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2. 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


  第一次到花園來,是一九七七年秋天,因為學校堛滷J舍整潔比賽,要買些花。問明了方向,我順著約農河往上游走,河的對岸是大度山示範公墓,一排排整齊的墓園,花木扶疏;小徑這邊,從斜坡到谷底,一脈青蔥的相思林子,五節芒花開得秋意深濃。

  不知怎地,買花的心情當是愉悅,歡欣鼓舞,而觸目所見,我卻有著悲涼的感覺。也許是太接近墓園了罷!或者是那一片莽蒼蒼的林子?路旁的藤蔓攀到樹上,有蛛網迎風飄盪,山谷裹,秋蟲寂寂,更添幾分山野的寥廓。越口琴橋,「東海花園」四個歪歪斜斜的字,釘在坡道旁的鳳凰樹上。火紅的鳳凰花早已凋零,葉間是一條條咖啡色的果筴,地上落滿乾枯了的羽狀複葉,我忽然想起「花徑不曾緣客掃」的詩句。上了坡,一片平臺延伸出去,一畦畦長方形的花圃上植著低矮的含笑與槴子,蔓草和花苗都有些枯黃了,彷彿許久未曾整理。極目四望,竹林與九重葛遮蔽了四野,右手邊有一棟藤蔓籠罩的房子,道旁的龍柏上爬滿了珊瑚藤,屋頂上則是大鄧伯花。

  未有蓬門,我繞過小屋來到棚下,屋庭前延伸的棚架也爬滿了大鄧伯花,涼蔭下,幾把破舊的藤椅散置,老人就坐在向北的椅子上抽煙,花白稀疏的頭髮,秋陽斜斜透過大鄧伯花,照在老人的臉顏上,感覺似乎更蒼老了。

  「有花倘賣嘸?」我嚅嚅地說,有點畏懼且羞怯地。

  「今仔真少了吶!你愛甚麼花?」老人在煙灰缸上彈了一下,桌角放置著一包新樂園。

  「有就好啦!」

  「我來剪一夥給你。」老人說著走進屋裹。

  出來時老人手上拿看花剪和一把鐮刀,帶我找花去。

  說找,還真是用找的。

  屋前的花,枯的枯,死的死,有些則埋在草叢深處,要找到花還真不易呢!

  記得初上山時,懷著年少的浪漫情懷,以為「東海花園」是在學校堶情A楊逵是學校的園丁,有一片地,蒔花種草,靈感來時則寫作。這樣美麗的想像來自小說,以及青澀年歲對文學的熱愛。誰知,上得山來,竟遍覓不看「東海花園」的芳蹤,向學校附近的人家探詢,也莫知所云,最後還是曹銘宗學長指引,方知花園是在學校外面,便獨自尋訪來了。而本意以為既稱花園,當是草木扶疏,繁花似錦,來到此地,竟是一片荒涼,一時間實難以調適。

  老人在龍柏邊上找到了兩朵玫瑰,剪下來,交到我手上。忽然不知怎地,我想起了老人的作品「春光關不住」(後來改成了「壓不扁的玫瑰花」),竟覺有些不忍起來。那樣鮮紅的玫瑰,又爭得幾許春光。已經是秋天了,老人頭上稀疏的髮在風奡降_,更顯得有些落寞。也許人也像季節一樣有春夏秋冬罷!當年首陽農場的主人,今已垂垂老矣!

  回到棚下,老人在屋角剪了兩枝萬年青,幾節大鄧伯花,實在也沒別的了。老人用塑膠繩隨意紮一下便交到我的手上。我在口袋堭ルX五十塊錢交給老人,老人搖搖手,說道:「嘸免啦!兩蕊花爾。」我硬是把錢塞在老人手上,一束花是買,兩朵花也是買,怎能白拿人家的?

  然後,老人回復坐到先前的藤椅上,我也搬了張椅子坐下來,一壁抽虓洃@壁聊天。老人侃侃而談他新近被收入國中課本的作品,許多老師帶著學生來看他,以及小說集《鵝媽媽出嫁》的出版,並出示林梵寫的《楊逵畫像》傳記,說到得意處,臉顏上亦顯得有些容光煥發起來。

  離開東海花園時,已是夜幕低垂。山風吹來,感覺有幾許涼意。沿著山徑往學校的方向行去,想到河的隔岸就是墓園,不禁斛悚起來。在這般蒼茫的曠野,老人與兩個孫女守著失落的花園,除了星期假日,老師們帶領學生來看看教科書堛漣@者(為了考試必須背熟姓名、別號、籍貫及出生年月的作者),或者,南來北往中過境的編輯、作家們,花園媞D常是那一棚大鄧伯花陪伴看老人,度過季節迭替堛漪K夏秋冬。

  回到宿舍,室友們看到我帶回來兩朵玫瑰和幾截綠色藤蔓,不禁責怪起來。我苦笑看說:「荒山野地能找到兩朵野玫瑰就不錯了。」

  「你不是去東海花園買花?」

  「甚麼花園,東海『荒園』還差不多。」

  於是我把東海花園的現況和老人的情形說給室友聽。浪莽多情的年少便興致勃勃地要去幫老人鋤草蒔花,說著說著,一夥人竟興奮起來。有的更露出結實的肌肉,表示很有幹活兒的能力。

  找一個沒課的下午,一行五、六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循著荒草湮沒的小徑來到東海花園。老人殷勤地接待我們,說明來意之後,向老人要了鋤頭、鐮刀,由老人帶頭,到屋後的苗圃闢草萊,整新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兒。而那鋤頭實在衒o有點像一級古蹟了,鐮刀也鈍得缺了齒,砍在草們身上,晃了晃,竟不斷折,花園之荒蕪殆非一日。

  好容易整出一塊地來,露出低低矮矮的含笑花與軟枝黃蟬,大夥兒樂得甚麼似的,彷彿就看到春暖花開了。

  春未暖,花未開,幾個同學得空就往花園跑,把大地清理得一片井然。可惜仍然沒有看到花,我想,春天的時候應該是花團錦簇了罷!

