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1. 鳳山步校,攻不下的七一四高地


  南臺灣的七月,日頭赤炎炎照著。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一日,我背了簡單的行囊,趿著一雙露趾涼鞋來到鳳山。這是我第一次親履斯土,雖然在昔往歲月,我曾搭車經過這裡,但都祇是過境,這次到步兵學校報到,是第一次親腳踏上這片土地。

  我的頭髮本來就不長,為了準備當兵,事前已經剪短,但報到時,步兵學校仍然準備了剃頭師父等在那裡。待完成報到手續,剃頭師父已經拿著剪子準備對付你的短髮。就是那種理光頭專用的推剪,量好一定長度,約莫是三分,祇聽得一陣軋軋聲,地上已是一片頭髮,摸摸清潔溜溜的頭,感覺涼涼的。在臺灣長大的男孩子真的很認命,從小就被灌輸要當兵的觀念,時間一到,村子裡把同梯入伍的阿兵哥集合起來,披上光榮入伍的紅采帶,大夥兒就乖乖去當兵了。我因為是服預官役,不歸鄉公所管,亦未在花蓮管區報到,而是一個人背了背包,逕赴鳳山步校。

  我因為心理想著,部隊會發軍鞋,所以穿了一雙羅馬式涼鞋入伍,就是那種用皮帶在腳上繞纏著的露趾涼鞋,一九八○年代前後,在台北市羅斯福路和師大路口有一家谷平陽鞋店,專門做這種涼鞋。沒想到步校配給單位居然缺一號的軍用布鞋(一種長筒鞋,鞋帶綁到小腿肚上,方便打綁腿,部隊出操打野外穿的鞋),所以隊上有兩個人沒有軍鞋穿,一位是一號,臺灣藝專西畫組畢業,身高接近一九○公分,有一雙大腳是理所當然。我則是因為小時候打赤腳,沒有鞋子的束縛,一雙腳肆無忌憚地長著,雖然長度不長,卻是又厚又寬,在軍中必須穿一號鞋。

  我是在陸軍步兵學校第十六中隊受訓的,這個中隊原本訓練體幹班,在預官受訓期間也接預官班,但隊上幹部操慣了體幹班,把我們這些預官當體幹班學員操。當別的中隊跑三千公尺時,我們早已跑五千公尺,當別的中隊單槓拉十下時,我們要求二十下;反正不論什麼體能,總是比別的中隊多做一些。我因為隊上未發軍鞋給我,祇好穿著我的露趾羅馬涼鞋受訓。而我的腳又容易出汗,上野外時極為辛苦。每當部隊從隊集合場走過先鋒路時,軍營牆邊的風尾草迎風搖曳,我的腳掌不斷出汗,走得腳都快抽筋了。一齊上野外課的其他中隊幹部們,看到我腳上的涼鞋,不時揶揄我的班長,笑他班上來了一個少林寺的。因為露趾涼鞋的形狀很像少林寺僧穿的芒鞋。這些無聊的幹部們,我心裡暗暗詛咒他們被槍托打到或被刺刀扎到。

  可能因為別隊幹部有事沒事就嘲笑我腳上的涼鞋,惹毛了我的班長。我被分配到第十六中隊第三區隊第十二班,是中隊的最後一班,學號一一七,班長張傑。報到一個禮拜後的某天晚上,張傑班長把我叫到士官室(班長室),要我背貼著關上的木門。

  「你是十八羅漢幫的?」

  「什麼?」

  「你參加十八羅漢幫?」

  「報告班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還狡辯,我們已經查過你的資料了。」

  「報告班長,我都大學畢業了,而且考上預官,怎麼會是十八羅漢幫?」

  「那你手上的疤是怎麼回事?」

  「報告班長,那是我高中考大學時為了激勵自己用功念書燙的。」

  「我跟你說,這裡是部隊,不管你在外面是什麼,到這裡來你就給我乖乖的,不要給我耍皮條。」

  「報告班長,我沒有。」

  「你腳上穿的那個是什麼?能看嗎?」

  「報告班長,那是隊上沒發鞋子給我。」

  「你還狡辯!一號就會穿球鞋,你就不會,你什麼東西?」

  「報告班長,我是人,不是東西。」

  「好!你是人,我會讓你變成不是人。你給我乖乖的,不然會要你好看。現在出去。」

  「謝謝班長。」

  我轉身打開綠色的木門,表情木然地走出班長室,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隊上第二區隊長陳光裕是我東海學長,工業工程系畢業,高我一屆,大一勞作課擔任過我的工頭,他應該知道我在學校的情形,怎麼會允許一個班長對我這樣?但我也沒去找他,我不喜歡為這點小事找人,何況我是第三區隊的,找第二區隊區隊長來處理我的事,也有點說不過去,就隱忍了下來。

