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9. 豐田農家四季謠


  豐田,顧名思義,就是豐饒的田園。海岸山脈蜿蜒於東,花蓮溪傍山以行;石綿山雄峙於西,樹湖溪依勢而下;在這片環山傍水的土地上,父親由做長工而租地為佃農,認真耕種幾年以後在鯉魚尾附近買了地,成為一個自耕農。從此胼手胝足在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季節迭替,歲月在耕耘與收穫中淪胥而逝,我在這裡出生、長大。

一、 蒔田曲

  春天的時候,田裡翻了新土,經過圳溝泥油的淤積,田土露出一脈黑亮的顏色,這是最適合水稻的土壤。靠近水頭處,舊曆年前撒的穀種,秧苗已約莫四、五寸長,該插秧了。輪到山下這邊的水圈時(豐田3村依單雙日輪流放水,自溪口河壩水門分水,謂之「輪水圈」,界線為豐山村和豐裡村交界的圳溝,我家在圳溝之西30公尺,但已屬豐山村),耙田的叱牛聲,打「輪衝」的隆隆聲(「輪衝」是一種將水田溼泥打爛的耕具,前後為粗厚木板,中為可轉動的鐵軸,由6片鐵片組成,鐵刃長度約10公分;「輪衝」左右長約180公分,前後寬約80公分,由牛拖駛,人立於前後的粗厚木板上),交織成蒔田的樂章。

  秧地那邊,母親用平頭的四方鏟切割秧苗,一片片像綠色豆腐乾般疊在竹籃裡,再用秧挑仔挑到壠頭田尾,方便插秧班的人置於秧盆中,推著在水田划行,邊蒔邊推,秧盆像水鴨子般向後划行。銅質蒔田銅套在右手拇指上,飛梭般地切割秧苗,而後插向打過「輪衝」的鬆軟水田。

  紅色的尼龍繩從田壠這頭牽到那頭,一畦四叢,中間留一壠好種甘蔗(在臺灣東部,一般農田採兩年輪耕制,即早季種稻,晚季種甘蔗,一年半收成,春耕時再插秧或種西瓜)。

  日頭從東山緩緩升起,斜斜掩映著水田的波光粼粼。赤腳踏在水田裡,頭頂著太陽,田水涼沁沁,冷熱交征,晴雨任平生。

  正忙得不可開交時,我和姊姊扛著點心到田裡來了,糯米飯、米苔目或熱騰騰的肉絲蝦米炒米粉,有時也送白飯加幾樣魚肉菜蔬,平時捨不得買來吃的全都出籠了。插秧割稻,依例吃5頓,3餐之外,早上下午各有一頓點心。請插秧班、割稻班也好,親友鄰居彼此相互換工(客語稱隔壁鄰舍農忙時彼此相互幫忙為「換工」,美濃地區稱之為「交工」,1990年代積極參與美濃反水庫運動的「交工樂團」即取名自此)也罷,點心定不能省。。

  吃過點心,體力重生,繼續下田工作。捲起褲管,套上蒔田筒,淅淅咧咧地插將起來。一叢叢細細的秧苗站在水田裡,風過搖曳,一副瘦弱的模樣兒。日頭緩緩落西山,夜幕將垂時,一甲地的田已蒔好。父親掛上牛車,墩好田水,不禁滿意地笑了。這是春耕之始,接著是施肥、拔草、巡田水、噴農藥,一連串的農事等著忙碌。

二、 春日驚蟄

  驚蟄後,稻苗青青,稗子與雜草也不甘示弱地漫衍開來,要「搓草」了。

  顧名思義,搓草就是邊拔草邊搓,長在稻叢根部的稗草用拔,牛根草、香餌草因為太細太小,有些才剛冒出芽兒,便只好用拔下來的稗草或其他較長草類摩搓,以便將草芽揉死,而在摩搓過程中亦將草根夾起。

  趁著稻叢還未塞壠前種甘蔗,否則過些時候就不能駛牛了。

  父親駛著牛,用七腳犂耙開畦,犂耙的六隻腳各呈長條六邊菱形,用來耙鬆泥土,後端的犂頭則用來開溝,翻出泥土以便覆蓋蔗栽。種甘蔗一般稱「塞」,也就是把蔗栽「塞」進畦溝裡,抓一把泥土覆上,然後用腳踏緊,一路行去(閩南語稱這個動作為「插」,故云「插蔗栽」)。

