業道路,行約兩公里就是宏華寺了。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和三姊將父親和姆媽的靈位供在這裡,讓倆老可以生生世世廝守在一起,那是姆媽身前的最後一樁心願。

  一九八九年春天,陽光溫柔地灑在屋後的溪流上,我正忙著準備博士班入學考試,三姊從故鄉花蓮打電話來,告訴我姆媽病重的消息;我匆忙收拾簡單的衣物,到松山機場接姆媽與三姊,一路飛馳到林口長庚醫院。經過煩瑣的檢查手續,醫生通知我們惟一的辦法是動截肢手術。

  手術在台北國泰醫院進行,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那一天也是我遞辭呈的日子;在病房,我一邊忙著照顧姆媽,一邊倚著病人進食用的餐車寫研究計畫,晚上則藉醫院微弱的燈光看書,準備考試。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祇記得姆媽的手術很成功,康復後回花蓮休養;我則通過考試,再度到指南山下做一名歷史學徒。我總是想起那些年的悲苦歲月,姆媽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三姊辭掉工作全心照顧,還未完成學業的我一邊在報社打工,一邊研讀博士課程。

  一千多個日子過去了,姆媽依舊祇能坐在籐椅上發獃,一切的生活瑣事都需要人照顧;我忙忙碌碌地上班,上學,修課,考試,寫報告,做論文;一切的一切,彷彿還是昨天。然而,就在論文通過學位考試的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遠離伴隨佢二十年的病痛,留下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如果親情是生命的倚靠,父母與我之間的情分竟薄如桑紙;大學畢業那年秋天,賦別三月,父子已人天永隔;而獲得博士學位那年,姆媽又等不及我邁向新的生命旅程,即匆匆告別人世,為人子的我亦惟把缺憾還諸天地。我想很少有人如我之遭逢,父子緣淺,母子相隔,縱是千萬呼喚亦尋不回家的溫暖。雖然父母遺傳給我樂天知命的性格,讓我在死命的樂觀主義支撐下走過人生種種苦難,並且學會用微笑面對一切的困難。而每當午夜夢回想起這些,時覺人生多苦,憂患實多。而我仍昂首闊步,迎向生命的每一場遭逢,就像當年父親和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走過長長的臨海路到後山拓荒。

  父親是臺灣東部拓荒的第三波移民,在戰後的艱困年代,湖口山上的茶樹因戰爭期的荒廢,已無法養家活口,父親在大伯的聳恿下到花蓮拓荒。在前兩波移民闢剩的僅存少許荒埔地,挖樹根,闢草萊,尋覓些許可耕之地,插幾畦番藷,養豬餵雞,以及耕種鯉魚尾的那片田。姆媽亦是窮苦人家出身,跟著父親除草挖地,默默吃苦。直到許多年後我隻身回到外婆家,外婆猶自淚眼婆娑訴說當年阿桃妹到後山討生活的陳年舊事。外婆說阿桃妹到後山以後,佢整整哭了一個月,耽心掛意後山的生番不知還吃不吃人。尤其彼時大舅被拉去做軍伕,滯留南洋,生死未卜,大妹仔(大妹仔:客語稱女兒為妹仔,大妹仔即大女兒之意)阿桃妹又到後山去,外婆日日心肝像針蕊,刺著隱隱作痛。當我第一次隻身出現在外婆面前,外婆真是高興極了,逢隔壁鄰舍就說我是阿桃妹的大賴仔(大賴仔:客語稱兒子為賴仔,大賴仔即大兒子之意),從花蓮來看佢。彼時猶未熟悉臺灣東部拓荒史的我,並不是很能體會外婆的心情,直到許多年後我為洄瀾文教基金會撰寫歷史通俗讀本《歷史花蓮》,始知當日到後山拓荒的艱苦。

  一九四七年春天,父親帶著姆媽,背著襁褓中的二姊來到花蓮豐田。將賣掉湖口山上茶園所得,在鯉魚尾買了八分瀾仔地,從此定居豐田,一個地圖上不太找得到名字的小山村。十年後我和三姊方始先後出世,拓荒年代的艱苦歲月殆可想見。

  姆媽天性開朗樂觀,我從不曾在佢臉上看過愁苦,縱使物質生活如此窮困,佢仍是每天開心地和父親一起下田耕種,屋前的菜畦永遠有採摘不完的各式蔬果。春秋二季蒔田時節,姆媽會參加父親和村人合組的蒔田班,負責鐐秧仔,挑秧苗,像蒔田班的大阿姊。父親木訥少言,姆媽則是風趣幽默,永遠帶著燦燦然的笑容。我一直喜歡看姆媽戴著斗笠,斗笠上包一條彩色大頭帕的模樣,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天下的姆媽都應該是那個樣子。姆媽因為手腳利落,在蒔田班博得班友的好評,每年組蒔田班時,第一個想到的挑秧娘就是佢。尤其因為姆媽不僅是左撇子,而且工作時可以左右開弓,右手鐐秧仔鐐酸了就換左手,右肩膀挑累了就換左肩;舉凡一切使刀挑擔之類的工作,姆媽好像都可以一人當兩人用。我第一次發現姆媽有這個本事是在曬菜脯時,姆媽在大腳盆上置一塊砧板,右手握菜頭,左手拿菜刀,悉悉刷刷地切將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換成左手握菜頭,右手拿菜刀,繼續切將下去;坐在門前墀階上的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後來我才發現砍蔗尾,剁蔗栽,撒肥,鐐秧苗,姆媽都有本事左右開弓,難怪可以一人當兩人用。

