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4. 壽豐國中,開啟我知識的殿堂


  小學畢業那年暑假,我的心情有點落寞。一些好朋友們都到花蓮市念國中了,只剩下幾個耕種人家的孩子繼續留在鄉下。長長的暑假,除了幫忙父親下田,便是無所是事地在村子裡東晃西晃。

  臺灣俗諺云轉骨,係指青少年時代,男女生出現第二性徵。女生胸部隆起,初經來臨,男生長喉結,身裁抽長,亦即心理學者所謂青春期或叛逆期。生長在鄉下的我們,似乎並沒有太多叛逆,也沒有什麼少年維特的煩惱,平常徘徊在書本與頑鬧之間,實在說不上是青春叛逆。

  回想起國中生活,我內心深處有著些微的不安和隱隱作痛。在一九七○年代的臺灣,學校均以升學為唯一指標,不論城市或鄉下都一樣。我是國中第四屆,表面上說是免除惡補的一代,實質上升學主義並未消失。剛好壽豐國中我這一屆是上下幾屆中,高中職入學考試考得最差的。我的上一屆有37位同學考上花蓮中學和花蓮女中,下一屆考上六十八位,下兩屆考上六十三位,並且出了一位花蓮高中聯招榜首黃永裕。我這一屆男女生加起來,祇有十九位考上花蓮中學和花蓮女中,是幾屆中最差的。家長們對教我們的老師們很不諒解,後來我的這些老師們亦未繼續留在壽豐國中任教。大約在我一九七七年高中畢業時,壽豐國中教過我們這一屆的大部分老師,均已另謀出路,離開豐田。當然有些老師是因為另有生涯規劃,但看我們眼裡,難免有幾分黯然。我們前後屆的學長姊和學弟妹,也不太看得起我們這一屆。我常常想,不過是一場高中聯考,有這麼嚴重嗎?要嚴重到影響上下屆同學的感情,影響到老師在家長們心裡的評價嗎?

  開學以後我到壽豐國中報到,學校為新生做智力測驗,以為分班的依據。彼時教育部尚未有常態分班的政策,從城市到鄉村,所有的國中都實行分班制度。分班制度係指將學生分為A段班(升學班)與B段班(放牛班),方便老師教學和對付聯考。我在新生智力測驗排名第一,自然分到A段班。並不是我的智商真的那麼高,而是壽豐國中學區包括壽豐國小、豐山國小、豐裡國小、溪口國小,其他三個國小的縣長獎都到花蓮市念國中,我是唯一留在壽豐國中的。

  國中一年級時,壽豐國中實行男女分班,班名用德智體群美,德智體為男生班,群美為女生班,我不知道為什麼男生會比女生多一班。男生的好班是智班,女生為美班,其他均為B段班。

  剛上國中時,學校沒有校長;因為舊校長曾慶裕調任吉安國中,新校長還沒有來。我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但記憶裡就是這樣。江耀坤校長在我入學後幾個禮拜才到學校,他原本是海岸線豐濱國中的校長。

  一年上期的班導師是劉碧蓮,她是一位非常善良而有耐心的老師,教我們數學。劉碧蓮老師每天從花蓮市搭火車到豐田來教書,矮矮的個兒,教數學時會把公式或運算寫在黑板上,幫助我們學習。國文老師曹慕沙是是外省人,講話口音不重,大部分可以聽得懂,喜歡拉學生的耳朵,我常被他拉得哇哇叫。生物老師鍾曉一是訓導主任,樣子看起來有點兇,政戰學校畢業,我不知道他怎麼會來教我們生物。我國二時鍾曉一老師去選鄉長,當選後就離職了。地理老師邱文政剛從小學考到國中任教,那個年代有很多小學老師考國中老師,壽豐國中就有幾位這類老師,像教國文的張漢清、田毓祿老師,也都是由國小老師考來教國中的。邱文政老師教地理熟極而流,好像全世界的事情他都知道。健康教育老師陳富美長得很漂亮,實踐家專畢業,是學校的家政老師,後來嫁給同校的賴尊賢老師,賴老師是我國三的班導師,中興大學畜牧系畢業,教英文和化學。賴老師是汶萊僑生,我畢業幾年後他帶著陳富美老師回汶萊定居。

