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7. 三姊的青春歲月


  三姊說要搬回豐田老家,那是父親移民花蓮最早的落腳處,也是最後的歸宿。海岸山脈迤邐在東,石綿山矗立於西,竹林環繞的小屋已有多年無人居住,三姊找來怪手清理榛莽草萊,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車聲隆隆,那曾經是伴隨我成長的熟悉的聲音。

  三姊長我兩歲,緣於父親和姆媽戰後到東部拓荒的緣故,大姊、二姊出生於竹北豆仔埔,三姊是父親和姆媽拓荒東部十年後方始出生,接下來是我和妹妹,所以家裡五個小孩在年齡上分成兩截,大姊、二姊算同一國,三姊、我和妹妹是另一國,成長過程中對大姊的印象極為模糊,二姊則在我童騃時即已出嫁,祇有三姊和妹妹是成長過程中的玩伴,尤其三姊與我最親,幾乎所有的事都尾隨其腳步,直到高中才選擇不同的升學管道,三姊念商職,我上普通中學,從此分道揚鑣。其實三姊在學校的功課極好,從小學到國中畢業都是班上前三名,如果念普通中學,考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但她卻選擇了商職,主要的原因是為了我。一個鄉下的窮苦種田人家,以當時收入而言,家裡祇能供得起一個孩子上大學,三姊起始就決定放棄這條路,而把機會讓給我。許多人也許無法想像,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小小的佃農之家在決定孩子未來時,內心的糾結和掙扎,我不得不承認當時三姊志願念職業學校,確實受到傳統重男輕女觀念的影響,這也是許多年後我一直對三姊深懷感激之情的原因。

  以家裡三個孩子而言,三姊最聰明而且能幹,從小功課好,尤其數學更是一級棒,每年春秋二季稻子收成時,都是她和姆媽處理糶穀事宜,我壓根兒插不上手。縱使後來我出社會工作,有很長一段時間報稅方面的事也一直是三姊幫我處理,我對數字、金錢殊無概念,兩肩擔一口,肚子餓了填飽就算數,家庭經濟方面的處理簡直一蹋糊塗。反正餓不死就不必為這些事煩心,快樂是一天,不快樂也是一天,何不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這或許也是我之所以心寬體胖的由來。

  縱使在物質貧困的年代,我亦是妄妄不識頭天,姆媽生前常說我是妄仙仔,我疲懶地直承不諱,三姊則是能幹、體貼而細心。商職畢業後為了幫助家計,三姊遠赴桃園工作,在一家小紡織廠做會計。說是做會計,但我懷疑她很可能也做些女工的工作,祇是姊弟間不便細問這類瑣事。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每次聽到〈孤女的願望〉這首歌,就不禁淚溼衣襟,祇因我有一個三姊曾在紡織廠工作。我無法用文字貼切形容成長年代的種種感覺,父母的春耕秋種,三姊的工作他鄉,祇有我糊裡糊塗地念書,而且選擇沒有前途的人文學科系為終身職志。所幸在我高二的時候,三姊在一家企業型的家電公司找到事,返回花蓮工作,心理上覺得好過一些,至少毋須再羈旅異鄉。

  成長歲月的點點滴滴如流影掠過,在三姊返鄉工作的兩年後我負笈異地,從此成為他鄉遊子。念大學那幾年因家境不好,繳完學費後家裡已無力負擔我的生活費,初履異地亦難有打工機會,生活費都是三姊從微薄薪資中匯寄,而今想來,四年大學就靠著三姊省吃儉用提供生活費度過,雖然後來我也打點零工或寫些稿子,但大部分仍是三姊供應。一個商職畢業的女生,照顧著她念大學的弟弟,使我能勉力完成學業,四年雨露風霜,是一世的恩情。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三姊的犧牲,現在的我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一個鄉下長大的小女生,怎麼會想到為她的家庭如此奉獻犧牲?青春年歲的三姊,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是否也曾有過少女的綺麗夢幻?在長年與三姊相隔兩地的情形下,我委實不是很了解她的思想和感情,雖然在四個姊妹中我和三姊是最親的。

