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4. 文理大道的榕樹


  我一直覺得文理大道是東海最美的地方,綠蔭夾道,碧草如茵,直是永恆的畫布。

  我想,到過東海大學的人,大概都對路思義教堂印象深刻。那金黃色的身軀訴說著莊嚴、聖潔的宗教情操,優美的弧度向天空仰望,彷彿欲向天問。教堂外是一片廣大的草地,星期假日的時候,路思義教堂裏在做禮拜,教堂外就是遊客如織了,或躺或坐,野餐或玩團體遊戲,春天的時候還有人放風箏。一般人對東海的印象,大概也僅止於此了。雖然也有人慨云美麗的校園,說東海校地廣闊,林樹懷抱,是全國最美的校園。但這恐怕都僅僅只是一種表象。甚至許多東海的學生在對親友介紹這個學校時,也不免以「最美的校園」自豪。這幾年來,上山下山,也不知出入校園多少回了,從大學時代的朝夕相處到畢業後的依依顧戀,東海一直是我心底深處的圍城。每當我聽到人們恭維東海是全國最美麗的大學時,心裏真不知是喜?是悲?難道除了擁有「最美的校園」之外,我們一無所有?難道我們是這樣一批浮淺之士?難道我們只能以擁有路思義教堂自豪?

  新聞報導上,風景郵票上,我看到路思義教堂靜靜地挺立。人們傳說著這個美麗而封閉的學校,也鬧過一些新聞,拍過一些影片或廣告,畫面上出現的永遠是一片相思林和迎天挺立的路思義教堂。

  事實上,路思義教堂並不是東海人活動的中心。除了基督徒和學生團契的人,每個禮拜到教堂聚會一次以外,平常我們是很少走進裏面去的,最多只是在教堂外面散散步、聊聊天,或者拍幾張照片留念。當然,遇到大日子的時候,路思義教堂還是校園活動的主角,諸如系際杯合唱比賽、詩歌朗誦比賽或民歌發表會之類的,教堂仍是擠得水泄不通。莫看偌大一座教堂,裏面的座位才不過五百個呢!對早期東海的學生而言,當然是足夠了,因為彼時全校師生不過八百人之譜,但對我就讀時的四千學生來說,路思義教堂不免覺得稍小了些。所幸東海雖然是一基督教會學校,學生的信仰則是自由的,教徒雖不算少,卻也不多,約在十分之一上下,因而教堂是否容得下全校師生也就不重要了。反正重要典禮──如新生訓練、畢業典禮、畢業聚餐、畢業舞會等等,並不在那兒舉行,學校另有禮堂。至於學術性的討論會、學生辦的演講、座談會及其他諸種比賽,則另有華中堂、茂榜廳和銘賢堂,多士濟濟,別有天地。路思義教堂就成了耶誕節的活動重心,望彌撒,唱「彌賽亞」,以及詩歌隊伍從這裏出發。燭火與歌聲,把山城點綴得更加美麗。

  而平常,我們卻生活於文理大道。

  所謂文理大道其實並不大,扣除中間的方塊形青草地,兩旁適容情侶攜手並行,因而其別名印為「情人道」。顧名思義,文理大道就是連接文學院和理學院之間的道路,由路思義教堂往上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排濃蔭夾道的榕樹,枝葉茂繁,幾乎擁抱了整條文理大道。

  步上階梯,正式走上文理大道。其右為行政中心,率皆灰瓦紅牆的平房,只有校長室是兩層樓建築,卻也仍是灰瓦紅牆。往左望去,紅磚木窗的樓塔建築即圖書館,是整個東海的問學要塞。其中最富盛名的要算期刊室與古籍室。期刊室收藏國內外出版的雜誌刊物,按期卷編目排列,使用極為方便。據云,東海的圖書館是國內最早採開架式的,當年我就是被這一點吸引上山。而期刊室使用之便利,確也是我後來在其他地方所不易得的。此外,古籍室的收藏,在國內可能也排在前五名之列,就記憶所及,其中所藏原刻本「大藏經」恐亦國內少見。大學四年,耗在古籍室和期刊室的時間可能最多了。至於其他類屬的藏書,非我所知,不敢妄加雌黃。

  順著文理大道往上走,圖書館和行政中心的上方是一片桂竹林,細細瘦瘦的,別有一番風韻。一般桂竹約如女子的手腕般粗細,這片竹林所生,則大小宛如拇指,不知是缺乏照顧還是其種如此?未得深究,不敢胡言。

  這樣細細瘦瘦的桂竹,用來黏蟬最好。

  每當五月來臨的時候,大度山的相思林裏就滿是唧唧蟬鳴。有時坐在教室裏聽課,老教授們在臺上講得口沫橫飛,濃重的鄉音細說著美好的古代,我們這群年輕愛頑鬧的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寫著筆記,心卻早已飛到窗外的相思林子去了。

  下課鐘聲一響,老教授的講義都還沒收好呢!我們就急急忙忙衝出教室,折桂竹黏蟬去了。有趣的是,一般人的觀念裏以為蟬都會叫,其實並非如此。有些詩人遐想蟬是因為生命短暫,才盡其一生鳴叫,覺其可憐,乃給予最多的同情憐憫;多愁易感的文學青年,更以之象徵愛情的短暫與絕美;究其實,不免是自作多情。如果詩人們了解蟬只有雄性才鳴,雌蟬則是沈默的,不知道是否還能馳騁如此豐富的想像力?也許自然界都有其一定的歸宿吧!七天半月是一生,百年千年猶是一生,既是一生便有一生的旅程,暫忽,永恆,怕也就毋須計較了。而黏蟬純是頑鬧,也沒有去想生命久暫的問題,撐著長長細細的竹竿子,順著文理大道一路黏下去,鐘樓、陽光草坪和密密的相思林,嘻笑頑鬧,度過青春的季節。