  「塞蔗栽」時要眼明手快,因芽苞必須朝兩旁,免得芽苞朝下,踩緊了,不容易發得出來。父親叱牛的聲音在壠頭田尾響起,母親挑著菜籃,一畦一畦地放蔗栽,我和三姊彎著腰,左手抓蔗栽扶正芽苞,右手耙土往上覆蓋,一路磨磨蹭蹭地塞將過去。

  甘蔗在泥土中慢慢發出芽來,長苗、發葉;日子在忙碌中度過,稻叢漸次濃密塞壠。

三、 大暑曬穀

  抽穗時已是芒種,淡黃色的稻花一片欣欣向榮,展露昂揚的姿態。過些時侯,稻草人站在田埂上,迎著風向麻雀們招手,稻浪由青轉黃,是收割的時候了。

  時惟大暑,蒔田班換成割稻班,班底仍是同樣的那些人。禾鐮仔一路悉悉唰唰(「禾鐮仔」是一種刀刃有斜紋鋸尺的短鐮刀,專門用來割稻),機器房(打穀機)的聲音震天價響。

  割完稻,接下來是曬穀。將田裡載回來的穀子鋪在禾埕上,做成一壠一壠,好方便翻曬。套耙翻穀聲成天響著,不到十分鐘就得翻一次,這樣稻穀才會曬得均勻。祈盼天氣日日睛,讓穀子早早曬乾,否則逢雨發芽可就麻煩了。

  日頭赤炎炎,幾天的晴朗天氣,穀子曬得差不多了,送到農會檢驗,到達收穀的十二度標準時,便可以收成堆,然後用手搖風車吹穀,將穀分成精穀與二糙,精穀交農會或賣給碾米廠,也留一些自己吃。二糙則用來餵鷄飼鴨,賸下吹最遠的穀殼就用來做堆肥。

  堆肥是牛糞、穀殼、稻草、蔗葉和鷄糞等混合發酵的有機肥料,也是泥土的母質,禾埕外緣的牛寮旁就是堆肥區。

四、 孟秋白露

  霜降以後,父親忙著翻攪堆肥。咖啡近土黃的顏色,鷄母蟲和蚯蚓一條條肥嘟嘟,一副營養過剩的模樣。翻好堆肥,鋪上乾燥的鷄糞,淋灑濕答答的豬糞,最後蓋上蔗葉,把堆肥悶在裡面,讓雨淋日曬腐化有機物成為泥土的母質。

  田裡的甘蔗已有一人高了,放學以後父親要我到田裡割蔗筍給牛吃。這時,早發的甘蔗已亭亭,割掉新發的蔗筍,一方面可使蔗枝長得更壯碩、甜度更高;另一方面蔗筍也是牛的好草料。

  來年孟秋白露,甘蔗長得更高大濃密了,父親說,要剝蔗葉甘蔗才會長得好。悶在蔗園裡,斗笠前緣紮一塊塑膠線網避免鋒利的蔗葉割傷,棉布手套因葉殼包裹蔗枝留滯的水而濕透,黏黏膩膩的好不難受。剝下來的蔗葉捆好載回家,堆在禾埕上,寒露後農事稍閒,就用這些蔗葉翻修家裡的茅草房子。

五、 甘蔗好吃頭硬硬

  冬來小雪,甘蔗長得粗又壯,一枝枝肥嘟嘟,忍不住要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躲進蔗園裡,痛快地吃一頓。我總是這樣磨磨蹭蹭,好容易才回到家裡。

  冬至以後,是甘蔗收穫的季節,糖廠的人來說要抽籤砍甘蔗了。輪到家裡要砍時,清晨三、四點鐘,母親就起來燒開水、做早飯。此時蔗工已在田裡揮鋤忙碌,如果砍完第一合(砍甘蔗稱一畦為一合)猶未見蔗主到來,沒有茶水暍,那麼下一合可能就挖得淺了。