  可能因為一開始我穿涼鞋出操的緣故,隊上幹部時不時要找我的麻煩,不是把我叫下來糾正我衣服沒穿好,就是把我從行進中的部隊叫出來,要我面對寢室唱軍歌;反正各種花樣,不一而足,把我初入伍的心情搞得一榻糊塗。縱使一個禮拜後鞋子來了,我和其他弟兄一樣穿著高統布鞋受訓,幹部們仍是常常找我麻煩。

  鳳山步兵學校最有名的有三個東西,一是營區的鳳尾草,那首〈鳳尾草〉流行歌曲,於是成為步校的地下校歌;第二是先鋒路,從營房到出操的七一四高地要經過先鋒路,在步校受訓的學生都聽過「走不完的先鋒路」;第三是七一四高地,是班攻擊和排攻擊教練場,因而有「攻不下的七一四」之說。對在鳳山步校受訓的學員而言,鳳尾草、先鋒路和七一四高地,是永遠的惡夢。

  學校的受訓內容頗為枯燥,除了星期四的莒光日政治教學和政治課之外,幾乎全部野外課,占受訓課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野外課主要在七一四高地上,每天我們走過先鋒路,到達七一四高地,開始一天的操練,從單兵攻擊、班攻擊到排攻擊,都在七一四高地。衝上去,下來;再衝上去,下來。一整個早上或下午就在山頭間打轉。第二區隊長陳光裕在報到的第一天對我說:「考上步排是錯誤的第一步。」因為步排的領章是一枝槍和一枝刺刀,看起來就像個X。其實考上步科也不是我志願的,因為沒法考上經理、運輸等特種官科,而我有近視當不得憲排,又非國民黨員,當不得政戰官或輔導長,祇能分配到步排。初入伍時陳光裕學長和我說「考上步排是錯誤的第一步」時,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得了的,隨著訓練課程一步步加重,我才知道步排實在是很枯燥的。經過這許多年,我心底對在鳳山步兵學校受訓的過程猶歷歷如繪。

  受訓的日子在汗水與淚水中度過,體能上的錘鍊並非我最感痛苦的部分,最無法忍受的是不能看書。於是祇好利用睡眠時間,帶了小說或詩集躲在廁所看。軍營的廁所均屬蹲式,味道很重,我躲在廁所讀著《鄭愁予詩集》、楊澤《彷彿在君父的城邦》、陳映真《山路》,想像著自己是書裡的白色社會主義青年。

  步校受訓預官有兩個機會報考訓練單位,一個是第一士官學校排長,這是許多預官步排的夢想。第一士校在中壢,因為是學校單位,作息正常,帶高中生也不會有太多麻煩;另一個是成功嶺訓練排長;帶大專寒暑訓和第二梯次預官入伍訓,亦屬輕鬆單位。當第一士校排長報名時,我因為是歷史系畢業,可以教歷史,資格符合;但隊上文書說我有近視,不能報考。我看到許多近視的同袍們都可以報名,弄不懂為什麼獨獨我不可以。後來成功嶺訓練排長報名,我再次要報考,文書仍然說不可以,我問他為什麼?理由仍然是我有近視。這次我有點不高興了,我說其他有近視的人為什麼可以報考。文書說他們可以我不可以。當時我真的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同樣我在步校受訓,一樣的預官步兵排長,一個下士文書居然可以決定誰能報考,誰不能報考,軍中的黑暗面由此可見一斑。

  因為兩次報考訓練單位的機會都錯過了,我祇好等待十一月結訓的抽籤。

  隨著日子一天度過一天,我也不太去想未來的事。軍旅生活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思想,每天操練完畢已是筋疲力竭,也沒什麼好多想的。身體強壯,腦袋空空,大概是步校受訓預官的最佳寫照。

