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8.赤腳走在大地上


  每當看到朋友的小孩,紅咚咚的蘋果臉兒,穿著小衣小鞋,一屋子的玩具,心裡就不禁羨慕起來。

  也許,對在這片土地長大的孩子而言,我是最後一代擁有赤足的童年罷!

  記憶裡,除了過年,父親似乎終年赤腳,駛牛犁地,施肥噴農藥,永遠赤著一雙腳巴丫子,從田頭到田尾。我是父親的小跟班,也赤著腳,一路叮叮咚咚地跟在後頭跑。

  父親在割完稻的老田翻新土,渾厚的叱牛聲彷彿天地幽遠。我赤著腳巴丫子在田梗上捉炸蜢,摸鳥蛋,也忙得不亦樂乎。有時更到圳溝裡摸蛤仔,抓泥鰍,因為農藥使用少,水裡的魚蛤長得肥又大,正是混水好摸魚。父親駛牛駛到日上三竿就休息了,因為水牛不耐熱,要汶水。平常父親下田總是很早,黎明未啟就聽到他牽牛掛軛準備出門了,而大部分耕稼事亦都在天將亮未亮時做的,等到太陽出來時,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特別在翻新土時出門尤其早,一壠壠新翻的泥油黑而亮,肥肥的蚯蚓是好釣餌,用筒罐仔撿拾得滿滿一罐,拿桂竹當釣竿,蹲在橋拱上垂圳而釣。雖然泰半上鉤的是大肚魚、南洋鯽,偶爾土鱔也會誤食釣餌,這時候便是一場歡天喜地了。

  靠近荒埔仔那邊是屋後稻田的水源,並不是水利會的圳溝,而是自己築的土堤小渠,泥沙淤積以後成為泥鰍的溫床,輭輭的泥油與沙土,泥鰍鑽來鑽去,好不逍遙。我和小堂哥拿了小鐵鏟去挖,有水的地方較鬆輭,直接用手撩,祇要順著洞口追蹤,很快就可以挖到泥鰍,裝在竹簍子裡。有一回忽然我挖到一條尺來長,略如拇指粗細的輭東西,嚇得驚叫。小堂哥衝過來,急用竹簍子壓住,以右手拇中兩指捏住頭頸處,抓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條黃鱔。有一就有二,我們繼續找尋較大的土洞,追蹤黃鱔的巢穴,那天總共抓到了六條。喜孜孜地提著竹簍子回家,一路唱著:

   阿山阿山買豬肝,

   豬肝不好吃,買材屐;

   材屐不好穿,坐後登;

   後登不好坐,

   阿山生一個囝大頭殼。

  兩個小人兒一路唱得與高采烈。回到家來,屘叔問我們抓到些甚麼,小堂哥神氣地把竹簍子交給父親,屘叔一看,好幾條肥壯的黃鱔,樂得甚麼似的。拿臉盆和水桶將泥鰍、黃鱔分開,好讓牠們把泥沙和髒東西吐出來。

  到了向晚時分,屘叔取出黃鱔,用小刀割開喉管,把血滴在瓷碗裡,咕嚕咕嚕地喝著,我和小堂哥站在那兒,仰首乾瞪眼。屘叔說:「細囝仔做不得喝鱔魚血,火氣旺。」看得我心裡焦急,恨不能一下子就長大可以喝鱔魚血。然後,屘叔把鱔魚放在鍋裡,加了水和米酒燉,泥鰍則交給屘嬸油炸。

  等呀等地,黃鱔燉熟泥鰍也炸好端出來了,屘叔拿碗盛了一些泥鰍給我和小堂哥:「鱔魚摻了酒,細囝仔做不得吃。」我看著鍋裡一條條肥滋滋的黃鱔,泥鰍吃在口裡都不香了。好像那次以後我對挖泥鰍就不太有與致了。

