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6. 阿姊帶我走過懵懂囝仔時


  總是不經心裡想起日本民謠〈紅蜻蜓〉。

  赤蜻蛉 作詞 三木 露風 作曲 山田 耕筰

   夕焼け小焼けの 赤とんぼ
   負われて見たのは いつの日か   
   山の畑の 桑の実を
   小籠に摘んだは まぼろしか   
   十五で姐やは 嫁に行き
   お里のたよりも 絶えはてた   
   夕焼け小焼けの 赤とんぼ
   とまっているよ さおの先
   紅紅夕陽下 有紅蜻蜓
   我曾在大人肩上觀看牠們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記得山中田野間 我採了桑椹
   滿滿一籃子 那是幻想嗎
   十五歲那年 姊姊出嫁了
   和家鄉的音信從此斷絕
   紅紅夕陽下 有紅蜻蜓
   看啊 他就停在竹竿的那一端

  心底浮現小山村的紅蜻蜓,淡然幽微的童年往事。想起十七歲出嫁的阿姊,彼時我五歲,還沒上小學。四十年後,阿姊開了兩家便利商店,我在大學教書,偶爾返回故居時去看伊,伊的樣貌變得跟阿姆愈來愈像。

  其實阿姊並不是我的大姊,以家裡的排行而言,我另有一位大姊,因為母親是外公的長女,台灣民間有「抽豬母稅」的習俗,大姊從母姓,養在大舅家,算是大舅的女兒,但並不喊大舅爸爸,而喊阿伯,倒喊父親阿叔。我和其他姊妹亦不喊父親爸爸而喊阿叔,喊母親阿嬸,這些習俗我一直沒有弄清楚,縱使後來做一些台灣史的相關研究,仍然懵懵懂懂,說不出個所以然。大姊因為從母姓的緣故,而且打小住在大舅家,和其他兄弟姊妹並不親,甚至為了身分證上「父不詳」的記載,對父親有點不諒解。我不清楚日治時期的戶籍制度,是否台灣習俗的「抽豬母稅」在父籍欄上必須如此記載,或者有其他原因。大舅因為在太平洋戰爭末期被日本殖民政府徵調到南洋做軍伕,戰後滯留南洋某小島,未立即返鄉,大姊「抽豬母稅」時,大舅人在南洋,逾二年始歸,大姊已經會走能跑,大舅姆亦另行改嫁。大舅回台多年後始另娶,生大表姊時,大姊念已經念小學了。這些上一代的事有許多已經無法考證追溯,甚至父親家族這邊,叔伯堂兄弟姊妹也常忘了我還另有一位大姊,家裡的阿姊其實是二姊。

  許多年後,每當我想起這些,對家族間的種種事情,仍然弄不清楚。我的祖父二娶、祖母二嫁,造成上一代排行有點紊亂。我這一代因為抽豬母稅、童養媳和四叔入贅的緣故,堂兄弟姊妹加起來有五個姓。雖然這些現象在台灣的許多家庭都可能個別發生,但集前人子(與前夫所生之子)、養子、分養、童養媳、抽豬母稅、入贅等各種台灣民間習俗之親族關係者,我的家族算是集其大成了。我的親祖母初嫁時丈夫姓莊,生了大伯和二伯,在日治時期經濟艱困的年代,養不起小孩,因此二伯送給人養(分養),姓張;祖母嫁給祖父後,久未生子,領養了一個孩子,算是我的二伯,從祖父姓;所以我的親二伯姓張,領養的二伯姓彭;父親出生後算大排行行三,堂兄弟姊妹稱父親為三叔或三伯,至於有兩個二伯的事,大家也不太在意。分人的二伯後來不知怎地聯絡上了,認祖未歸宗,所以父執輩六兄弟卻僅五個排行,父親則是祖父祖母婚後的長子。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父親帶著襁褓中的阿姊翻山過嶺到東部拓荒,落腳花蓮縣壽豐鄉豐田,四叔、屘叔同行。此時大伯已先在豐田村定居,兩個二伯則留在桃園、新竹,分人的親二伯住新屋,領養的二伯住湖口山上養牛,堂兄弟姊妹稱「掌牛阿伯」而不名。父親到東部拓荒為什麼沒有攜同大姊,因年代久遠,且當事者均已故去,殆不可考。家裡的二姊在同姓堂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大,自然被稱做阿姊,至於大伯家的堂兄弟姊妹則另冠以名字。童幼時每每見到父執或堂兄弟姊妹,總弄不清楚怎麼那麼多姓?大伯的大女兒分人養,養父為張七郎醫師,算童養媳。大堂姊後來和張七郎的小兒子張果仁送做堆,結婚的第二年(一九四七)發生二二八事件,張七郎一門三父子(兩個兒子也是醫生)同夜遭槍殺於墳場邊,史稱「張七郎事件」,是花蓮二二八事作中最慘烈的一幕,即在整個二二八事件中,亦為遭遇最慘絕人寰者之一。此事作已載入歷史教書,一九八○年代冤案平反後,張家墓園成為鄉土教學的憑弔之地。

