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1. 上學


  想了許久的,要上學去。姆媽說我是年尾囝仔,晚一年上學。三姊都三年級了,我才穿著黃卡其衣褲,赤著腳丫子,叮叮咚咚地上學去。

  學校就在附近。穿過鐵軌,經過兵寮,一忽兒就到了。姆媽牽著我的小手,到辦公室註冊。同學們正在唱國歌升旗,一個個嘴巴張得好大,我想,國旗上應該有字吧!不然他們怎麼都會唱歌?姆媽扯了扯我的手,把幾張揉皺了的鈔票交給辦註冊的人。記不得多少錢了,幾十塊吧!一個小小孩要念書了,家裡高興,我也喜孜孜地。黃色書包的帶子上,用橡皮圈掛著塑膠質有蓋的小茶杯,胸前口袋塞著豆腐塊似的手帕、衛生紙,打扮得整齊模樣兒,獨獨少了一雙體面的鞋子。連父親下田都赤腳,上學也沒有理由穿鞋吧!

  註完冊,姆媽到圳溝邊的田裡工作了,把我交給老師。

  升旗典禮結束了,老師帶領學生們齊步走回教室。兩位一年級的老師分別把學生一批批帶進教室,分配座位,以及發書。我剛好坐在右邊靠窗的位子,窗外是綠葉初發的榕樹,再過去就是操場了。可惜不是分配到左邊的位子,窗子外邊是牛車路,順著牛車路往圳溝走,靠壩那片三角形地,就是父親工作的地方了。

  過不多時,老師走進來,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說是張東坡老師,以後這班的課就是他教。張老師人很瘦,講話聲音硬硬的,隔壁班那位胖嘟嘟的女老師比較和藹可親。然後就是選班長了。老師說,大家不認識,於是指定一個寄讀過的學生當班長,爸爸開一間木材行,街路還有一家旅社;副班長也是寄讀過的,爸爸是村長。

  下課的時候,幾個熟悉的同學,大概是去年寄讀時同班的,玩得好熱鬧,在教室和走廊追來追去。我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不敢講話,因為不會說國語,甚至連閩南話也說不好。坐在那裡,像呆子一樣。隔壁同學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彭明飛」,三姊教我的。姆媽本來叫我「阿飛」,她們都不會念「輝」,客家話沒有那個音。同學們以後都叫我「阿飛」,只有老師不是。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我披了一塊塑膠雨布,水藍色的,在脖子上打一個結,頂著傾盆大雨上學去。經過兵寮的時侯,牛車路上的水窪子漲滿了,我只好沿著邊上走。

  到了教室,把雨布解下,掛在後面的木條上,正要走到座位去的時候,一個姓陳的同學喊道:「彭明飛穿內褲來學校。」

  大家都轉過頭來看我。

  我低頭看看自己,上身穿著汗衫,下面是一條水藍色鑲白邊的內褲,忽然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愛哭。同學們都在笑,雨下得很大,又打雷,我還沒有把書包放下,就衝出教室了。雨水從頭髮流下,經過眉毛,和眼淚一起流下去了。我跑得很快,雨水像乒乓槍一樣地打在身上,經過兵寮時,一跤跌到水窪子裡去了,滿身都是爛泥巴。爬起來又跑,跑過馬路,跑過鐵軌,就要到家了,父親在竹叢下餵草給牛吃。一晃眼看到我跑回來了,趕忙放下手中的草料,蹲下來接我。我撲到父親懷裡,嗯嗯咽咽地哭著。父親抱著我穿過草寮走進屋裡。

  姆媽正在屋裡撿芹菜,看到我眼睛哭得紅通通的,問道:「怎麼?和人冤家了?」

  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地說著同學取笑我的事。姆媽說:「沒要緊,男孩子哭什麼呢?落水天又不是什麼!」說著拿來毛巾替我擦乾頭髮,兩顆眼睛真個哭腫了,加上雨水沖進眼睛,紅得更厲害了。

  姆媽要帶我去學校,我死也不肯。雨下得更大了,屋後的合歡林瀝瀝簌簌,好個下雨天。姆媽替我換上卡其衣褲,拿了一塊塑膠雨布,把我裹得好好的,牽著我的小手,好哄歹哄,帶我到學校去。

  再到學校時,還未開始上課,同學們瞪著老大眼睛看我,我把雨布交給姆媽,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到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

  雨下得真大,玻璃窗上一層霧氣,望出去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好黯好黯。

  同學們很少欺負我了,那個下雨天以後,我再也不穿水藍色的內褲去上學,姆媽替我另外買了一套黃卡其制服。

  一年上期好快就結束了,發成績單時我看到自己是第五名,喜孜孜地跑回家去獻寶。父親和姆媽都不在,我就到隔壁順子家。順子和阿忠也剛從學校回來,趴在地上玩彈珠。順子間我考第幾名?我說:「考第五名呢!」神氣地晃了晃手上的成績單。順子剛剛把三角形裡面的彈珠結結打出來,不屑地說:「第五名有什麼了不起?我考四十七名呢!」

  我不服氣,說道:「四十七名都落屎尾了,還好意思講?」

  順子說:「你考試考愈多分愈好還是愈少分愈好?」

  「當然是愈多分愈好啊!」

  「那就是啦!」

  「考試分數和名次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愈多分愈好啦!」

  說完,順子和阿忠繼續打彈珠去了,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加了彩色花的,滾動起來很好看。可是我不要和他們玩,尤其順子,每次都把我的彈珠騙得光光的,他輸了就說我們公家,我輸了他就要我用圓紙牌或橡皮圈和他換,十比一呢!我才不會那麼傻,又不是小孩子了。何況我要回家問三姊第五名好還是四十七名好?