  英語課原本是高東平老師上的,後來陳素美老師接他的課。上英語課的第一天,高東平老師教我們念廿六個字母,班上有一半的同學在暑假時已上過英語課,所以都會了,我是少數沒有在暑假學英語的學生,我們結結巴巴地跟著老師念。上了一個禮拜,高東平老師不來上課了,聽說轉到花蓮商職教書。英文老師換成陳素美老師,一個戴著膠邊黑框眼鏡,高高瘦瘦的女老師,穿著一件連身式洋裝走進教室,看起來像一隻白鷺鷥。

  陳老師的英文真好聽,剛從淡江英文系畢業。在一九七○年代的花蓮鄉下,這是很難得的,我們的老師大部分都不是本科出身,九年國教剛開始,老師都是湊合著,鄉下學校更是很難聘到老師。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老師的英文很好聽,我居然用功起來,很快地趕上曾經在暑假學過英文的同學。

  第一次月考時,我的英文考了滿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拿滿分,發考卷時陳老師送了我一本小書做獎品,是夏丏尊的《文心》,開明書店出版的,卅二開本,白色的封面,封面左上角印了幾條綠色的線。

  《文心》是我擁有的第一本課外書。是夏丏尊教讀者如何寫文章的,和黃永武教授寫的《字句鍛鍊法》類似,但更為淺顯,很適合國中生初學寫作時閱讀。在此之前,除了小學時看過一些童話書,那些書大部分是省政府送給學校的中華兒童文學叢書。我對文學毫無概念,也沒有老師介紹過什麼課外書給我,何況文學書。當陳老師在課堂上送我《文心》時,心裡真是感動極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半大不小的,有點靦覥而害羞,那次我卻是清楚記得心底的感動。

  回家以後,在客廳圓桌上讀著《文心》,第一次我知道寫文章有各種訣竅和訓練方法,雖然只是作文指南之類,但對我的文字書寫,確實有極大幫助。後來我因為這本書而廓大閱讀的視野,陸陸續續讀了許多文學作品,甚至在許多年以後,附庸風雅地提筆寫作,而其初因即來自陳老師送我的這本《文心》。

  陳老師教了我一年英語,第二年就轉到花蓮商職,而且嫁給高東平老師。二○○一年春天,我到花蓮商校演講後山開拓史,陳老師已自花蓮商校退休,高東平老師說陳老師聽到我來,一定要請我吃飯。我帶著剛出版的散文集《浮生逆旅》送給陳老師,和陳老師談起當年的事,感謝她送我《文心》,使我走上文學之路。三十年的雨露風霜,師生相見,我的心裡充滿著感激。

  彼時初中剛剛改制,原本為縣立吉安中學壽豐分部的學校,改名壽豐國民中學,我們是免除惡補的一代,小學頑鬧,中學懵懂,每天有發洩不完的精力。新上任的江耀坤校長興致勃勃地要把學校辦好,實行寓教育於遊戲之間的童子軍小隊制。所以,一年上期時學校是班級制,一年下期改為童子軍小隊制。原來的班改為中隊,我原本是一年智班,男生班;下學期改為男女合班,班改為中隊,我們班是岳飛中隊。童子軍小隊制有別於一般的班級制,簡單地說,班級制有班長、副班長、風紀股長、服務股長之類,童軍小隊制則是小隊長、副小隊長、大廚、二廚之類,每個人都有職務,六週或七週輪一次值星,值星小隊長就是班級制的班長,其餘職務略可類推而得。在這種制度下,每個人都有機會當幹部,久而久之,每個人對中隊有向心力,團體榮譽心也高,而且因為必須擔任幹部,也訓練了做事的能力。

  在鄉下,升學壓力是幾不可見的。我們也樂得打球、頑鬧,把童軍小隊制當成一種磨練,在實行過程中似乎並沒有遭遇什麼阻礙。

  除童軍小隊制外,我們也開始民主政治的第一步,整潔、制序比賽由值星小隊長評分;每周的值星小隊長互選出榮譽小隊長,校方頒發獎牌;模範生由同學投票選舉,班上選出模範生以後,助選團擁著到各班去拉票,演講、唱歌,把選模範生當成選公職人員了,倒也熱鬧非常。