  冬去春來,重訪花園已是三月,懷著朝聖的心情,沿約農河往舊時地行去。抵東海花園,放眼望去,蔓草叢生中開出幾朵鵝黃色的軟枝黃蟬,日昔清理的苗圃又長滿了雜草,春雨甘露,花開草發,一脈生機無窮。

  來到棚下,大鄧伯花開滿一片紫,使小屋顯得稍有生氣些。老人仍然坐在向北的藤椅上,抽著永遠的新樂園。看到我來了,忙不迭地喚著外孫女楊翠為我倒水,穿著綠衣黑裙的小女生,一對眼珠子晶晶亮。老人談著寒間來訪的作家們,以及到青年公園義賣的情形,興致勃勃地計畫著再出發的事。鄧志浩為他譜的「野菊花」自錄音機緩緩傳來,李雙澤譜的「愚公移山」也輕輕唱起,老人講著整理作品的事,說道有一位外文系的女同學正在編纂,以及舊報紙、舊雜誌剪貼等等。我提議不如先編年譜或撰寫回憶錄,口述的也好。老人聽了,也發心起來。於是,耘草蒔花的事兒暫停,在書桌上耕耘的忙碌重新開始,老舊的書櫥堸鴭騊菄x黃的卷帙,翻開折角處,即是有關老人的作品或報導,小屋潮濕,有些紙質已受潮,縐縐彎彎的,翻了半天,亦無何次序,我想,老人真是需要一個助理了。

  從此,沒課時便常來花園,為老人編纂資料的外文系同學也時有所遇,然後,孟東籬也上山了,帶看他的妻小,開了一爿大度山房,下午時分總到花園來,砍砍草,鋤鋤地。而過不多時,我因著生活與沉潛之必須,搬到距離花園五、六十公尺的果園堙A一棟紅瓦白牆的小屋。於是我也擁有一片地了。小屋前是一片茅草與五節芒叢生的庭院,兩株蔥鬱的含笑花,以及一些庭園草木,感覺上似乎也有了一個小花園。清理雜草,修剪樹枝,忙得不亦樂乎。漸漸地,東海花園去得少了,雖然進出時若走小徑會經過老人的家,但總是腳步匆匆,祇覺每次都看到好多人,作家、老師、青年、學生,東海花園成為熱鬧的地方,除了沒有花,老人想必也不寂寞。

  過不多時,花園北面矗立著老人的雕像──手握鋤頭,裝束成種草蒔花的模樣,老人慢跑的照片,澆水的照片。頻頻出現在報紙期刊上,不知為什麼,我竟有一些悲涼的感覺。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依舊開著紫色的花朵,老人忙著接待南來北往的朋友。

  秋去冬來,東海花園更熱鬧了,斜坡左方的池子媞媯蛣}稀落落的菱角,老人說願把地捐出來,建築民俗館或藝術館,甚或亦可以提供作家在此專心創作,以及文學圖書館。花園娷灝顜韟h,也更覺荒蕪了。

  然後,冬天將盡時,花園訪客頓時減少,老人又恢復了孤獨。我總在請老人幫忙付電費(因為電表設在東海花園)時,與老人坐在棚下聊幾句,談到創作和再出發的事,老人不禁又意興湍飛起來。我看到老人的髮更稀疏了,孩子們都長年在外,心底也不免有點寂寞罷!

  大鄧伯花開了又謝,老人因為身體不好。到大溪的兒子家居住,花園更任其荒蕪了。

  轉眼間,四年大學生活匆匆而逝。老人的形貌似乎亦隨舊時的浪漫情懷而逝,偶而在報紙上看到老人的消息時,仍然有驚喜之感,便把報紙剪下來,放到資料夾堙C彷彿對老人的感覺就是那樣了,一個曾經熟悉而今遙遠的形影。

  三年後,在一個偶然的際遇堜M老人重逢,老人正忙著走上講臺,在麥克風前述說著滄海桑田。

  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在季節堥斨簫●擎鴝鞢A最後聽到老人的消息是永眠泉下,一本文學雜誌發表了老人口述的回憶錄片段,以及親友的懷思,並且附錄了一分簡單的年譜,經過刪節的寫作年表,當我看到這分紀念專輯時,心底不禁浮現年少時的浪漫情懷,終於,老人的年譜和回憶錄還是沒有完成,想看當日的熱情與未了心願,內心不禁慚愧起來。

  一九八三年秋天,自友人處得知當年那穿綠衣黑裙的小女生楊翠,已經進入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就讀,多年心事,我想,楊翠該會為她一生孤苦而不屈的「阿公」編撰令人滿意的年譜或傳記罷!至少親人掌握的材料總比外人多些,不足之處也可以用共同生活的經驗加以補足。以專業的訓練,加上親情的動力,老人和那一棚蒼老的大鄧伯花,將會永遠留存在臺灣的文學史上罷。

  時移事惘,偶然想起,心底的記憶卻又重新升起。不知何時能再返花園,看那一棚紫花繁茂的大鄧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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