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3.天鵝湖的小水鴨


  沿著支亞干溪繞過米棧村方向,在太坪東北角有一片沙澤交錯的河壩子。緣於支亞干溪水位的不穩定,夏季雨林時常衍成大水。滔滔巨浪滾滾而下,壩邊的蔗園、水稻,甚至一些魚池都要遭殃;而在枯水期,一片茫茫,宛若沙塵迷濛的天涯,江渚芒花蒼蒼,倒真似漠地蒼涼。那一片地,景物迭次交錯,變化萬千,是村子堳臚l們的快樂天堂。

  傅說在那片零落的野澤地有天鵝出現,好奇的孩子們在夏日時節,總會三五成群地到那兒探險。我穿著藍色的水褲頭仔,也踢踢躂躂地跟著一道去了。

  來到野澤地,五節芒和蘆葦爭先恐後地開著,萋萋蒼蒼漫向江渚。天涯那邊是山,山的背面是未曾目見的太平洋。每天早晨,日頭在山巒後面緩緩升起。順著支亞干溪望去,一脈蜿蜒,直到茫茫的天涯盡處。蘆葦叢蔓生澤畔,我總愛從口袋堭ルX士林牛小刀,截一節蘆桿為笛,一路伊嗚伊嗚地吹將過去。野澤埵陷撠坁熙蔗M土鱔,大都分是南洋鯽或大肚魚之類的,最大不過三、四指寬;有時垂竿而釣,看著布袋蓮做的浮標在飄盪,卻是釣不到幾兩魚。心血來潮的時候,帶了畚箕到野澤地,溪溝堳_泡的地方藏躲著蛤仔,水深及腰,畚箕插下,在水中篩一篩,淤泥洗盡,賸下的就是一顆顆蛤仔了。但那棉質的水褲頭仔也已濕透,正好應驗了「摸蛤仔兼洗褲」的俗諺。而溪溝堛漱舋礅h毫不容情地吸吮小腿,一咬住了就不肯放,惟一的辦法只有弄死牠。

  玩玩鬧鬧的日子,卻是誰也沒有看到天鵝。在那傳說中的天鵝湖,我們看到的只是水鴨子悠游來去。有一回,終於我忍不住問住在隔壁的祥叔公,為什麼在天鵝湖看不到天鵝?祥叔公煞有介事地說:「天鵝就是小水鴨變的。」我半信半疑,小水鴨連「鵝」都不是,怎麼會是「天鵝」呢?祥叔公解釋說,小水鴨肥嘟嘟的,看起來當然不像天鵝,可是當牠立定志向要變成天鵝的時侯,必須先學習挨餓,每餐減少食物,一直到有一天可以不吃東西了,只要餐風飲露,這樣一來,小水鴨的體重便日日減輕,身體瘦了,翅膀長了,等到可以鼓動翅膀飛上天空時,牠就變成一隻天鵝了。

  聽祥叔公講完天鵝的故事,以後到野澤地時就特別注意那些瘦乾巴的水鴨子,我發現牠們其實和別的小水鴨也沒有什麼不同,羽毛、腳掌,怎麼看都不像天鵝的樣子,雖然童稚的心靈仍然盼望牠們會忽然在我眼前變成天鵝,可是,終於我還是沒有等到那一天。也許小水鴨變成天鵝以後就飛走了,所以,留下來在塘池堭y游的永遠是小水鴨,因為天鵝是不會願意和小水鴨在一起生活的啊!有時也會在水塘邊看到漂浮的小水鴨屍體,幼小心靈總想著:這是一隻想要變成天鵝卻不幸餓死了的小水鴨。我寧相信小水鴨要歷盡千辛萬苦才會變成天鵝,而在這過程中,卻也很可能在任何一個磨練中死亡。在我心裹仍然認為天鵝是存在的,雖然我從未親眼目睹小水鴨變成天鵝的那一刻。