  一年下期的班導師是傅朝華老師,世新畢業,個子很矮,教我們數學。我記不得他的課教得如何,但我們班的功課一直比另一個A段班好倒是真的。那時班上有幾個同學功課特別好,原本一年美班的班長吳麗君,人長得漂亮,功課又好,演講、書法、作文樣樣第一名;大學念東吳英文系,其後任教於花蓮中學;湯惠珠從別的學校轉來,父親任職臺灣電力公司,和吳麗君長得像姊妹,感情也像姊妹,轉到我們班上的第一次月考就拿第一名,把我們幾個功課不錯的同學都嚇傻了。大學念中國醫藥學院護理系,在臺北榮總擔任過護理長,其後任教於臺北護理學院,婚後在家相夫教子。陳子堅是同學中最聰明的,臺大政治系公行組畢業後考上外交領事人員,在日本待了很多年,有一段時間擔任亞太司新聞科長。鄭貴章非常用功,後來念文化大學中文系。我在功課較好的同學中,算是比較調皮愛玩的,但除了第一次月考湯惠珠拔得頭籌外,後來的考試我都是最高分。不過我從來沒拿過第一名,因為學期成績和畢業成績都是四育加起來計算,老師們給我的德育和群育成績,常常慘不忍睹。

  猶憶彼時校園草創,教室、操場、花圃等等,都在無何有之境。江耀坤校長發動同學和老師一齊種樹、植花。設計圖是甫自藝專雕塑科第一屆畢業的廖清雲老師所設計,教室環抱的空地上,設計成兩組四片花圃,靠海岸山脈方向的四片花圃各植不同花草,地上鋪朝鮮草,看起來碧綠一片;靠石綿山方向的四片花圃各植孔雀椰一株,副以龍舌蘭、杜鵑,中央圓形地植扁柏圍繞,參差有秩,煞是好看。然後就是各花圃間的道路了。道路面為水泥,也是同學們築的。先是在泥地上鋪一層石頭,然後攪拌水泥灌上,最後才敷上表面的細水泥,一條條筆直交錯的道路就呈現眼前了。看著自己親手鋪成的道路,守著親手栽植的花草樹木,一天天向上滋長,心裏的感覺是喜悅的。苗圃裏栽培的幼苗,長大了,移植到花圃;花圃的草木長高了,開花了,我裝模作樣地拿本書,坐在磚階花前,朗朗而誦,倒真的像一個好孩子了。有時,卻也頑皮地摘黃椰子樹葉做草蚱蜢,偷偷放在女孩子們的抽屜或書包裏,驚嚇她們,讓她們生氣,然後躲在教室角落,偷偷觀察整個節目的進行。至於在粉筆盒裏放蛤蟆,把壁虎夾在點名簿裏,嚇得女老師雙手抖動,揮之不去,也是常玩的節目。少小頑鬧,對功課實不經心。