  一般說砍甘蔗,其實並不是用刀砍,而是用一種短柄瘦長刃的鋤頭挖,挖的深淺影響甘蔗長度與重量,連帶影響糖量的多寡。如果不是要「留頭」(指下一季仍種甘蔗,在砍的時候留下根部,讓它們開春時再發新芽),當然鋤得愈深愈好,一則為了蔗重糖多,再則避免整地時蔗骨太多,犂耙與割刀處處軋滋軋礙,工作倍加辛苦。

  蔗尾是牛的好草料,砍甘蔗時,也是牛大快朵頤的日子,因此甘蔗季節我便常跟隨父親到處撿蔗尾。其實說撿,還是要自己拿鐮刀去割,蔗工只負責挖。平常到別人園裡撿蔗尾,每10把要讓蔗主抽1把,輪到自己家裡砍甘蔗時,別人來撿蔗尾也是如此。

  從立冬到立春這段期間,是甘蔗的收穫季節,大人忙著砍甘蔗、撿蔗尾,小孩子則忙著烤甘蔗。烤甘蔗並非拿整支的去烤,而是甘蔗採收後,遺留在田裡的甘蔗截仔,一小段一小段的,捆一把帶回家裡,乘母親煮飯的時候,偷偷塞到大灶裡熅。菜熟飯香時,甘蔗也烤好了,熱甜甜的,吃在口裡真是不亦快哉。

六、 西瓜成熟時

  砍完甘蔗,忙碌接著開始。牛寮邊的堆肥經過一年來的腐化,已然濕潤而柔軟,是育西瓜苗的上好培土。

  自從1970年代豐田列為無籽西瓜專業區以後,村民們相傳一套育瓜苗的法門,就是用花蓮溪的沙土混合堆肥,作育苗的培土。多少年來,村民們相信花蓮溪的泥油最肥沃,比任何化學肥料都更好。

  從花蓮溪載回的沙土堆在禾埕上,用篩子細細篩過,去除石礫,留下細質的沙土,與堆肥混合攪拌,成為育苗的培土。培土裝在4寸寬、5寸高的透明塑膠袋裡,一般稱為「裝西瓜袋子」。大人忙著整苗畦,小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裝著西瓜袋子,裝一個兩毛錢,一天下來可以裝一、兩百個,這是鄉下孩子難得的賺錢機會。鄰居的小孩來家裡裝,我們也到鄰居家裝,整個寒假忙的就是這些。

  裝好的西瓜袋子擺在菜園苗圃裡,一排排的,像閱兵。母親這時已忙著孵西瓜籽了。用一個鐵皮的餅乾盒子,鋪上浸濕了的白布,把種籽放在裡面,加上一支溫度計,隨時觀察,注意溫度與濕度,這樣芽才會長得好。

  約一星期後,西瓜籽發出細細的芽。用鑷子小心地挑出先發芽、已約莫半公分長的芽籽,放在空飯盒裡,捧到育苗圃。用鑷子撥鬆西瓜袋子表面的培土,挖一個小窪洞,點上西瓜籽,敷上土,只露出半片小芽。育苗畦的兩旁插上竹枝,彎成隧道般的圓拱圈,入夜時分蓋上塑膠布,免得露水太重影響發育;天雨時也鋪上塑膠布,以免雨水沖散沙土流失瓜苗。

  立春以後,瓜苗發出4-6片葉子,可以移植到園裡了。打好壠,挖好移植的窪洞,割開塑膠袋,將瓜苗植上,敷好土,移植的工作就算完成。接著是拔草、牽藤、噴農藥等等,一連串的忙碌才剛剛開始。

  瓜藤慢慢蔓延開來,半尺長、一尺長,此時要在壠土鋪蔗葉或稻草,讓瓜藤長得舒適安穩。瓜藤長到兩尺長時開始開花,但這時還不能讓它們結果,否則會拖垮瓜藤。此時母親會帶領我們將早花摘掉,好讓瓜藤長得更壯碩。

  無籽西瓜需要人工傳粉,留著花亦不一定結果,但為了避免風力傳粉或蜜蜂採蜜,摘掉仍是最保險的。瓜藤長到兩尺半或三尺時,鵝黃色的小花迎風飄舞,該「染花」了。

  染花就是人工傳粉,因為無籽西瓜只有雌蕊,沒有雄蕊,因而在種植時必須同時種一畦到兩畦的富寶有籽西瓜(即俗稱的枘頭西瓜),摘富寶的雄蕊去染無籽西瓜的雌蕊。一朵雄蕊約染3-5次,直到花粉染完,再取另一朵雄蕊,繼續同樣的工作。