  就這樣,天鵝湖成為我心底的小小祕密。

  直到有一天,學校舉行同樂會,我對天鵝的看法才有了轉變。記得好像是歡送畢業生之類的,那時我才小學二年級,坐在露天的操場上,聚精會神地看臺上演出。忽然主持人報告下一個節目「天鵝湖」,演出同學是二年乙班的李雪和三年甲班的邱秀蘭。我嚇了一跳,李雪正是班上最漂亮的那個小女生,家堿O磨珠子的,很有錢。一九六O年代,在我所居住的豐田村,是臺灣玉的主要產區與加工區,石綿山便是玉石礦之所在,日據時代採石綿,而石綿骨就是臺灣玉與貓眼石,村子堻\多人上山傚「老鼠仔」偷背石頭,下得山來論斤稱兩,很多人因此發了財。另外一些家境好的就買切割機、鑽石鋸片與沙輪,開起玉石加工廠。而玉石加工中最多人做的就是戒指面,又稱磨珠子。當然手環,胸針、鐮綴,也是重要的玉石加工產品。李雪家就是做玉石加工的,在村子婸嶆酗@些小名氣,加上她自己人又長得漂亮,很討人歡喜。沒想到她居然上臺表演了。

  音樂起時,李雪穿著雪白蕾絲邊的芭蕾舞衣,尖著綁兒隨音樂起舞。輕巧優美的舞姿吸引住了我的眼睛,燈光照在李雪的身上,連舞影都是美麗的。

  舞曲終了的時候,我拼命地鼓掌,把一雙小手都拍紅了。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同學們都在談論昨天晚上李雪表演的「天鵝湖」。我坐在右邊靠窗的位子,什 話也沒有說。自從上學以後,我開始變得有些孤僻起來,我想那是因為自卑所使然罷!在這以前,我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到河溝摸蛤仔,牽牛,打鳥,玩玩鬧鬧的日子充實而快樂。上了學以後,種田的小孩和街路的小孩分成兩派,從腳上有沒有穿鞋就可以看得出來。而我當然是屬於赤腳仙那邊的,可是又不甘心,變得有點落落寡歡,只有放學回家以後,和鄰居的順子他們玩彈珠,打陀螺才開心。而對街路的小孩真是既羨慕又妒忌,老覺得自己挺可憐的。所以,當大夥兒吱吱喳喳地又比又講李雪的「天鵝湖」時,我竟然掙不上嘴。也許她就正像是那高貴聖潔的天鵝罷;而我是塘堛漱p水鴨,而當時幼小心靈也已知道自己是永遠不可能變成天鵝的,就安安心心地當一隻小水鴨罷!

  據說李雪每星期有兩天要到花蓮市練芭蕾舞,另外,她也在古老師家練鋼琴,聽得同學們都羨慕得不得了,有些女孩子更是把李雪當公主一般看待。我仍然坐在靠窗的位子,很少加入他們。當然,也不會有機會和李雪講話,天鵝和小水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野澤地那邊改成開發處了,有一些退役的老兵在築堤防,把荒澤地改成農田。最初他們種的是甘蔗,後來慢慢也可以插秧了,但接近支亞干溪附近則闢為魚池,養豬、鴨、魚、蝦,以及蛤仔,蘆葦和五節芒依舊盛開,莽莽蒼蒼,摸蛤仔和釣魚的地方愈來愈少了,除非遇到颱風過後,魚池媞死﹞F水,魚蝦從池子堸k出,沼澤地的水窪子也氾濫起來,四、五指寬的南洋鯽悠游來去,一竿在手,其樂無窮。大人們到支亞干溪或荖荖溪撿大水材去了,山谷波濤滾滾如萬馬奔騰,巨木偕沙石而俱下,撿拾大水材便成了颱風後的大事。小孩們三五成纂A吆暍著到沼澤地釣魚摸蝦,倒是別有天地非人間。可惜颱風雨帶來災害,否則還真是熱鬧呢!住在這四面環山的小村,似乎真應驗了一句老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既有山有水,當然就是大小通吃了。

  開發處那些退役老兵有時很兇。築壩、闢地、開魚池,我們的快樂天堂愈來愈少了。有些老兵結了婚,定居下來,孩子一個一個生;有些結婚時已買一送一(甚至買一送二),可惜他們的家鄉土話太難懂,又喜歡罵人,因此他們的世界對我們而言,頗為陌生。倒是傳說中的天鵝湖仍在那堙A湖濱叢生著蘆葦與五節芒,偶爾牛背鷺會在那兒覓食,隻立著瘦長的腿,但我知道那仍然不是天鵝。