  課業隨性,興致來了,做做三角幾何,已知,求證,證明,做得煞有介事。但大部分時候還是不在意的,反正鄉下地方,讀書也不是什麼大事。

  也是機緣巧合,剛好有一群甫出校門的年輕老師,滿懷熱情與理想,說要知識下鄉,於是選上了東部的這所小學校,在這裏,奉獻他們年輕的心力。

  本來二年上期的班導師已經排好是傅朝華老師,傅老師開學時臨時請調回故鄉瑞芳國中教書,江耀坤校長臨時找了洪文瓊老師來帶我們。

  如果說啟蒙,我的啟蒙師該當是洪文瓊老師了。洪老師為人嚴肅,教學認真,雖然名字秀氣,有點像女子閨名,卻是道道地地的男老師。在洪老師的引領下,第一次我知道課本之外也有學問。從小我就是屬於精力充沛型的孩子,對功課向不經心,倒是運動頗有興致,棒球、桌球、排球,都打過校隊;還喜孜孜地在樂隊吹長號喇叭,原因很簡單,覺得課業不需費如此大的心力,反正來日方長,而且不一定要讀書,鄉下地方對小孩的期望仍是以種田或學手藝為主,讀書是有錢人家的事,便如此一路似讀若不讀的隨著年級升上來,課業雖也不壞,卻是從無遠大理想,連高中都覺得是多餘。而洪老師開啟我的知識之門,我開始懂得處處留心皆學問的道理,閱讀教科書以外的其他書籍,像陳之藩的散文集《旅美小簡》、《在春風裏》、《劍河倒影》,梁實秋的《雅舍小品》,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和《約翰.克利斯朵夫》,章君穀的《西山十怪》、《咸同十傑》、《杜月笙傳》等歷史小說,以及甫譯成中文的《天地一沙鴉》,佛洛姆的《愛的藝術》,都是這個時期看的;日本作家廚川白村的《象牙塔外》、《苦悶的象徵》,也是年少易感心靈所喜愛的;赫曼.赫塞的《徬徨少年時》、《車輪下》、《流浪者之歌》更寫出嚮慕流浪,性向藝術的年少心靈,便如此似懂非懂地踏上了文學之旅。許多年後,驀然回首,卻見自己居然是從這些似懂非懂的書開啟文學領域,不免驚呼「好險」。所幸除文學書以外,也看些歷史的東西,像蔣廷黻的《中國近代史大綱》,李定一的《中國近代史》,也都是這個階段讀的,或許讀史學文的宿緣便植於此吧!多年以後,我試筆寫作,並且從事歷史研究工作,大概都是此時種下的因。一個鄉下孩子,走進教室,走進浩瀚書海,便是如此意外的緣法。

  猶憶當時那群年輕老師中,對我引領最多的還有數位,像廖清雲老師教我們美術,從木炭、水彩到國畫、雕塑,使我在後來接觸藝術時不致茫無所知,更值得一提的是廖老師從國中一年級教我美術,一直到高中畢業,竟是親炙師誼五年之久,可惜我在藝術方面太無天分,除欣賞之外,藝術創作於我而言,實在是不得其門而入。

  廖清雲老師還帶我們做廣播節目,找了吳麗君、李微萍和我充當記者,訪問學校的老師,用盤式錄音機錄音,午餐時間向全校廣播。吳麗君我在採訪時,兩腳不聽使喚地抖著,反而是李微萍膽最在,訪問時極為鎮定。李微萍婚後和先生在花蓮市開早餐連鎖店,事業極為成功。

  教音樂的施瓊花老師長得胖胖的,講話的聲音很好聽,每天從鯉魚潭搭乘公路局的班車到豐田的壽豐國中來上課。施老師在音樂課教我們唱舒伯特的〈鱒魚〉,輕快的節奏,讓我們沈浸在美好的旋律裡。以及音樂課本裡的〈散塔露琪亞〉、〈山谷裡的燈火〉。施老師上課時喜歡叫同學起來唱歌,鄭貴章、林永新和我是最常被叫起來唱歌的。鄭貴章和林永新都唱得很好,我雖然調皮,但有一點害羞,被施老師叫起來唱歌時,聲音小小的,施老師就罵:「怎麼唱得像蚊子叫?再唱一次。」於是我祇好張大了嘴,繼續唱著:「黃昏遠海天邊,薄霧漫漫如煙,微星疏疏幾點,忽隱又忽現。海浪蕩漾迴旋,入夜靜靜欲眠,何處歌聲悠遠,聲聲逐風轉。夜已深欲何待?快回到船上來,散塔露琪亞,散塔露琪亞。」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聽國中時的班導師洪文瓊老師提起,才知道原來師丈是玉山神學書院的教務長。而玉山神學書院是臺灣原住民族運動的搖籃。我考上東海歷史系後,施瓊花老師介紹我認識她出身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的大兒子李弘祺教授,說我可以給他寫信。當時李弘祺教授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於是我開給和李弘祺教授寫信。李弘祺教授每信必覆,給我許多鼓勵與指導。我記得很清楚,一九七七年時,余英時教授的《歷史與思想》剛出版,一時間洛陽紙貴,許多歷史系的學生受其影響,均有意於學術思想史研究,李弘祺教授卻要我往社會經濟史發展,介紹我看彭信威教授的《中國貨幣史》,全漢昇教授的《中國經濟史研究》和《中國經濟史論叢》。我初上研究所時本亦有意從事社會經濟史研究,但卻意外走向史學史、史學思想、史學方法與方法論研究。但我仍深深感念李弘祺教授數十年的提與照顧。想想,一個東海大學歷史系的大一新生,收到耶魯大學的歷史學博士的回信,心裡是多麼感動。我後來會從事歷史研究與教學,可說受李弘祺教授的影響非常大。一九八四年我念政大歷史研究所碩士班時,李弘祺教授到臺北開會,我才第一次見到李弘祺教授,以後仍持續魚雁往返,直到我取得博士學位,乞食講堂。二○○四年李弘祺教授受臺大東亞文明研究中心之聘,返臺接任東亞文明研究中心主任,並在臺大擔任講座教授,同事劉祥光教授請李弘祺教授吃飯,邀我作陪。飯後到我研究室泡茶聊天,思及三十年來李弘祺教授對我的指導與提攜,一時真是百感交集。