  歲月的腳步向前,大地永遠有新鮮的事物等著我們。竹叢深處,一隻隻飛舞的「筍龜」成為新寵。筍龜的形狀和金龜子差不多,祇金龜子色綠,筍龜則為橘紅近深咖啡色,喜棲於桂竹筍上得名。我總是一早就跑到竹林裡,一株株地巡閱新發的竹筍,看到有紅色的小東西就悄聲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筍龜,然後用棉繩繫在尖嘴上(棉繩拆自肥料袋,隨時身上都有一綑),搖動著小手兒,讓筍龜振翅而飛。

  筍龜背部與頸交界處有標記,大體為笠形或傘形,童騃好事,與友伴們比賽誰的筍龜斗笠標記多(或傘形標記多),說也奇怪,這些筍龜背頸上的標記,在某段時間裡,若不是傘形多就是斗笠多,因為物以稀為貴,反之亦然。如果大家的都是傘形,獨獨你有一隻是斗笠,那就珍貴無比了。

  筍龜之外,其幼蟲名筍蟲,乳黃色,肥嘟嘟的,有點兒像雞母蟲,分辨的方法是雞母蟲口小,筍蟲口大如剪,方便噬食竹筍。抓到筍蟲時,一般都順道把竹筍挫下來,好餵養蟲兒。雖然我們都相信筍龜是筍蟲變的,但就養筍蟲的經驗來說,我從未養到筍蟲變筍龜,不是養到半途死了,就是養得沒耐心,不知放到哪兒,到時抓的仍是成形的筍龜。

  也許筍龜和筍蟲根本就是兩種完全無關的東西。有時運氣好,抓到五、六隻筍龜,用棉線綁在手上搖晃飛翔──嗡嗡嗡,嗡嗡嗡,好不熱鬧。但小孩子總沒耐性,玩不了幾天,疲倦了,就生堆火把筍龜烤來吃,味道和烤炸蜢差不多,稍乾淨、清脆些,吃得香噴噴的。這時早忘了那隻斗笠形的筍龜曾獲「筍龜王」頭銜,因為還有新奇的蠶寶寶嗷嗷待哺。

  孟春三月,桑樹發了新芽,嫩綠的葉片是蠶寶寶的佳餚。乘著清晨露水未乾,採回來新發如巴掌般大的嫩厚葉片,用乾布或衛生紙吸乾了水分好餵蠶;等太陽出來時曬乾露水,桑葉就太老了,缺乏水分,但剛採回來的桑葉露水太重蠶寶寶吃了又要拉肚子,便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愛惜著蠶寶寶。

  蠶寶寶養在餅乾盒或其他紙盒裡,一日三省,查看桑葉是否夠吃。有時養得多,還要把桑枝折回來浸在水桶裡,看盒裡的桑葉快吃完時就趕緊補充,像命根子一般地照顧著。而蠶寶寶真是嬌生慣養,桑葉要嫩,紙盒要乾淨,通常盒子裡都先墊上衛生紙,要換桑葉時連著襯底一塊兒取出,換上新紙新葉,再把蠶寶寶放回去,倒出來的蠶屎收集起來,夏天好做涼枕用。

  盼呀盼地,好容易蠶寶寶蛻皮了,不食也不動,蛻皮後又增長幾分,友伴們彼此競賽著誰的蠶寶寶長得快,蛻皮得早。有時來看你的蠶,口裡不免邪惡地唸著咒語:「一尾兩尾死到嘸半尾。」因為蠶寶寶不能說「一尾」、「兩尾」,否則就會夭折,所以數的時候要說「仙」。可你說「一仙」、「兩仙」時,友伴又咒了:「一仙兩仙給螞蟻扛去煎。」氣得你趕緊把養蠶寶寶的盒子收起來,還要說破解咒語的話兒:「囝仔人有耳嘸嘴,烏鴉嘴胡累累。」彷彿這樣就可以保住蠶寶寶的小命兒似的。