  天鵝究竟長得什麼模樣沒有人知道,天鵝湖靜靜地躺在那堙C

  山上的石礦挖得更深了,一片光禿禿的。祥叔公說,石綿山從前斗鯉魚山,玉礦的位置正是魚眼,所以石頭才會是透明的,日本人就是因為開採石綿時,挖傷了鯉魚的眼睛,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吃了敗仗。現在村人叉忙著挖玉石,過得幾年,魚眼珠子挖瞎了,礦脈斷絕,風水破壞殆盡,豐田村就要受天譴了。

  祥叔公言猶在耳,村子堸等犮菪[工的工廠陸續出事,有些人甚至傾家蕩產。部分原因是由於惡性競爭,一個戒指面才幾塊錢,玉鐲子亦僅百元之譜,買石頭要錢,買機器、人工,在在都非錢莫辦,開支大,回收少,幾乎毫無利潤可言。李雪家也是遭池魚之殃的一個,那時我們都已經是中學生了,李雪仍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但聽說芭蕾和鋼琴都不學了,中午也不再有人送飯包,她的功課漸漸退步,再不像小學時那樣出鋒頭了。下課時偶爾也和我們講幾句話,對我而言,這已經是上天垂憐了。雖然我仍然是那很少穿鞋的小水鴨,天鵝此時卻也落到地面上來。但是在心堨敵略峈熔`處,我還是把她看成天鵝的。

  許多年過去了,總角玩伴各奔東西,有人留在村子裹,有些出外打拼,惟一見面的機會只有過年。總角相識,到如今點點滴滴都是桑麻餘事,村子堛漸犮菪[工廠賸沒幾家了,石綿山不再開採,加工的石頭從加拿大或義大利進口,祥叔公搬到馬太鞍了,我不知道他看到這種情狀會說些什麼話。也許鯉魚眼真是被挖瞎了,如同章回小說媦g的「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垮了」。荖荖山石礦公司早已遷移,那片地改建為市場,換了三家建築公司才蓋好。自從離花蓮負笈異地以後,總角至交漸次疏遠,總要到過年的時候相互走訪,彼此通些信息。最先是聽說李雪到國光藝校去了,練歌練舞,偶爾也登臺演出;然後是當模特兒,後來又聽說她隨舞群南征北討。但我一直沒有看到李雪本人,都是同學間口耳相傳得知的。有人說她出落得更標致了,從臺北回來,穿著新潮而漂亮。我心想著:畢竟天鵝與小水鴨仍然生活在兩個世界。祥叔公說小水鴨會變天鵝的故事我也不再相信了,就像牛馬不能同 軛。印象裹仍是李雪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衣,在舞臺上輕盈地跳著。

  約有十幾年沒有看到李雪了,班上同學大部分已婚嫁,有些女同學更是左手抱一個右手牽一個,見面的時候無非閒話孩子、家庭與事業。好像一切就是這樣了,長大以後,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呢?李雪的稍息偶爾仍在同學口中輾轉,聽說她已離開舞群,到一家卡拉OK店上班,我想,大概她仍不能忘情於音樂罷?直到有一天,朋友們起鬨說要到卡拉OK唱歌。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這類場所,怯生生的,連麥克風都不敢拿,更莫要說唱歌了。有服務生過來敬酒,朋友們鬧著要她乾杯,說我是第一次來。那服務生也爽快,一口暍乾了杯中的啤酒。忽然,我想起李雪,不知她是否也像那位服務生一樣,穿著黑色的低胸禮服,要陪新來的客人乾杯?或許不會罷!天鵝湖的曲調又自心底輕輕響起,那小女孩穿著蕾絲邊的舞衣在同樂會上旋轉、旋轉,尖著腳兒旋轉,像趕不及長大似的。

  前些時候返鄉,隨興驅車往開發處行去,野澤地都變成農田和魚池了,魚池邊建築著別墅型的房子,遠遠望去真是好看極了。我想,他們應過著快樂的生活罷!至於原來的那些野澤、湖塘,早已成明日黃花。放眼望去,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道路展開,天鵝湖的蹤跡杳不可尋,就讓這一切隨時間消逝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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