  怎麼也不會想到,一位鄉下國中的音樂老師,因著特殊的機緣,竟影響了一個鄉下種田人家的孩子走向讀史之路。而我對人世種種遭逢,亦惟充滿感激之情。

  吳英長老師帶領我們接觸教育思想與心理學方面的知識,上課時妙語如珠,甚得同學好評。尤其吳老師教的是人人頭痛的數學,卻也讓人做得津津有味。

  一九七二年秋天,吳英長老師和黃寅卿老師從花崗國中調來我所就讀的壽豐國中任教。我不是很清楚他們為什麼從市區學校調到鄉下來,一般中小學老師都是往城裡調,他們卻往鄉下走。約略的情形大概是這樣,廖清雲老師原任教於花崗國中,後來到壽豐國中教書,第二年把他在花崗國中的同事好友黃寅卿老師和吳英長老師介紹到壽豐國中來。初時吳英長老師並沒有我們班上的課,反而是一九七二年秋天開學前,本來要擔任我們班導師的傅朝華老師,臨時調回故鄉瑞芳國中教書,江耀坤校長找來曾慶桐老師在政大政治系的同班同學洪文瓊老師帶我們班。洪老師藏書甚多,上課時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常常嚇得我們噤聲不語。不過洪文瓊老師待在壽豐國中的時間很短,只有一學期。到了下學期就離開了,那是一九七三年二月。

  洪文瓊老師離開後,張捷隆老師擔任我們班導師。張捷隆老師從金門來,他是吳英長老師政大教育系的同班同學,宜蘭中學保送政大教育系的,大學時代綽號張保送;同樣是保送生,畢業於台南一中的吳英長老師,大一時當班代,綽號叫班頭。而吳英長老師和洪文瓊老師是台南一中學長學弟,所以幾位老師之間的關係可以說錯綜複雜,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據說張捷隆老師在金門教書時,因為思想問題差一點被就地槍斃,這個傳言不知有幾分可信。但張捷隆老師在課堂上曾教我們唱〈母親的呼喚〉,那是一首抗戰歌曲,一九七○年代中共用來向金門廣播,呼喚金門軍民回歸祖國。我到現在還會唱這首歌:  遼河的水呀!松花江的浪。那樣的沈痛那樣的悠傷。千億萬人心,都寄託在母親的愛上。母親的眼睛常被淚水洗淨,母親的心中永遠在呼喚。  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呼喚著你呀!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呼喚你。母親呼喚你趕快打回家鄉,家鄉的月光分外的光亮,家鄉的流水,分外的悠長。  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呼喚著你呀!孩子們呀!孩子們呀!母親在呼喚你。像遼河的水呀!松花江的浪。那樣的沈痛那樣的悠傷。

  張捷隆老師教了我們一學期,就調回宜蘭了。但我和同學吳麗君在念高一時,卻在相近的時間被調查局人員找去問話,我不知道是否與張捷隆老師有關。

  本來是男女合班的我們,在二年級下學期第一次月考後,不知怎地改為男女分班,班導師由張捷隆老師改為黃寅卿老師,張捷隆老師則繼續教我們數學。原來男女合班時,維持國一下學期的名字岳飛中隊,男女分班後,男生分到田單中隊,女生分到木蘭中隊。