  染花期約一個半月,到一株西瓜結果約5-8個時,就停止染花的工作,否則瓜果太多會損壞瓜藤。有時染花的成績太好,必須摘掉根部或尾部的幾個,讓留下的西瓜長得好些。

  蔚藍的天空,西瓜園裡結著纍纍果實,待西瓜大如碗公時須用稻草、蔗葉遮蓋,免得日傷;而雨水過多時,西瓜又會瘇水;總是像照顧嬰兒般,日日為莊稼擔驚受怕。

  芒種以後,園裡的西瓜成熟了,皮色墨綠,底部泛黃,第一期議價後,農會的人來說要交瓜了。

  採瓜是家裡的大事,總在日上東山以前到瓜園,父親和母親負責摘瓜,我則站在畦溝處接瓜。摘瓜時在瓜蒂與藤間以食中兩指撐住蒂藤,用拇指穿過食中兩指彈斷蒂藤,不能太重,否則會扯斷瓜藤,而太輕又彈不斷,要拿捏得準才行。摘下的西瓜由下往上拋向畦溝,呈拋物線狀,我則站在溝岸上負責接瓜,置於瓜畦上,等全部摘完再一塊兒挑到壠頭,上鐵牛車,運往集貨場。

  一般而言,採西瓜的步驟,從摘瓜、接遞、挑瓜、上鐵牛車、運集貨場、下車、疊堆、磅重、拋上貨車、疊運,總計約10道手續,其間不能出任何差錯,否則那粒西瓜就送給土地公當齋果了。

  有一回,當我從鐵牛車上向下拋西瓜時,在地面接瓜的父親因為前一個西瓜還未傳遞過去,騰不出手來,竟重重擊在父親胸口,淤血老久才退。從此,只要我在家,一定是由我接西瓜,再也不敢讓父親接了。由於我在學校是籃球隊員,練就了一副好身手,西瓜成熟時正好派上用場。

  從芒種到大暑,是西瓜採收的季節,纍纍果實寫著收穫的笑容。西瓜販仔在村子裡來去穿梭,大夥兒忙著買瓜賣瓜,這是豐田的歡樂時光。《聖經》上說「含淚撒種的必將歡呼收割」,西瓜成熟時是最佳寫照。

七、 一畦菜園鶼鰈情

  水田屬於父親,菜園屬於母親,農閒時期父親會幫母親翻犁屋前的菜園。

  晚冬稻收成前,母親總會要父親把菜園犁過一遍。夏秋之際撒種的葉菜已經採收,縱是蘿蔔、結頭菜等根莖菜屬,均已收成,剩下的豇豆或南瓜亦陸續採收。父親忙完田裡的莊稼,選一個午後幫母親整理菜園。

  手上握著竹枝仔,父親把牛吆喝得乖乖犁地,說東就東,駛西就西,看起來真是威武。我坐在禾埕邊角上,看著父親駛牛犁地的神氣模樣兒,希望自己長大以後也能像父親那樣,把牛吆喝得什麼似的。

  童騃的我真是崇拜父親,駛牛,耙田,劈竹篾子,挖甘蔗,甚麼活兒到他的手裡,三兩下就搞定了。駛牛最麻煩的是調頭,犁到田頭田尾繞回來的當兒,要把牛倒過來驅,還得將犁把提起,做180度迴轉,而且角度必須取的正確才能犁翻每一片土。父親就是有這個本事,把地犁得像線拉的一般直。

  犁好地,母親忙著將菜畦築起,新翻的土散放著泥油的香味。父親將破洞的鐵絲網重新圍起,砍來銀合歡作木樁,我則提著大茶壺這裡那裡地遞水伺候,偶爾也幫父親拿老虎鉗或鐵錘之類的工具,像個小大人樣。