  三姊有許多朋友,主要是生命線義工和飛行傘協會同好,他們活力十足,熱心公益,在待人處事上和三姊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尤其因為我長年羈旅異地,錯把他鄉當故鄉,家裡許多大小雜瑣之事都是靠他們幫忙,包括父親的葬禮,姆媽長年生病的看護照顧,都是三姊和她的朋友們協助。尤其姆媽臥病十年,進出醫院幾百次,有時雖然我也南北奔波,但大部分時候是三姊一肩挑,我則在姆媽臥病的十年中完成碩士和博士學位,並且乞食上庠講堂。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三姊照顧姆媽,我是否有可能繼續進修,生命程途上的點點滴滴,使我對三姊抱著深深的愧歉,二十年歲月為家庭的犧牲奉獻。從少女時代到年逾不惑,三姊的半生歲月就這樣度過,回首前塵往事,我的心底不禁糾結千萬。本以為姆媽過身後三姊將展翅高飛,不意她卻選擇了倦鳥歸巢,回到她成長的豐田老家,守著父親最初移民拓荒的落腳處,看著日升月落,以及環屋而植的檳榔樹,偶爾飄來動心的沁香。

  可能因為體會到商職畢業的知識不足,這些年來三姊一直努力進修,從空中商專到空中大學,姆媽過身後猶到老家附近的東華大學修習商業電腦課程,真正實踐教育改革所呼籲的終身學習,活到老,學到老。雖然我並不了解這些課程對三姊的工作是否有幫助,但我相信她的精神世界一定更為寬廣而豐富。而我每次返鄉見到三姊時,常驚覺她的知識世界遠超過其學校所學,想係自我學習所得。以三姊的個性和能力,如果受更多的正規教育,不知是否將對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但這些假設性的問題實難求證,二十載歲月倏忽即逝,三姊的青春歲月已奉獻給她所從來處,那個生她、養她的貧苦農家。如今歲逾不惑,家庭成員四散飄零,祇有三姊守著父親拓荒最初的落腳處,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禾埕邊的老榕樹幾十年來,繼續守護著老家。四時迭替,老屋四周的田園景色依舊,檳榔樹、竹林和一脈悠然的海岸山脈,這裡是花東縱谷北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山村,拓荒者的第二代繼續廝守著最初的家園。

  每次回到生長的故鄉,我常情不自禁地為這數十年不變的風景深深感動,父親和姆媽胼手胝足開創的家園,永遠包著我的夢。三姊搬回豐田老家,使我返鄉時可以回到育我、養我的土地,看看昔日與三姊共歡相坐的庭院,彷彿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終於又回到母親的懷抱。

  許是姆媽多病的晚年,許是為了我這個不成材弟弟的學業,埋藏了三姊的青春歲月,對於三姊迄今未婚我一直有著深深的愧欠。雖然選擇不婚在現代人看來亦屬尋常,但三姊的不婚究屬志願或被動,我不曾費心理解,姊弟間亦鮮少觸及此類話題,私領域的事,縱是家人亦難置喙,但私心總不免有著深深的歉疚。如果不是她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如果不是姆媽臥病十年,三姊的青春該更飛揚吧!就像她背著飛行傘自山頂俯衝而下,看到的壯麗山水和花草林樹。在三姊內心深處,是否也曾描繪過這樣一幅美麗的人生風景?她是否想過自己的未來?是否一如所有少女般有過綺麗的夢,幻想著天邊的采虹?當天邊采虹消逝的時候,她回到童年時的家園,家園有沒有她夢中的玫瑰?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無法深入三姊的內心,從如詩如夢的少女,到能幹的中歲女人,她的情懷究竟曾幾經轉折?這些恐怕祇有她自己知道。春華秋實,老來幾翅寒暑,石綿山下的老家依舊,三姊是否已找回她童年的夢?

  歲月繼續流轉,屋後不時傳來火車經過的隆隆聲,我坐在三姊客廳追憶著逝去歲月的點點滴滴。中秋甫過,幾許涼意襲來,姊弟共歡相坐,猶似童年歲月,卻已是天涼好個秋。

                   2002/10/06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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