  這些細細碎碎的記事,是我在後來的歲月中陸續拼湊而成,始知台灣的家族可以如此複雜,但故事並沒有結束。在拓荒時期的艱苦歲月,四叔無錢娶媳,因此入贅高家,四叔家的六個堂兄弟姊妹,三個從母姓,姓高,三個從父姓,姓彭;所以,從大伯家算起,我的堂兄弟姊妹總共有五個姓:莊、張、彭、劉、高。但因親族往來親密,堂兄弟姊妹算大排行,我在十五個堂兄弟中行十三,稱十三郎,如果只算祖父這邊,卻倒是長房長子。

  因為到花蓮拓荒只帶了二姊同行,後來出生的堂兄弟姊妹便稱二姊為阿姊。我出生的時候,阿姊已經小學畢業,阿姊是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我和伊差一齒年(即屬同一生肖,相距十二年);父親則大我三齒年,我們三個都肖狗。阿姊小學畢業後來未繼續升學,究竟是家裡太窮或考不上初中,因年代久遠似亦毋需費心考證,反正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三姊和我陸續出生,阿姊背完三姊背我,小妹出生的時候,我和三姊牽著阿姊的衣角,在茅草屋前的禾埕上戲耍。阿姊最愛講的一件事是,背在伊背上的妹妹拉稀,沿著背帶流了出來,拉著伊衣角的我呷呷嘴,把妹妹的拉稀吃了下去。我不知道這件事的真實性多高,但童稚懵懂的我,倒真的有可能這麼做。我出生時,父親已經和屘叔分了家,四叔亦已入贅高家,屘叔住在原本的舊家,父親在距離舊家三百公尺的荒埔地另築新居。新居用黃土雜以稻草砌牆,上敷薄薄一層水泥,屋頂以蔗葉為蓋。搬到新居後,我和三姊、小妹陸續出生,為這個新家平添不少喜氣。

  祖母在父親和屘叔分家時與屘叔同住,在我略懂事以後才搬過來。彼時祖母精神略已失常,喜著花色衣衫,和阿姊住在同一個房間,晚上睡覺時常把阿姊捏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大白天祖母亦站在菜園邊上面向對門山(海岸山脈)喃喃自語,心情不佳時則拿了掃把追著阿姊打,阿姊繞著禾埕跑,我在屋庭下看得害怕起來,乘祖母失神的當兒,順著圳溝旁的牛車路跑往屘叔家求救。屘叔的田就在舊家旁邊,聽到阿婆又發顛了,屘叔放下田裡的活兒,三步併兩步趕來家裡,祖母卻往往已打完阿姊,坐在屋庭下喘氣,阿姊則縮在菜園邊上啜泣。

  在小妹會走路以後,阿姊到街上的草繩工廠做女工。那家草繩工廠規模甚小,不過四、五部簡單的打草繩機器,是家庭手工業式的。這時三姊已經上小學,母親不放心把小妹交給我帶,下田的時候背在背上一塊兒去,家裡只賸下沒有姊妹伴的我。有時在家待得無聊,便步行到約六、七百公尺之遙的草繩工廠去找阿姊。阿姊在工廠裡專心地打著草繩,教我坐在稻草堆上乖乖的,怕老闆罵人。我總是不安分地這裡走走,那裡晃晃,直到賣枝仔冰的鈴聲響起,才拉著阿姊的衣角央求伊買冰給我吃。童幼的我極其懵懂,從未想過家裡的窮苦,一逕兒地妄妄不識頭天。姊姊從黑色棉布長褲口袋裡掏出五毛錢買了三支冰,自己吃一支,兩支給我。有時賣枝仔冰的腳踏車已經遠去,我還跑出去追,硬是引到草繩工廠來要阿姊買。我想阿姊是疼我的,在那樣困窘的年歲裡,竟很少對我生氣。事隔多年,詳細情形已記不真切,想必當時亦非日日如此,否則阿姊哪來這許多錢買冰?