  經過五次蛻皮之後,蠶寶寶開始吐絲了,這時最常的做法是撕下舊筆記本,把紙捲成小圓筒,將蠶寶寶放到裡面去,牠就會自然結成一個繭了。蠶絲一般分為黃、白二色,最先白絲多時,如果你擁有一個黃蠶繭,那可神氣了,拿著黃繭到處炫耀去。過不多時,白蠶繭少了,黃繭多了,又變成白繭為貴,有時一個白繭可以換到三個黃繭呢!小孩子就是這樣沒有定性,轉來換去的。等蛹化蛾,破繭而出,如果剛好有一雄一雌便任其交配,如無,便要到處找蛾配對兒,因為蛾的生命極短暫,約莫一天半日就死亡,要趕緊交配纔生得出有效的卵,再孵出小蠶來。

  小蠶孵出時僅約頭髮般粗細,要用毛筆一仙一仙挑出來,幸好小孩子眼明心細,一仙一仙地挑到放細嫩桑葉的盒子裡,重新餵食、蛻皮,吐絲結繭。一般情況下,養蠶養到第二代數量就多了,幾十仙幾百仙是常有的事。蠶多桑樹卻不增加,搶桑葉的情況就愈來愈嚴重了。而且因為蠶實在太多,餅乾盒子不夠用,換成裝水果的大紙箱子,每天要採好幾樹枝的桑葉,簡直有點像伐木工人。

  趕盡殺絕的結果是桑樹枯了,蠶寶寶沒得吃,又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於是採鵝菜(萵苣)餵食。因為鵝菜與桑葉畢竟有異,蠶寶寶大部分提早吐絲,但纖維質缺乏,常常吐到一半,繭還未成形就力竭而死。並且蠶寶寶實在太多了,滿箱子都是,也照應不到,就任其自生自滅,不再珍惜蠶繭了。

  有些聰明的友伴,把扇子的紙撕掉,將蠶放在扇骨上吐絲,幾十仙蠶吐成了一把絲扇,鵝黃或雪白的顏色,煞是好看。其他人也跟著學了,養幾個月的蠶最後就謄下蠶絲扇子,夏天的時候拿出來顯寶。一直要到冬春之交,又有人不知從哪兒弄來幾仙蠶寶寶,纔又開始養蠶的遊戲,周而復始。

  養蠶的桑樹大部分生長在荒埔仔靠近鐵道那邊,採桑葉時我總是順著鐵軌走,一路表演走鋼索般的平衡絕技。舊式的火車燒煤,煤屑掉在石?或枕木上,撿回來也是大灶的好燃料,但更吸引我的是那些五彩繽紛的小鐵片兒。因為車輪和鐵軌磨擦的緣故,加上鐵軌的熱漲冷縮,常常會磨出一些尖牙利齒的小鐵片兒,趴在鐵軌上一路撿著,拿回家儲存在小盒子裡。有時把耳朵貼近鐵軌,老遠就可以聽到火車的隆隆聲,真是奇妙極了。

  雖然母親一再叮嚀不要到鐵道上玩,我仍樂此不疲。撿回來的小鐵片儲存累積,到一定數量時,加上家裡的舊鋤頭、破鐮刀,一齊賣給收破爛的,換麥芽糖(我們稱為「阿美膏」)吃。有時雖然不採桑葉也到鐵道上玩,拾煤渣,撿鐵片,偶爾在鐵軌上堆小石子,然後躲在小米梗叢裡,等待火車經過輾碎迸裂四散。

  小米成熟時一粒粒堅硬的長橢圓形,愛漂亮的三姊用縫衣針一粒粒穿成項鍊,惹得我們笑彎了腰。在小米未成熟時,三姊也會摘屋後銀合歡的果莢,剝出莢裡的合歡籽,照樣穿成項鍊,好像女孩子天生就懂得愛漂亮,男孩子則祇知道玩,尤其喜歡玩帶有危險性的遊戲,譬如在鐵軌上堆石子。

