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5. 番仔過年


  每當莿桐花燒成一片紅霞時,爸媽就會帶著孩子來到樹下說,看呀!莿桐花開了,就是阿美族的新年喲!

  阿美族的豐年祭,俗稱番仔過年。我本來該用一般阿美族豐年祭的標題,特別是在原住民族運動蓬勃發展時刻。但我仍想著如何將我所經歷的時代如實敘述,因此用「番仔過年」的標題,來描述那個年代。我有許多原住民朋友,國中時代的曾春次,高中時代的楊榮川,文學界的瓦歷斯.尤幹,擔任過臺東文化局長的樂友顏志光(Aki);我相信他們了解我對原住民的尊重,我在這裡祇是呈現一個時代的切片。

  就讀大學時,常有人問我是不是阿美族?我總愛編一個故事:我是長老的兒子,我們族裏總共有六位長老,其中一位會被選為酋長。18歲的時候我接受成年禮,帶了一柄番刀到深山裡住一個月。通過考驗以後回到族裏,6位長老每人在我左小臂上烙印族徽,所以我的手臂上有6個印記。然後我會捲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烙印來,聞者莫不驚奇,於是獲得阿美王子的雅號。

  我想,許多出身花蓮的人到了異地,不論求學或工作,總會遇到同樣的問題:你是阿美族嗎?有的人搖搖頭,有的人點點頭,也有人跟我一樣編個故事唬唬人。加上我的體型頗為魁梧(當時身高178公分,體重65公斤,現在不可問),相貌慓悍,長得確實有點原住民的模樣。更重要的是我住在原住民鄉,對阿美族的風土民情頗有幾分熟悉,編起故事宛然煞有介事。

  壽豐鄉計有15村,順著臺9丙公路由北而南是池南、光榮;臺9線由北而南是志學、平和、壽豐、共和、豐山(豐裡、豐坪村在豐山村之東,臺9線不經過;新闢的臺11丙穿過豐坪村向南而行)、溪口、樹湖;鹽寮、月眉、水璉3村在海岸山脈之東,與志學、平和、豐坪村隔著海岸山脈;米棧在海岸山脈西側,和豐坪村隔著花蓮溪;15個村落中有13個是原住民村,僅只豐山、志學2村不是。豐山村雖然村名有個山字,卻恰好不是原住民村;我就住在豐山村,除西面是石綿山,北面的壽豐、南面的溪口,東面的豐裡、豐坪等村,都是原住民村。我的童年並不和原住民小孩一塊兒長大,對阿美族其實是相當陌生的。

  第一次接觸到阿美族同學是在我念國中時,彼時9年國教已經實施3年,班上有許多原住民,我們大部分時候用國語稱他們阿美族,有時也用閩南話稱他們“阿米族”(阿米族是日治時代的稱謂,戰後因為音轉的原故,將閩南話的“阿米”寫成“阿美”;如同鄒族舊名“曹族”,即因閩南話的“曹”讀為“鄒”,但1990年代正名時鄒族選擇“鄒族”而非“曹族”),其中並無鄙視意味,因為大家都是同學,平日彼此嬉笑玩鬧,至於族群歧視在那個年紀是不會有的。對外地人而言,花蓮無非是大理石、臺灣玉、花蓮薯和阿美族的代名詞;而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我們,花蓮是故鄉,是我們生長的母親的大地,外地人當我們是阿美族亦毋庸費心解釋。

  念國中時,我和班上的阿美族同學一直相處很好,有時他們會送我一些粟薯(閩南話、客家話稱為番仔蔴薯,阿美族語謂之Do Lun)或麵包果(Ban Gi Lu)。粟薯是小米做的,韌性強,頗為耐嚼,和現在花蓮街上賣的粟薯名產頗不相同。一般賣的粟薯較甜,而且大都包豆沙或其他甜餡,吃起來太膩;傳統阿美族粟薯不包餡,其味較淡,卻更香醇而耐嚼。至於麵包果,外型類波羅蜜果而略小,大如手掌,一般加小魚乾煮湯,苦中帶甘,其味甚佳。離開花蓮後,在其他地方我不曾見過此種麵包果,想係花蓮特產。有些村子裡的漢人也種,偶爾阿美族人挑下來賣,因嗜食者眾,銷路頗佳。

  國一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參加阿美族的豐年祭。1972年夏天,陽光燦燦然照著,班上同學曾春次帶我到溪口國小參加其族人的豐年祭。