  田單中隊的同學極調皮,是學校感到非常頭痛的班級,我想大概很少有A段班像田單中隊這麼吵的。上下屆同學看我們這一班的眼光總是怪怪的,整潔、秩序比賽從來沒得過優勝,倒是常拿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繡著「迎頭趕上」四個字。在學年即將結束時,國三的學長姊要畢業了,學校在畢業典禮前一天舉行預演。那是一個瑰麗的黃昏,石綿山的晚霞燒得火一般紅。在預演過程,田單中隊排在隊伍後方,坐在木椅子上,大夥兒吵翻了天。訓導主任廖清雲老師上臺不知宣布些什麼事,大夥兒似乎也不太鳥他。忽然廖清雲老師叫我的名字,要我到升旗臺前。我快步跑上前去,才剛剛站定,廖清老師就問我田單中隊為什麼那麼吵?我說:「沒有呀!」廖老師罵了一句:「還沒有?」舉起右手朝我臉上連續甩了六個耳光。我楞在那裡,完全呆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廖清雲老師要我立正站好,然後繼續宣布事情。全校同學看到我挨耳光,頓時鴉雀無聲。廖清雲老師宣布完事情,同學解散後,帶我繞著操場散步,說明為什麼打我耳光,因為不那樣的話,同學不會安靜,要我體諒他的處境。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麼想的,但我似乎沒有太生氣,祇是感到難過,在全校同學面前挨耳光,對像我這種功課好的同學,委實不可思議。後來在高中再度被廖清老師教到,我也並沒有太記恨他打我耳光的事,反而維持了逾三十年的師生情誼。

  教數學的還有吳英長老師,但不教我們班。一直到國中三年級,吳英長老師才教我們班的數學。我其實弄不太清楚,教育系畢業的吳英長老師怎麼會教我們數學,但他數學課上得條理清晰,對我的學習有很大幫助。吳老師有一個耳朵聽力不佳,講話時他會把聽力好的耳朵轉向說話者,專注地聆聽著,這留給我很深的映象。後來每次想起吳老師,總是想起他側著頭,專注聆聽的表情。

  教了一學期,吳英長老師轉到屏東師專擔任助教,數學課改由逢甲大學應用數學系畢業的王伯熹老師教。這是國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在忙碌的考試生活中,我常常和吳英長老師寫信,信的內容是些什麼,早已不復記憶,就只記得和吳英長老師寫了很多信。

  記得吳英長老師住在學校宿舍時,常常用手提電唱機播放西洋流行音樂和電影原聲帶,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電影《畢業生》主題曲,許多年許多年以後,每當我聽到《畢業生》的主題曲,就會想起吳老師和他側身傾聽的身影。

  國中畢業那年,吳英長老師帶我到屏東考師專,考試時就住在吳老師的宿舍裡。吳老師大概知道我對念師專沒什麼興趣,學校又要我報名,所以帶我到屏東師專考試,考試的結果當然是落榜了。考完試,吳英長老師帶我到高雄路竹找洪文瓊老師,待了一天,又帶我到臺中豐原找黃寅卿老師,住了幾天,我再隻身北上到竹北外婆家住一段時間,再到臺北大姊家待了幾天,才遲遲艾艾地回到花蓮,那是我第一次自己出遠門,說不上壯游,卻亦繞了台灣一圈。

  一九七四年我念花蓮中學時,吳英長老師返回政大讀教育研究所,這期間一直和吳老師維持通信,有時吳老師到花蓮,也會約幾個同學和老師見面,加上高中同班同學王健文是吳老師任教花崗國中時的學生,彼此關係乃越愈親蜜。

  一九八九年秋天我重返政大歷史研究所博士班就讀,開學的第一天在校門口遇到吳英長老師,彼時他已在台東師院任教多年,重返政大教育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修完課程,將返回台東師院任教。我們在校門口的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聊了一小時,是這些年來比較長的聚談。

  一九九九年我到三峽教育研究院演講,講題是九年一貫社會學習領域課程,吳英長老師因為在台東師院社會教育系任教,也來參加講習。那天同場報告的賴老師是吳老師台東師院的學生,兩個徒弟包了整個場子,作老師的反而坐在台下聽。我和賴老師報告前都特別提到吳老師是我們的老師,吳老師開頑笑說:「今天徒弟出馬就可以了,用不到師父。」我想吳老師心裡大概也有幾分小小的得意罷!