  直到有一天,隔壁的順子把大石頭也堆在鐵軌上,我們遠遠等著看好戲。一輛黃色的火車來了,慢慢地接近列隊的石堆,我們都屏息以待,忽然火車停了下來,司機走下門階,把石堆掃除,然後東張西望地搜尋是哪個頑皮的孩子差一點造成翻軌的大車禍。我們躲在樹叢裡,一動都不敢動,火車司機向合歡林小徑這邊走來了,車上的人都紛紛探出頭來。

  當火車司機快走到我們躲藏的樹叢時,順子喊了聲「跑」,我們扯腿急奔。那司機三步趕兩步就把我抓住了,扭著手說要把我吊在樹上打。我淚眼汪汪地說石頭不是我放的。司機看看我,恁小的個兒,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於心不忍,就把我放了,還警告我以後不可以再在鐵軌上堆石頭。回家後,我坐在門前墀階上,等了許久順子都沒來,我纔知道他是一個不講義氣的人。

  三姊放學回來,看到我乖乖坐在墀階上,眼睛癡癡望著遠方發楞的模樣兒,取笑道:「天要下紅雨了,我們的土霸王阿飛沒有出去玩呢!」我嘟著嘴回了句:「雞婆,要你管。」

  三姊把書包放下,取出課本來,唸著:「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我沒好氣地搶白道:「ㄅㄆㄇㄈ俺你婆。」三姊回我:「ABCD狗咬豬。」我氣得跑過去拉了三姊的頭髮就打,邊打邊罵:「你又不是阿督仔,三元給你買麻薯(Thank You Very Much)。」因為我生肖屬狗,祇要有人講到狗的壞話,我就像發癲似的。三姊長得比我高,也比我壯,一把就把我推開了:「你再鬧我就跟阿嬸講。」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親的籐條,祇好坐回墀階上: 「那你教我ㄅㄆㄇㄈ俺你婆。」三姊拿著課本也坐在墀階上,教我唸:「ㄅㄆㄇㄈ,ㄉㄊㄋㄌ……。」

  以後我就常常纏著三姊教我認字,很少到鐵道上玩了,尤其不喜歡和順子去。隔了一年半,我也穿著黃卡其制服,赤著腳巴丫子叮叮咚咚地上學去。

  班上同學有些住在街路的,穿著頂新的鞋襪到學校來,我仍是光著腳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時村子裡還沒有幼稚園,有些街路小孩就先在學校寄讀,對學校比較熟悉,彼此也認識,結成一「國」,我和一些山上的孩子,以及種田的孩子也無形中變成一「國」,街路的就笑我們是「赤腳仙仔」,我們雖然有時也自慚形穢,但大部分時候仍是快快樂樂地到山上去摘李子,或者到荒埔仔石壩那邊採猴子豆,玩得不亦樂乎,反正是各有天地不相干。其實過不多久,大家也就鬧成一氣了,小孩子的分「國」分「派」都是耍著玩的。

  就這樣赤腳上學,直到五年級時參加棒球隊,我纔擁有一雙底部有十顆塑膠釘子的棒球鞋,那時紅葉隊剛剛打敗日本來訪的少棒隊,金龍隊更獲得世界少棒冠軍,我們都以他們為榜樣,每天握著球棒打那吊在鳳凰樹上的輪胎,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可以不再打赤腳了,雖然下雨時我仍是光著腳巴丫子,把球鞋掛在頸脖上,一路踢踏著水窪子上學去。

  匆匆二十年過去了,雖然我沒有成為棒球國手,卻因緣際會,有幸在學校讀了二十年書,而困擾我的是這雙十二吋的腳,實在很難買到適合的鞋子。

  每回看到朋友的小孩穿著小衣小鞋,紅咚咚的蘋果臉兒,趴在地上玩玩具,心裡就不禁想著:「至少他們不會有我這雙買不到鞋的大腳丫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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