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3. 打斷手骨顛倒勇


  老實說,我的個性有點兒溫吞,做起事來有也可,無也可,向來不頂真。像我這樣的人,想要有甚麼成就,恐怕也很難,因為本來就是凡夫俗子。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在濱海的花蓮中學,我的書包帶子晃著晃著,長到膝蓋以下,有一搭沒一搭地上學去。偶爾哥兒們一招呼,從後門一翹頭就溜了,騎著腳踏車趕到圖書館幹架。幹架是當時流行的名詞,無非是自己的哥兒們在那兒被扁了,有人跑回來搬救兵,於是大夥兒課也不上了,急急趕到出事的地方,卯兩拳,捅幾下扁鑽,然後是押著對方談判、擺桌(或者是被對方押著談判、擺桌),搞來搞去,無非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諸如你為什麼瞄我,或者我看了你的馬子一眼,反正祇要不對眼就幹一場架,像滾雪球般,愈滾愈大,哥兒們也愈來愈多。

  原本我的功課還不壞,總在班上前幾名,這樣一來,成績就一落千丈了。上學彷彿祇是等卯架似的。反正也不在乎。雖然很多心理學的書都說那是反叛期,我自己是不信那一套的,空口說白話誰不會,別人吃麵你叫熱,隔岸觀火還要指揮消防隊從哪裡著手,個案、分析,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其實那些寫心理學書籍的學者專家們,我就不信他們中學的時候幹過架?雖然每次幹架的時候我並不是很勇敢,祇是仗著個頭大,卯兩拳,捅幾刀,裝著聲勢駭人罷了,何況大部分都是幫別人忙,也不必充英雄,當前鋒,而卯群架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甚麼膽識或技巧,無非亂軍中胡打一氣,至於釘孤枝(單挑)之類的事,還輪不到我來幹。

  就這樣混了快一年,直到學校舉行模擬考了,我仍渾渾噩噩的,反正也不太在意。成績單發下來,滿江紅不打緊,還是全班倒數第二名,這下子糗大了。連乎常自己看不起的那些小癟三都考得比我好,這怎麼可能?又怎麼不可能?上歷史課的時候,班導師講解考題,分析標準答案的來龍去脈,我坐在右後方靠窗的位子,望著窗外蔚藍的天空發楞,碧海微浪,海平面那邊是一抹不經意的地平線,分隔了天與地。

  難道就這樣了嗎?秋天以後,同學們有的上了大學,有些到台北補習,而我呢?會回家種田還是在街頭鬼混?

  下課後,那位平素惹人厭的傢伙又在喋喋不休了,他的歷史考了九十二分,猶自口沫橫飛地比畫著,說老師的標準答案是錯的,否則他應該一百分。我吐了口唾沫,幹,欠扁啦?倒楣的是,那個傢伙還考了第二名。我暗下決心,下次模擬考歷史科一定要贏他,拚氣魄的,其他科目不管,就是歷史不能輸……。

  距離聯考的日子愈來愈近了,班導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要不要考大學,我說,當然要!班導師再問考甚麼系?我說,歷史系。班導師笑了笑。我知道那個鬼心眼的矮子一定肚裡在暗笑,笑我這個上高三以來歷史科就沒及格過的學生想念歷史系。走回教室的路上,我暗下決心,賭一口氣,就是要讀歷史系。因為班導師畢業於台大歷史系,是花蓮中學的歷史名師。我知道這一年來,他壓根兒也沒期望我考得上大學,尤其上回為了陳榮昌的事,我們四個同學找他談判之後,更是把我們這幾個都看扁了。

  決心既下,於是我收拾心情,把三年的課本重新整理一番,打算好好衝刺。雖然惡習難改,坐不到幾分鐘就耐不住,終於不得不定好讀書進度,讀書時間表,進了房門就反鎖,不到時間不出來。每日讀書十五小時,跳繩一千下,以保持良好的體能,母親看到這個妄仙仔居然肯乖乖讀書,也頗覺訝異,而這時已是五月底,賸下不到四十天就聯考了。

  六月六日,我永遠記得這一天,我和哥兒們翻臉了,畢業典禮結束,我的黃卡其制服上沾滿了血,門牙也打鬆了,鼻子不停地流血……,一個同學帶我到他家裡,先把血汙洗乾淨了,纔坐火車回家。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場江湖漂泊的流血,從此,我要走向生命的新未來。

  聯考放榜的時候,我幸運地考上了歷史系,開始探索人類的過往,效法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理想,許多年過去了,我再沒有與那些在最後一場血肉模糊的混亂中揮拳相向的哥兒們相見,反正也是相見爭如不見。我不知道自己如果不賭那口氣,今天將是甚麼境遇?也許仍然在街頭流浪,也許身上帶著黑星手槍,也許已經不在人世。我永遠記得那件沾滿自己血跡的黃卡其制服,如果不是那樣,我不可能成為歷史學工作者,而這一切祇緣於彼時年少拚氣魄的再生。打落牙齒和血吞,浴火之後,展翅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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