  歲月倏忽即逝,初識吳英長老師迄今已逾三十載,前兩年輾轉聽到吳老師已自台東大學退休的消息,想著老師在東台灣的淨土悠游林下,應該可以過著優哉游哉的愜意生活。

  二○○六年六月十日晚上,接到廖清雲老師的電話,告知我所敬愛的吳英長老師過世了。廖清雲老師在電話裡說吳老師一向身體很好,也沒注意心血管的問題,遽爾發作,已是回天乏術。

  想著三十四年與吳英長老師相識以來種種,不禁淚下沾襟。在吳老師的受業學生中,我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徒弟,雖亦乞食講堂,卻未能發揚師說,思之不免愀然。

  一生以教育為志業的吳英長老師蒙主寵召了。一時間我的腦子浮掠過生命裡的各種切片,與吳英長老師相關的場景在心底一幕幕浮現。而今吳英長老師永眠泉下,願吳老師在天之靈長得安息。

  最熱心的是教物理的黃寅卿老師,把家裏的書搬來學校圖書館,還向故舊師友募捐他們已經不看的書,充實學校的圖書館。更值得一提的是,黃老師把圖書館改為開架式,我們可以直接走進圖書館,到書架上取書,然後把借書證交給義務工作的同學登記。圖書館雖小,藏書也無多,卻是我當時的精神寶庫,不管讀得懂不懂,都囫圇吞棗而下,倒真看了不少東西,雖然很多是看了不知所云的。據說,當時全國唯一開架式圖書館的是東海大學,而這間小小的學校卻也不甘示弱,實行起開架式圖書館,恐怕也是國內少見的吧!

  國二結束時,學校再次將男女分班改為男女合班,我們班是第一升學班(我這一屆有五班,有兩個升學班,前四十五名編成第一升學班,四十六到九十名編成第二升學班),班級名字為陽明中隊。國中六個學期,我們這一屆分了四次班,國一上男女分班,我念男生班的一年智班;國一下男女合班,我念A段班的岳飛中隊,國二上、國二下繼續維持岳飛中隊,第一次月考後改為男女分班,男生改為田單中隊,女生改為木蘭中隊;國三再調整為第一升學班和第二升學班,並且改為男女合班;我想很少有人像我這一屆分這麼多次班的,而且忽而男女分班,忽而男女合班,搞得我們莫衷一是。

  國二升國三的暑期輔導,甫自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寫作組第一屆畢業的鍾月娥老師來帶我們,鍾老師在課本之外,教我們讀楊喚的詩,包括〈家〉和〈二十四歲〉,後來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非常喜歡楊喚的詩,主要即受到鍾月娥老師的影響。鍾月娥老師筆名靈靈,大學時代常在報紙副刊發表作品,以文為主,她曾拿他的作品給我看,文筆頗為細膩,可惜經過三十年,作品的內容我完全想不起來。本來以為鍾月娥老師帶暑期輔導的國文課,國三應該繼續教我們,校長卻找來林嵩山老師教我們國文。林嵩山老師那時在政大中文研究所念碩士班,正在寫論文,題目是謝靈運的田園詩,我還幫他抄過他準備寫論文的卡片。有趣的是林老師年紀輕輕就一副老學究的樣子,講話速度很慢,聲音低沈,解釋旁徵博引,把我們這些國三學生唬得一楞一楞的。教了一學期,林嵩山老師回去寫論文,拿到碩士學位後到花蓮師專任教,並且因著在壽豐國中教了半年書,娶了也在壽豐國中教書的何碧珠老師,何碧珠老師是鍾月娥老師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寫作組的同班同學,倆人同一年到壽豐國中任教。

  因為林嵩山老師回去寫論文了,國文課改由田毓祿老師教。田老師是小說家,筆名田武,教書中規中矩,當時常在《中央日報副刊》發表作品,而每當有老師的作品在報紙副刊出現,同學即爭相傳閱。