  身為客家布娘人(客語稱婦人為布娘人),姆媽可說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典型,家事一手包,還要跟上跟下隨父親耕種,我很少看到像姆媽身手這麼利落的婦人,農事做得幾乎比男人還好,家事更是一把好手。做飯燒菜當然是基本功夫,難得的是姆媽做粄深得外婆真傳,菜包、紅粄、蟻粄(蟻粄:客語稱艾草糕為蟻粄,蓋艾草揉碎後的斑點像螞蟻故名)、粄粽,無一不佳;尤其姆媽做的菜包,用柚葉襯底,那種獨特的香味,令我數十年後猶自口頰留香。姆媽包的粄粽,有時用麻竹葉,有時用月桃葉,月桃葉包的粄粽尤其好吃,許多年以後,我在外地祇能買到麻竹葉包的粄粽,雖然那已是難得的客家吃食。

  我想如果不是鄉下人家的醫學常識不足,姆媽亦不會因退化性關節炎而不良於行二十年,對現代醫學而言,這並不是太嚴重的病,甚至換個人工關節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但姆媽初病之時,三姊和我識世未深,二十歲的年紀,什麼事都懵懂,姆媽就此一路耽誤,等我略識人世,姆媽兩腳已糾屈難行,各種慢性病纏身,從糖尿病到高血壓,無一倖免;從退化性關節炎到心肺衰竭,舉凡老人家身上可能出現的所有慢性病都已齊集,三姊與我亦惟徒喚奈何。雖然不曾費心統計,但我想姆媽進出醫院總不下兩百次,如此漫長的歲月,我和三姊不曾向任何人訴苦,因為訴苦也沒有什麼用,要面對的仍須面對,我尤不願露出悲苦的容顏,因為姆媽生病以前從不曾對命運遭逢有何怨言,我知道佢老人家一定不願意看到我為此愁苦。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母親截肢後的日子祇能坐在輪椅上發呆,我每次返家亦惟暫時做做三姊的替手,為姆媽洗身換尿片;研究所課業和晚上的打工耗費太多精神,使我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尤不想對命運低頭。我總是用父親和姆媽到花蓮拓荒的精神鼓舞自己,如果那樣艱困的歲月都可以度過,眼前的遭逢又有什麼度不過的呢?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為自己打氣,相信長夜漫漫終將黎明。

  然而,當黎明來臨的時候,姆媽已經看不到了。在我完成學位返回母校任教那年冬天,姆媽撒手人寰,連差一天的新年都沒能趕得及。我常常想,如果不是父親意外過身,如果不是我執意要走學術之路,一切的一切是不是會有所改變?在生命轉彎的地方,我並沒有太多選擇,姆媽也是。如果那一年佢不隨父親到後山拓荒,如果那一年退伍後我沒有離鄉負笈異地,如果那一年佢沒有不良於行,是不是生命可以有另一種選擇?而生命的程途繼續往前,我並沒有太多停佇思考的機會,祇是一路行去,直到姆媽離開這世界,離開佢那未曾盡過孝道的兒子的我。

  一九八三年,從軍中退役的那年暑假,姆媽說想回竹北豆仔埔看外婆,我背著背包,扶著母親坐上北迴鐵路的火車,循著當年姆媽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路往回走,不同的是汽車換成了火車。姆媽臉上喜孜孜的,感覺像是去遠足。在臺北車站換車的時候,我看錯月臺,扶著不良於行的姆媽上下兩次天橋,總算在火車開動前上了車。看著姆媽額頭上的汗珠,第一次我覺得對姆媽有著深沈的愧欠。許多年來,臺北車站走錯月臺的場景,不時在我腦海浮現,如同我一直覺得自己愧欠著姆媽。從年少懵懂到成年,從不曾帶給姆媽任何的安慰。我更沒有想到那會是姆媽最後一次看到外婆,從此母女山水迢遙,至死未曾再見一面;甚至外婆過身時,姆媽已患老年痴呆,無法真切知曉外婆已蒙主寵召。

  樂天開朗的姆媽,一天比一天消瘦;每次送佢去醫院,抱著上下車時,胸口總是一陣刺痛。曾經多麼強壯的姆媽,而今瘦弱得祇剩皮包骨。酷似年輕時代姆媽的我,遺傳自佢壯碩的身軀,卻祇能抱著佢上車下車,上下病床,以及在暗處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我知道姆媽不願看到我流露悲傷的樣子,因為在佢清醒的時候,從不曾向命運訴苦。我想這就是客家精神吧!在姆媽身上,我學習到永遠奮鬥的不屈意志。

  然而再堅強的意志亦敵不過身體的病痛,姆媽終於離我遠去,在歷經十五年的折磨之後,姆媽告別了這片佢曾經努力打拼過的土地,伴隨父親到天國去了。就像當年佢隨父親到後山拓荒的時候一樣,繼續陪伴父親到天國,祇是這次不再是去拓荒,而是永遠陪伴在老伴身邊。

  歲月迢遞,支亞干溪的水繼續向太平洋緩緩流去,當年到後山拓荒的姆媽和父親,永遠留在這片佢等打拼過的土地。日頭依舊從對門山升起,日先照的後山,歲月繼續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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