  抵達會場時,但見一簇簇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人,男人們頭上的獸角、鳥羽,婦女們身上的紅衣、紅裙繡著原始圖案,手腕、足踝上掛著牛鈴,看起來真是鮮艷極了。曾春次向父母介紹我是他的好朋友,曾伯伯舀了一竹筒糯米酒請我喝。酒味在甜酸之間,頗似客家人年節時浸存雞鴨魚肉的粥母酒(以糯米煮熟加上紅粷釀成)。但粥母酒色紅,阿美族的糯米酒色白,其味較粥母酒清淡,不像粥母酒那麼甜。我看著曾春次的父兄和弟弟們,一個個粗壯而結實,黝黑的皮膚裸露著胸膛,頗有幾分勇士之貌。他們的牙齒因為抽菸和嚼檳榔的緣故,一脈黑黃,和他們雙眼皮的深目瑩亮恰成鮮明對比。我常常想,如果阿美族人不嚼檳榔和抽菸,那一雙水盈盈的深眸,加上齊垛垛的白牙齒,可能更為健康而美麗罷!不過,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玄想而已。抽菸和嚼檳榔是他們的習俗,而且和戀愛、婚嫁、身分地位等有密切關係,我卻不免是多事種芭蕉了。喝著糯米酒、吃著粟薯,場中的各種競賽和舞蹈表演已熱烈展開。赤腳舞者配合著樁米節奏加上高揚的歌聲,頭飾、腰飾、手飾與腳上的鈴鐺叮叮,感覺真是熱鬧。

  後來每年的豐年祭我都參加,有時到壽豐,有時去豐裡、光榮村,看熱鬧和喝糯米酒的心情,可能比慶豐年的感覺更多些。記得離開花蓮前最後一次參加豐年祭是1975年夏天,彼時我是花蓮中學高一的學生,從前國中時期的同學多數沒有繼續升學,升學的也以念職業學校為多。新環境加上學校煩重的課業,使我和他們的感情漸漸疏離,那次參加豐年祭以後便很少再到阿美族同學家了,而豐年祭也成為逝去歲月裏的美好事物。

  高中時通車上學,來自鳳林的楊榮川常常在火車上教我唱阿美族傳統歌謠和創作歌曲,我到現在還記得其中一首包括阿美族語和國語的歌:

Ma Lo Lai Go Fa Lo Zo Si No Ma Go
Ni Ha Lai Den Ki Su Wan Ner Ha Ga Ga
Na Nai Ma Na Za Fai Si Do Gitar
Ma Lo Lei I Di Ni I Di Ni
Goa Wa Ai Go Fa Lo Zo Si No Ma Go
Ni Ha Lai Den Ki Su Wan No Ha Ga Ga

一顆星高掛在天邊
遙望一眼
使我想起了他
我望著那顆星
越想越悲傷
不知何時能相見

  楊榮川看起來一副屌屌的樣子,有時躲在車廂交接處抽菸,那時我倒是還不敢跟他一塊兒抽,祇是天南地北聊著。有時楊榮川也把一些歌曲胡亂兜著唱,像〈涼山情歌〉和〈流浪到臺北〉就被他唱成這樣: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自從和妳相識了以來
好像妳在我的眼前永遠永遠不分離
青青的高山
茫茫的大海
愛你像大海的那樣深
當妳要離別的那一天
少了妳在我的身邊
遠遠的故鄉
高高的月亮
請你抬起頭來看看那個心月光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每天每個晚上
我都在想念你
我在床上想念你
我的爸爸媽媽叫我去流浪
一邊走呀一邊掉眼淚
流浪到哪裡
流浪到臺北
我要去找心上人
我的心裡真難過
找不到我的心上人
每天每個晚上
我都在想念你
我在床上想念你
遠遠的故鄉
高高的月亮
請你抬起頭來看看那個心月光
走了一步
眼淚掉下來
再會吧!
我的心上人

  想不通楊榮川是怎麼兜的,害我後來都祇會跟著他這樣唱,簡直搞死人。楊榮川的功課並不好,記不得後來他有沒有考上大學,但高中畢業後,從此沒有再見過他。

  軍旅倥傯的生涯裏,有一回選兵,同時選進三位阿美族青年,由於隊上有山訓課與野外求生的緣故,山地同胞正是最好的人選。其中有一位羞怯的新進弟兄,臺東人,生就一副黝黑結實的身材,沈默少言,左臂上刺了一頭老鷹,我拍拍他的肩膀:「青鳥,好好幹呀!」