  三姊已經回來了,獻寶似地拿著一張獎狀和兩枝利百代香水鉛筆,得意洋洋地說:「我考第二名呢!你看,這是獎狀和獎品。」

  我問:「我考第五名好不好?」

  三姊說:「好是好,不過沒有我好。」

  「順子說他考四十七名比我的第五名好呢!」

  「傻瓜,當然是第五名好囉!」

  三姊不停地玩弄著她的香水鉛筆,一副自得的模樣。

  近午的時候,父親和姆媽收工回來了。手腳還沒洗乾淨,三姊就把獎狀和香水鉛筆拿到屋墀獻寶:「我考第二名呢!」

  姆媽摘掉斗笠,取下手袖仔,問道:「阿飛,你考第幾名?」

  我囁嚅地說:「第五。」

  姆媽走過來摸摸我的頭,手上的泥土味好重。忽然有所悟地說道:「第五名也很好呀!以後要向阿素梅學喲!」素梅是三姊的名字。

  我眼角瞥向三姊,嘴脣翹得老高,好沒來由,怎麼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神氣的呢?真是的,家裡總說三姊好,會算糶穀錢,會寫信給外公外婆,我卻什麼都不會,連念書也念不好,姆媽還說男孩子一定要上學呢!這麼惜三姊,叫她去念書就好了,我還是去抓泥鰍、挖番薯、摸蛤仔兼洗褲吧!

  快樂的寒假真好,過年玩得瘋了,放鞭炮,抽玩具槍,還有一套簇新的卡其服,一雙黑色的球鞋,把心都玩野了。寒假作業到開學前一天才要三姊幫忙寫,昏黯的煤油燈,映著手影、筆影搖晃晃,「懶惰蟲」是三姊給我的新綽號,我又不敢和她吵,因為還要她幫忙寫作業呢!

  開學了,回到學校,我暗下決心要考第二名,像三姊那樣,她就沒有什麼好神氣了。

  可惜下決心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我學會了用彈弓打鳥。彈弓是腳踏車內輪胎橡皮做的,丫叉是芎樹枝,早晨上學,下午就鑽進合歡林打鳥去了。合歡林的鳥真多,黑嘴比仔、白頭翁、綠繡眼,還有一大群的麻雀吱吱喳喳,夠我忙一下午的了。

  總要到黃昏的時候,才想到要做的功課還沒做完,司馬光破缸救友的課文還不會背,好多好多的事,做也做不完。吃過晚飯,點了煤油燈,趴在木板塊拼成的小餐桌上寫功課,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涎流到筆記簿上,一團漆黑暈濛的作業髒兮兮,第二天準定又要挨一場好罵。

  清晨,太陽從對門山那邊緩緩升起,姆媽做好早飯,叫我起床上學,昨天的功課還沒有寫完,顧不得吃飯了,趕緊拿起鉛筆又猛寫。好容易功課寫完了,還要背書。拿起課本,一路踢著石頭,趴趴躂躂地上學去。

  我總是第一個走進教室,站在椅子上撕掉昨天的日曆,把窗戶打開,對著陽光背讀早上要默的書。

  同學們陸陸續續來了,灑水,清理教室,讀書也要窗明几淨呢!坐在小椅子上,走廊梭巡著高年級的糾察隊,整齊秩序都有比賽,這是團體的榮譽,誰也不敢輕忽。

  這是一天早晨的開始。日子總是這樣,默書,考試,和偶爾同學間的鬥嘴,把教室洋溢得更為熱鬧。而同坐的女生總愛用鉛筆或蠟筆畫成楚河漢界,生氣了就用鉛筆刀畫上一道歪七扭八的溝,好像真的勢不兩立。跳土風舞的時侯,偷偷折了樹枝兩頭握著,男女授受不親呢!要有人牽了女生的小手,可成為大新聞了。老師在講臺上說,男生女生要相親相愛,我們可不敢相親,更不敢相愛,否則就要被笑死了。

  日子像箭一般地飛走了,雲州大儒俠與六合三俠,圓紙牌上的孫悟空弄不來七十二變,大力水手和諸葛四郎塞在書包的下方角落。還未玩夠,學期又結束了,校長頒給我一張獎狀和兩枝利百代香水鉛筆,這是得意的一天。三姊和我一樣也拿第二名。

  回得家來,盼呀盼地,天色黯下來時,父親和姆媽收工回來,我急著獻寶,揚了揚手上的獎狀和香水鉛筆,姆媽摸摸我的頭:「將來要賺大錢囉!」

  想了許久的,要上學去,到於今已逾二十寒暑。我仍習慣性地在左肩背一個書包,晃晃蕩蕩地上學去,從小學到大學,以至於進入社會,書包是我最忠實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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