  據母親所述,童幼時的我甚難養飼,病痛綦多,時不時握拳臉紅、心跳急劇,令家人耽心掛意,尤其可笑的是不愛洗澡。彼時家裡無自來水,亦無鑿井,日用之水皆擔自圳溝。廚房置一大甕缸,黃昏時父親或母親到距家約三十公尺的圳溝挑水。加上因為輪「水圈」的緣故,隔日方有水來,故每日需擔兩天的用水存在甕缸,等泥沙沈澱甕底後,舀上方的水淘米煮飯或日常用途。由廚房隔出的洗身間無浴缸,以澡盆代之,進出之處掛一布簾充門。母親做飯時,大灶前端的鍋子用以炒菜,後鍋用來煮飯,飯熟後置鍋燒水;如果家人當日都洗澡的話,前端大鍋炒完菜後,亦用來燒水。母親說我童年時極厭惡洗澡,每到要押我洗澡時就開溜,沿著屋前的牛車路向叔公家跑去,阿姊則奉命追我轉來。人矮腿短的我順著牛車路奔逃,才跑到圳溝轉彎處,還沒有到叔公家就被阿姊扭著耳朵拎回來了。這樣的行為一直到我有記憶仍持續著,亦不知真的不喜歡洗澡或其他,好像阿姊出嫁後,我就不再厭惡洗澡了,大概是因為沒有人追,跑起來不帶勁的緣故。

  阿姊出嫁的前一年不再去工廠打草繩,改到義妹姨家學作裁縫。義妹姨是母親的結拜姊妹,在火車站前開家庭裁縫兼繡學號,母親的衣服大部分是剪了布交給義妹姨做。阿姊去學裁縫應該不是要靠此營生,而是為了嫁人學點女紅,免得夫家嫌手腳笨。不過後來我看阿姊的女紅亦並不好,連裁件簡單的衣服都不會。這時我已經是孩提之年,偶爾阿姊會帶我上街去,坐在裁縫店裡看車站進出的人潮來來往往。

  出嫁前的幾個月,阿姊不學裁縫了,騎著腳踏車載我四界跑,有時到父母工作的田裡,有時只是隨意走走。有一回,阿姊騎著腳踏車載我到水門大伯的柑仔園裡摘橘子,那是一段很長的路,對童年的我而言,是我曾去過最遠的地方。阿姊和我摘了橘子包在大頭帕裡,我抱著坐在腳踏車後座,一路興高采烈地回來。但我知道阿姊就要出嫁了,嫁到隔壁太坪村一戶四面環繞竹林的農家。

  那年冬天陰雨綿綿,我記得很清楚,阿姊出嫁那天亦下著綿綿細雨,屋前搭了棚子,一部轎車駛進禾埕,車上綁了兩支紅甘蔗,義妹姨握著篾籃護在阿姊頭上,嫋嫋自屋裡走出。阿姊上車後,姊夫從車裡拋出一把扇子,義妹姨叫我去揀起來,姊夫給了我一個紅包,轎車就開動了。雖然當時童幼的我並不真切知道結婚是什麼,但阿姊從此住在別人家裡,卻使我有著些許失落的心情。所幸姊夫家並不遠,後來我學會騎腳踏車以後,到姊夫家其實只要十五分鐘,只是因為要經過火葬場和碧蓮寺,有時單獨去的時候會感到害怕。火葬場不必說了,就算寺廟也帶給小孩一些恐懼和幽深之感。

  姊夫家四周竹林環繞,北面、西面是綠竹和麻竹,東面、南面是桂竹,圳溝環南、東而過,然後向北流去。在圳溝所經的東、南方植了兩排蓮霧樹,約莫有十來株。蓮霧成熟時阿姊總叫我去摘,有時伊也自己摘了送來家裡。因為嫁得近,阿姊常常可以回娘家,我似乎亦不特別覺得感傷。第二年我開始上學,學著拗口的國語,過重的咬唇音常被同學笑。因為住居所在剛好位於客家和閩南庄的交界,過了圳溝向東,是以講客家話為主的豐裡村,小孩念豐裡國小;我卻差了三十公尺,算豐山村,讀豐山國小,同學以閩南人居多,講沒有咬唇音的台灣國語。阿姊跟著姊夫一齊下田,他們的地就在圳溝邊上,中午休息的時候,有時會來家裡吃飯,我覺得阿姊猶似雲英未嫁時。

  冬季甘蔗收穫的季節,阿姊和姊夫都參加了原料班(糖廠召募組織的甘蔗採收班),姊夫砍甘蔗,阿姊攔蔗根,夫唱婦隨,認真打拼。我則在假日的時候隨父親到斬原料(砍甘蔗)的蔗園拾蔗尾給牛吃,在父親身邊,手握鐮刀,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阿姊看著我一天天長大,伊的孩子也一天天長大,直到我赴笈異地。

  赴笈異地的我很少返家,總要寒暑假才見到阿姊,阿姊看著昔日頑皮的我長得高大魁梧,總愛拿囝仔時買枝仔冰和洗澡的事笑我,卻已是鳥隻離巢、各奔東西。

  前幾年母親過身以後,我返鄉的次數愈來愈少。逢年過節時去看阿姊,發現伊變得跟母親愈來愈像,中年以後發胖的身裁也和母親一個模樣。田裡的活兒幹不動了,阿姊在三姊的協助下開了兩家便利商店,和兩個孩子一塊兒經營,雖然收入不豐,平安度日想應不難。而我每次見到阿姊,童年記憶便縷縷自心底浮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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