  在訓練的過程中,「青鳥」的體能並非極佳,平平而已,比起同期那些救生員和田徑選手,反而還有些落後。但他極少言語,咬緊牙關,總是默默地承受那些合理的、不合理的操練。

  結訓後分發職務,「青鳥」留在我分隊裏,做些餵雞、養豬的打雜工作,偶爾也暍點酒,談些山裏的事。

  有一天晚上,喝酒的場合,我問「青鳥」退伍後想做什麼?「青鳥」說,回卑南種竹子和打獵吧!我用力拍打他的肩──喝酒以後,這是我表達親密的一種方式──說道:「回到山裏總是好的。」似乎底下就沒有話了。

  也許心有鬱結的緣故,在軍旅生涯中,我常與弟兄們粗聲講話,大碗喝酒,有時更慷慨悲歌,紓胸中之塊壘與不平。然後就是熱淚盈眶地踉蹌而歸。這時,總是有弟兄扶著我踏夜色而行,倒因此與弟兄們皆成好友。「青鳥」偶爾為伴,那種用力拍打肩膀,扶醉以行,男人與男人間才存在的親密感情,是不容易說得明白的,只有親身體驗了才懂得。

  終於到了退伍的時刻了,我在日曆冊上把最後一個阿拉伯數字畫掉時,心情徬徨,往右擺是回到學校繼續讀史學文的志業,往左擺便要面對社會的現實問題了。

  清晨,梅雨季節的深山裏下著永無休止的雨,溪流聲應谷迴響,換上素顏的便服,早點名的時候,弟兄們在大寢室站成兩排,隊長要我與弟兄們話別。才站出來,還未開口,便已哽咽。雨聲簌簌,弟兄們直挺挺地站立,說了幾句感懷的話,實在講不下去了,淚水竟無言而濡。在送別的行列中,我和弟兄們一一執手相握,而後在雨中踏步而行。「青鳥」背著我的黃埔大背包,伴行下山。雨色淒迷,兩人的衣衫都已濕,遮不住的傘在雨中聊勝於無。抵達車站時,我握著「青鳥」的手:「回家的時候到花蓮來玩。」

  車子很快來了,我將背包提上車,把傘還給「青鳥」時,忽見他臉上也滴落著淚珠,相識緣法,想即止於此了。我在車廂裏把手伸出窗外猛力地揮著。

  1983年從軍中退伍的夏天,因為在家等待秋天重返學校讀研究所,適逢豐年祭季節,於是重拾往日情懷。

  清晨時分我從家裏出發,前往鯉魚潭參加阿美族一年一度的豐年祭。抵達鯉魚潭畔的豐年祭會場時,惟見眾山環抱的湖畔聚集著人山人海,我又看到了阿美族人親切的身影;男人們頭上的獸角鳥羽,曾經是我多麼熟悉的飾物;婦女們帽上的鵝毛,衣飾上的原始圖案、綁腿以及帽上、手腕、足踝上的牛鈴,一切如此熟悉而親切,我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場景。

  自從1982年開始,緣於原住民的自覺,加上政府的提倡,原住民文化及各種節日習俗受到更多的關注,因而有擴大舉辦豐年祭的構想。除了例行的歌舞大會之外,並展出琳瑯滿目的原住民文物。每年從不同的原住民鄉敲起第一聲鑼響開始,每一場豐年祭都聯合擴大舉行。尤其山地文物展在長期籌備之下,頗有可觀;從日用的背籃、彎刀、弓箭、銅錢、樁米臼、牛角螺、頭飾、衣飾,不一而足。

  1980年代中期臺灣民主運動蓬勃發展,以族群認同的“部落主義”,爭取原住民的族群權益。其中1986年成立的“原權會”,具有指標性的意義。“原權會”為原住民最大的反對運動團體,象徵泛原住民族群權利議題的開端,亦為原住民邁向一個有組織力量的社會運動團體。1987年原權會發表〈臺灣原住族權利宣言〉,對其後原住民族運動具有引導性的作用。

  1987年“原住民權利促進會”更名為“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開啟另一個階段的“原住民族運動”。。

  臺灣原運從“原住民運動”到“原住民族運動”,象徵運動的主要訴求從個人權利轉向“集體權”,從向國家要求平等對待、消除歧視,轉向要求原住民族自決。

  1990年代以後,以族群為單位,並強調族群自主自治的“民族議會”,是原住民草根運動的一項轉型。原住民族的自治與自決,一直是原住民族運動團體的重要目標,亦為原住民族運動的基本主軸。

  臺灣原住民族運動自1980年代以來,在土地、文化、環境等議題上一直未能得到根本的解決,建立自治區似乎是臺灣原住民目前最大的希望。但自治區能否解決臺灣原住民400多年來,在外來政權統治下所產生的各種問題,仍待歷史證明。