  國三時代表學校參加壽豐鄉國語文競賽,獲得作文和閱讀測驗第一名,代表壽豐鄉參加花蓮縣比賽,鎩羽而歸。那年獲得花蓮縣作文比賽第一名的是劉運鴻,我在花蓮中學念高一時,剛好和他同班。在獲得壽豐鄉作文比賽第一名後,回到學校參加校內作文比賽,卻祇獲得第二名,第一名是吳麗君,她幾乎包辦國中三年所有作文、演講、書法比賽的第一名,和這樣的同學同屆,有時真是覺得很氣餧。不僅國語文拼不過人家,吳麗君也是我們那屆畢業時的第一名,獲得縣長獎。我連第二名都沒拿到,第二名是王秋雄,我勉強拿到第三名,因為我的德育和群育成績實在有點慘不忍睹。

  國三的導師是賴尊賢老師,教我們化學和英文,對我們班的不用功很頭大。因為我們班是集中國三功課最好的學生,算是那一屆唯一的升學班,高中聯考考得一榻糊塗,我們畢業後,學校從此不再讓賴尊賢老師帶A段班。

  我們班的運動非常好,排球校隊幾乎都在我們班上,我是舉球員,主攻手也在班上,我們常常在自習課時到排球場打球,教務主任童新福老師拿了籐條追著我們打。童新福老師向校長報告說是我帶壞同學,江耀坤校長於是在校長室準備了一張桌子,規定我自習課到校長室看書。

  國三時,學校第一次舉行全校運動會,我們班(陽明中隊)拿到全校男子田徑總冠軍(全校有十五班),把教務主任氣得色發白。我是運動員宣誓代表,我還記得誓詞是:「吾等誓以至誠,以業餘運動員資格參加競賽,願恪遵一切競賽規則,並服從裁判之決定。運動員彭明輝謹誓。」也不知誓詞是哪兒抄來的,後來我參加許多各式運動會,運動員代表宣誓的誓詞幾乎都一個樣兒。那次校運我參加兩項比賽,跳高得到金牌,鉛球得到銀牌。

  畢業吳麗君得到第一名的縣長獎,第二名是王秋雄,我得第三名,智育獎是鄭貴章。典禮結束後,回到教室舉行同樂會。我是同樂會的主持人,數學老師王伯熹說要玩盲人過關的遊戲,把我的眼睛用手帕矇起來,王伯熹老師和王秋雄帶我關。地上有一桶準備泡紅茶的開水,王伯熹老師要王秋雄把我的腳拽進水桶裡。我大叫「那是開水」,王伯熹老師說那是冰水,要王秋雄繼續把我的腳拽進水桶裡。我用力抬我的左腳,抵不住王秋雄的兩隻手,我的左腳連著鞋襪就這樣被拽進開水裡。我整個人摔在地上,王伯熹老師和王秋雄才知道那真的是開水。接著不知是誰亂七八糟地將我鞋襪脫下,整隻左腳全部都是水泡。從屏東師專回來參加畢業典禮的吳英長老師趕忙打電話叫計程車,將我送到豐裡村的一個診所,塗上類似凡士林之類的葯膏,暫時止住疼痛。國中三年就在最後燙傷左腳的悲劇下結束了。

  國中畢業後,常常,我想起那山。想起山下那所篳路藍縷的中學,綿綿思遠道,那山,是我生命永恆的風景。從石綿山出發,走向未來的萬水千山。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常常想起石綿山下的小小學校。返鄉時總也心有所懷地回到母校,看看當年栽植的黃椰子樹已經長得樓一般高,鐵絲網架上的九重葛像一片花海,花圃裡的草木花樹斑斕驚豔,當年的師長們一個個離開學校,回到城市去了,外面有更廣闊的天空。而佃農之子的我二十年後走進學院,用握犂把的手握筆。田園莊稼依舊在耕耘與收穫間迭次,校園在草木扶疏中斑斕多姿。當年那個赤腳的孩子,走出故鄉的大地,離開石綿山下的小村莊,用筆和鍵盤耕種,走出不同的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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