  而文理大道就是我們的牽繫了。頑鬧也好,展卷問學也罷,這裏是一切的樞紐。

  沿文理大道繼續上行,桂竹林外是一片鳳凰樹與相思樹迭錯而植的林子;再往上就是文學院了。

  文學院的建築頗有古意,灰瓦紅磚牆,廊柱則為圓木,整個造型是仿唐式的四合院,門樓處嵌一木板,上書「文學院」三字,介乎楷書與行草之間,頗有古代書院的莊嚴肅穆,卻又潔淨雅致,少幾分深沈,多幾分清朗,倒也與山林講學有異曲同工的雅趣。文學院的對面是埋學院,建築形式類同,也是灰瓦紅牆的四合院,其景觀、布局,率皆仿唐式,大體不失古意。

  創校之初,本意是要建一類西方中古時期的大學。來這裏的學生,必修習一門社會科學、一門自然科學、兩門人文學科。易言之,也就是主修自然科學的學生,必須在本學門之外,修習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同樣的,主修人文學科的學生,也要修習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這就是一般所謂的「通才教育」。也因此,東海大學的二十個科系中(以我就讀期間為準),文學院占了九個系,理學院占五個,其餘工學院、商學院加起來才六個系,說是一種點綴,怕也不為過吧!

  平常我們活動的中心,大體是在學院裏面,上課,討論,有時也在系圖書室看書。上下課走的則是這條文理大道。除了林蔭茂繁,有著蒼鬱之美外,文理大道最令人喜愛的就是它是一條行人步道。感謝設計校園的陳其寬先生,替東海人留下這一條閒步的道路,使得我們在上下課之餘,尚有思考的空間,可以不擔心車行的速度與噪音威脅,閒閒適適地從文理大道走來,思索人文與科學的奧祕,探討課堂與課外的知識閒情,無掛無礙地一路走來,彷彿歲月的悠遠緜延。

  理學院的上方是工學院,一式的仿唐建築,介於相思林和文理大道的轉角處,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安穩地,不太起眼地,彷彿羞於見人。想東海創校之初,並不以工、商學院為主體,也是對學問的一種崇敬吧!至於文學院上方的商學院則是後來所建,時距創校已逾二十年了。而說來好笑,當商學院開始建築的時侯,同學們喜孜孜地期待著另一四合院的誕生,不意愈蓋愈離譜,完成時已是三樓建築。雖然仍是灰瓦紅牆,卻已嵌上鋁門窗、裝上鐵門了。對東海的學生而言,最不能忍受的是鐵門,把一個好端端的商學院封死了,喘不過氣來。也許我們都太崇尚自由了吧!加上鐵門的學院像牢籠,我們不願被關在裏面,也不願被拒門外。相對於其他的三個學院,商學院是最封閉、最不討人喜歡的。我們愛薄暮時分坐在廊沿或草地上聊天的好情,也愛獨坐文學院的沈思,而不願依著作息的關閉與開啟。知識殿堂是隨時敞開的,想進來時進來,想出去時出去,誰也不能勉強,不能限制。

  也許我是太酷愛內心的自由了吧!連帶地也不合邏輯地要求個人自由與外在自由。而我的同學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們寧愛文、理學院的古意,牧場的遼闊,以及文理大道的悠閒。走在文理大道上,心裏想著「求仁與歸主,神聖本同功」的東西交會,那樣人文的高貴情操,向來是東海人追求的標的。尤其在西力的衝激之後,我們正需要一種對文化的自我認同,在仿唐式建築裏,我們多多少少找到一點文化的尊嚴。當仿唐式的建築與路思義教堂比肩而立,我們努力向「專業復宏通」的道路邁進。文理大道說明了精神文化與物質文明的不可偏廢,指引了科學與人文結合之可能。尤其每當我由路思義教堂往上走時,那文理大道頂端的鐘塔彷彿在對我召喚,召喚我走向學術的殿堂,一步一步往上,像古時的僧侶的上山修道。而當我由鐘塔走向路思義教堂時,又覺得自己像懷著由學術的殿堂走向宗教的高貴情操。而路思義教堂的下方矗立著大度鐘,當四十九響的鐘聲響起,彷彿召喚我投向宗教的懷抱。在這種知識探索與心靈皈依的交融中,我努力使自己成為多所關懷的知識人。

  但文理大道也不是恆常如此莊嚴。當夜晚來臨的時候,道旁的兩行燈火在薄暮中亮起,暈黃柔美的感覺寫著溫暖。尤其東海大學建在大度山上,入夜以後,總也是晚來風疾,這樣兩排暈黃的燈火,沈穩、安定,彷彿人世水乳交融的可親。有時在圖書館看書看累了,就信步沿著文理大道往上行,行到鐘塔下小坐,往下望去,兩排燈火一路緜延而下,宛如無窮無盡的亙古。這時,文理大道上總也有著幾對偎依以行的情侶,談著不知有無的情愛。如果道旁的燈火滅了,那一定是有人覺得光度太亮了些,探手伸入水泥鑲接的燈罩裏把燈旋鬆了,讓夜黯多籠罩著文理大道,好讓愛情滋長。不是有人寫過「植物在陽光下茁長,愛情在黑夜裏孕育」的句子麼?誰年輕時不渴望愛情?誰年輕時不是愛情的信徒?而文理大道兩旁的燈火便也永遠在亮與滅中交錯。

  景致迭次,歲月淪胥而逝,閱讀著文理大道的諸種風貌,在莊嚴與閒情之間,在問學與頑鬧之間,我想,文理大道應該是東海最美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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