  豐年祭的聯合擴大舉行是一樁好事,從前都是一村一村分別舉行,規模較小;現在擴大為鄉豐年祭,參加的人更多,加上各項競賽,優秀青年表揚,文物陳列評比,以及壓軸的各村舞蹈比賽,使得豐年祭更為熱鬧喧騰。

  豐年祭的原始意義,從字面上不難瞭解其主題是慶祝豐年,而豐年的含意有二:1.耕稼收穫,包括玉米、蕃薯、小米和稻穀;2.狩獵所得,阿美族人向來農耕狩獵並行,農忙時期耕種,農閒季節上山狩獵;但近年狩獵的事很少了,因為實行禁獵的緣故。因此豐年祭的實質意義,從雙軌的耕獵並行轉為單軌的農耕。而阿美族人從耕獵轉向農耕生活,除了禁獵外,亦因山裡鳥獸漸瀕臨絕跡,狩獵已經不再能養家活口。這種生活形態的變遷,有類歷史上北方民族南下,由捺缽文化轉向農耕文化。而豐年祭的主體是酒和舞,酒是阿美族人的生活必須品,除了公賣局的米酒,還有自釀的糯米酒、小米酒。阿美族人對飲酒的興味甚濃,飲酒的方式有時用大碗,有時以竹筒為爵,頗有幾分原始意味。而阿美族人性好歌舞更是一項優良傳統,許是上蒼對他們特別眷愛,幾乎每一個阿美族人都有一付好嗓子,在日常生活中,在田野工作中,常常歌不離口。而進入阿美村落,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優美的歌聲。

  阿美族的歌曲,聲韻悠揚而富旋律,適於獨唱也適於群體合唱,舞蹈則適於群體合舞而不適於獨舞,因此跳舞時常是數十人、數百人甚至千人以上合舞。阿美族的舞步簡樸整齊、手牽手,列陣作圓圈狀或長列,時俯首,時仰頭,時前進,時後退,時旋轉,艷麗多采的服飾,斑斕的原始圖案,加上繫在腕上、踝上的銅鈴叮叮,配合舞步與歌聲,極是美麗壯觀。我抵達會場時,場中正在跳豐年舞。歌者立於主席臺前高唱,場正中有一帶頭人,其餘則圍成圓圈環帶頭人而舞。至歌聲激昂處,全體歡呼,四面環山的迴響,聲勢浩浩不絕於耳。在舞圈的環繞中,4名侍衛抬著一頂竹竿做成的椅轎,抬起族中長老或貴賓繞場而行。抬夫最後扛起這次豐年祭的會長繞場一周,全體舞者高呼,其聲震天;一位著紅色短袍的長老吹牛角螺引導,嗚嗚之聲響徹雲霄;吹幾聲牛角,停止,再用鐵鎚敲幾下,如是者三,每當牛角螺響起時,群眾則高聲歡呼。此時來賓們也加入場中跳舞,人愈來愈多,從貴賓到來觀賞的小孩們都上場了,一圈、兩圈、三圈,舞得更熱烈,人也更多了,歌者們賣力地唱者,舞者們盡興地舞著,歌聲舞影拉開豐年祭的序幕。

  阿美族人的服飾代表一種階級制度,普通人穿布條編成的裙子,圖案為紅黃藍黑交錯織成;普通人一般分為6個階級,習俗每7年舉行一次成年禮,將30歲以上的青年男子編成一級,設級長一人,原有的第1級往上升為第2級,餘此類推,到第6級以後則脫離編制宣告退休。但現今已經沒有這麼嚴格,只要20歲就算成年,不須再經過7年一次的成年禮。一般所見穿兩截式服裝或只穿裙子者,即為在6級中的普通人;但有些人退休後,仍穿著這種衣服,並沒有嚴格限制;至於貴族階層,如頭目或長老,則穿紅色的一件式衣服,會場中著及地紅袍者即各部落的現任頭目,而穿紅布短袍者即為長老──長老身分須當過頭目方始取得。

  文字資料說明阿美族男子區分為9級,但阿美族友人云分為6級,至於何者為是,因無具體資料佐證,此處不擬費心討論。

  阿美族人的身分地位、階級,主要以服裝為別,頭飾並不重要;一般而言,獵到任何野獸均可拿來當頭飾;譬如獵到梅花鹿,即可將鹿頭、鹿角戴在頭上;同樣的,獵到山豬即可將豬牙鑲嵌在頭帶上;在會場中,我甚至看到有人頭上戴著一整隻老鷹。