  父親和母親的手腳都快,一畦菜園半天就弄好了,撒上菜籽種,潤滿水,天色才黑將起來,而年菜已經孕蓄待發了。

  那年冬天,寒流來得特別早,父親向屘叔要來十幾株柳丁的幼苗,在合歡林邊角上闢草萊,翻新土,鋪上牛糞底的堆肥,煞有介事地種起柳丁來。冷寒的天氣,父親胖嘟嘟的身影穿梭於堆肥和合歡林之間,汗水溼重單衣,吐氣成霧。我幫著挖地除草,母親在菜園子裡點著菜種籽,看到爺兒倆起勁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柳丁苗一天天長大,黃昏的時候,像標兵一般地挺立在那裡。我也一天天長大,掌牛的時候已經可以一躍而上牛背,堅厚的臂膀再不怕牛犢起飆,莊稼農事更是做得有模有樣。在父親和母親心裡,離鄉背井二十年,老幹新枝勃發,少不得有幾分欣喜。

  終於那年春天,柳丁開始結實,雖然只是怯生生的幾棵,來年已有新的期盼。

八、 檳榔飄香木瓜黃

  在柳丁初次結實那年,父親砍掉屋後的合歡林,說要種檳榔。彼時檳榔的價格好,青仔一顆賣到一塊錢。

  父親買來檳榔籽,用菜園作苗畦,一排排像點西瓜苗般,鋪上堆肥,架上竹枝,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在育檳榔苗的同時,屋後的地已經清理出來了,育苗要一年以上的時間,父親決定先在那片空地種木瓜。

  改良種的木瓜身矮果多,分紅肉與黃肉兩種。木瓜種下後約半年至一年間可收成,檳榔則要6-7年方得結籽。

  拿著圓鍬、鋤頭,我和父親忙著種植木瓜,新闢的合歡林,長年累積的樹葉腐化為泥土的母質,最是肥沃。

  立春以後,木瓜樹苗一棵棵冒出頭來了,低低矮矮地長著幾片葉子,比砍後重新發芽的合歡樹還要不起眼。

  時序迭替,屋後的木瓜樹長得有半人高了,父親和我忙著澆水、鋪堆肥,偶爾也砍除合歡樹根殘餘又發的新枝葉。

  菜園裡的檳榔苗慢慢發著葉子,兩片四片,一對對往上生長。

  芒種以後,木瓜開始著花了,一朵朵含苞的花,鵝黃色的,短梗,附著於樹榦上。過不多時,結出一顆顆青綠的木瓜來。一顆接一顆,生得密密麻麻,夾在樹榦與羽狀複葉間,感覺像母親的手呵護著孩子。

  木瓜慢慢長大,纍纍果實由青轉黃,小暑以後開始收成。因為是改良種的木瓜,生得矮,伸手就可摘到。每天清晨上工前,父親叫醒我,提著水桶到屋後摘木瓜。清晨露水重,趿著拖鞋,合歡樹根又發了新枝葉,撲得衣服褲子全濕了,一株株採過去,滿一水桶便提回家,倒在屋庭下。母親因為腳疾,不便在木瓜園中穿梭,坐在屋庭下的板凳上,幫同清理採回來的木瓜。姊姊這時已出外工作,不住家裡了。本來熱鬧的家漸漸冷清,農事忙時,母親也隨著父親下田,但多半時候待在家裡。

  木瓜成熟後一般情形為隔天採摘,因為每天採太麻煩,太多天不採又有些木瓜過熟,賣不出去,只好自己留著吃。

  改良後的木瓜分紅肉與黃肉兩種,紅肉甜,黃肉味較淡,因而價格也有出入,平常每斤3.5元到4.5元之間,一天約採50-60斤,得200-300元,雖非豐碩,卻亦可聊補家用。採摘木瓜的時間約3-4個月,價格時有出入。尤其產量多時,販仔們會把價格壓得很低,有時還不夠採的工錢。

  等到木瓜樹長到兩人高時,採摘稍較麻煩,要用竹竿繫上粗鐵線為框的網袋套,套落的木瓜掉進網袋,這樣木瓜才不會有所損傷。這已是來年的事,木瓜樹愈長愈高,結的果實愈來愈小,價格亦每下愈況,是廢園的時候了。

  廢園後,在木瓜樹的原坑植上檳榔,此時苗畦培育的樹苗已有一尺高,是移植的最佳時機。植好檳榔,鋪上堆肥,檳榔樹的羽狀複葉迎風搖曳。

  冬去春來,恍然如昨,許多年以後想起這些,童年歲月早已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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