  雖然頭飾與階級制度無關,但因阿美族人崇拜勇士和英雄,因此獵得的野獸愈大、愈兇猛,表示愈勇敢,因而受到族人的尊敬。

  此時場中正在跳基卡蘇鞍的〈迎親舞〉,我向阿美族友人詢問基卡蘇鞍之含意及是否有搶親習俗。

  友人語我搶親是布農族的習俗,阿美族並沒有。阿美族的傳統婚俗,結婚時由女方家裡請客,邀頭目、長老參加,新郎由媒人帶到女方家,然後是巫師祈福,新娘用米糕、檳榔招待來賓,接著是宴席歌舞,大家鼓掌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婚禮就完成了。不過現在這套禮俗已經鮮少人採用,而以臺灣一般通行婚禮代替。

  至於基卡蘇鞍係指木瓜溪以南的地方,因為從前和泰雅族人爭奪溪水,發生兩部族間的打鬥,成為世仇。基卡蘇鞍一般公認是臺灣原住民中最勇猛慓悍的一支 ,後來將泰雅族趕離木瓜溪。泰雅族向北的一支遷徙到太魯閣附近,向西的一支被趕到中央山脈立霧附近,另外一支則移往清水溪以南的西林,因此從木瓜溪到清水溪之間成為基卡蘇鞍的居住地。但現今各族間已和平相處,互相參加彼此的豐年祭。

  場中的舞者在樁臼與歌唱組合的伴奏中盡情跳著,時而歡呼,時而歌者口白“我們來這裏跳舞”,同行的阿美族友人語我,跳舞的伴奏主要以歌為聲韻,以杵臼樁米為節奏,一般情況下唱歌組為4-8人,有時更多;他們唱的是音,不是話,中間插的旁白纔是日常語。

  和友人談話時,有一位身上繫著蝸年殼串綴成項飾的守望人(即侍衛),手握長矛從我們身邊走過,我覺得很奇怪,於是問友人有關飾物的事。友人說:「只要是會響的東西,像貝殼、獸骨、銅錢、牛鈴、鈴鐺、木片、竹片都可以用來當飾品,蝸牛殼是從貝殼演變而來的。」莫怪乎舞者們舉手投足間叮叮作響,清脆悅耳,原來飾品都是一些會發出聲響的東西。此時場中進行著水璉村的〈打獵舞〉,婦女們背著Va lu lu(一種竹籐編成的背籃)圍繞場中間的男人們而舞,場中間的男人們圍成圈,手拿長矛或魚網,作打獵狀。友人告訴我:「一般舞蹈都是以男人為主,婦女只是配舞,外人不曉得,以為我們是以婦女為主要舞者,這是不對的。你看場中跳舞的人,男的一定在中間,女的則在外面圍成圓圈,主體還是中間的部分,他們現在要坐下來燒烤獵物和喝酒慶功了。」

  場中的舞者燃起一堆營火,煙霧裊裊中燒烤著一隻土雞(從前該是野鳥、山豬或梅花鹿),並且用竹筒輪流喝著從葫蘆裏倒出來的小米酒。接到竹筒的人先用指頭沾灑再喝,頗有古人傳酒而飲的況味。

  回到基卡蘇鞍壽豐村的休息棚時,友人正準備上場跳〈迎婚聯歡舞〉。當舞蹈進行聯歡時,開啟一罈罈的小米酒宴客,拜友人之賜,我也喝到滿滿一竹筒又香又醇的小米酒,友人更從Kar La wa der(一種男人背的隨身裝,以麻繩編成)掏出檳榔請我吃。

  早上的節目到〈迎婚聯歡舞〉告一段落,下午是各村的歌舞表演,率皆樁米慶豐收、打獵舞、迎賓舞、迎婚聯歡舞之類,因為具比賽性質,惟見婦女們竭盡巧思地裝扮自己,從帽子上的鵝毛飾品,到手腕、腳踝的鈴鐺,均極盡華麗之能事;而男人們頭上的飾物從鹿頭、鹿角、松鼠、山豬牙到鷹鳥,不一而足。

  各村的歌舞表演之後,是眾人一起歡唱歌舞的〈萬眾歡騰〉,惟見場中穿戴得斑燦多彩的阿美族人和賓客們手拉著手共舞,一圈又一圈的舞者,初估可能有上千人之譜,場面壯觀而熱鬧。我也加入舞者行列,和眾人手拉著手共舞。

  響徹雲霄的歡呼,激越飛揚的心情,歌者唱得更投入,舞者更盡情地跳著,歌聲舞影,萬象歡騰,共慶阿美族豐年祭。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