  在步校最令我難受的是莒光日教學,雖然莒光日那天不用打野外,但我寧可上野外課,也不願上莒光日政治教學,那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洗腦,把人的思想硬生生掐住,掐得人喘不過氣來。我記得那是一個風聲鶴唳的時代,參謀總長郝柏村,政戰主任王昇,兩個人把政治教育掌握得滴水不漏。

  郝柏村總長要求背《教戰總則》,每個預官人手一冊128開本的《教戰總則》,塞在口袋裡,隨時拿出來背誦;內容包括愛民十大紀律,諸如「宿營挖廁所」、「洗澡避女人」之類,以及〈教戰守則〉「戰場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王昇主任掌管政戰教育,每個禮拜四,早點名完,吃過早餐,部隊就帶到教室集合,收看當日的莒光日電視教學。莒光日電視教學在中華電視臺播出,當過兵的都知道國防部是華視的大股東,舉凡一切軍中的政治教育、政令宣導,都在華視播出。莒光日的主持人是李豔秋,當時大學畢業不久。我記得李豔秋是一九五七年出生的,大我兩歲,我入伍服役時她正是華視當家玉女新聞主播。在莒光日政治教學,李豔秋常常說著:「臺獨等於臺毒,臺獨就是臺灣毒草,臺獨就是自取滅亡。」以及:「信奉三民主義,解救苦難大陸同胞。」、「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主義、領袖、國家、榮譽、責任」等等。李豔秋說得義正辭嚴,我聽得心驚膽跳。服役一年十個月,每個星期四早上收看李豔秋的莒光日電視教學,使我在退伍後,每每看到李豔秋播報新聞時,胸口就隱隱作痛。二○○○年以後,李豔秋在有線電視主持「新聞夜總會」節目,竭盡所能的消遣政府,加上一些不學無術的電視名嘴,每日裡扒糞,看得令人作嘔。我總是想起服役時,李豔秋在莒光日高喊「臺獨等於臺毒,臺獨就是自取滅亡」的嘴臉,我的心宛如刀割,昔日打壓政治反對運動的軍方傳聲筒,如今成為消遣政府的電視名主持人,我不知道午夜夢回時,李豔秋的良心會不會覺得不安?

  莒光日的下午是國民黨員小組活動時間,非國民黨弟兄往往被派去割草或清掃廁所。看著黨員們的小組活動,吃餅乾、喝茶、聊天,我們這些非國民黨員卻要去勞動、作苦工,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但我們不敢多說什麼,人在軍中還是安分一點,免得為自己惹來麻煩。

  許多年以後想起這些,我仍清楚看到在樹下擺了餅乾和茶水的小組討論場景,另一些人則揮汗如雨地割草、掃樹葉和打掃廁所。我的軍旅生活不算特別吃苦或遭受不公平待遇,但這些瑣瑣碎碎的事,卻在我心底堆積,縈繞不去。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這一天是中秋節,部隊放了兩天假,我換上便服回到台中大度山。

  秋陽似酒,離開學校三個月了,身上的草綠色野戰服標誌著我的身分,在那軍旅初期的歲月裡,我總是有著悵然若失的感覺。彷彿二十幾年恣意任性的日子已然飄逝,再不能有年少的意氣風發。直到秋天來臨的時候,有了第一個軍旅生活的長假──長假亦不過是兩日一夜,但對投身軍旅的預官而言,已是歡喜莫名。

  中秋節的前一日,我回到熟悉的大度山,草木林樹依舊,路思義教堂靜靜矗立在空曠的草原中央,就像一九七七年秋天初見的模樣。教堂往上是文理大道,一切景物都如此熟悉而親切。大度鐘在教堂下方的林樹裡沉靜,偶爾有稀落的人影在林間小徑閒步。秋日的大度山,沉靜而淒寂。習慣耕耘的季節,卻是惘然若失。也不知自己何以在休假日第一個想到返回大度山?大度山曾有的青春歲月豈非已然飄逝?此番歸來,又試圖抓住些甚麼?

  林樹依舊,草原青青,我卻沒有歡悅的心情。文學院的唐式建築曾令我流連忘返,觀音竹叢曲徑通幽。曾經駐足,遐思古今之變的學子哪裡去了?此番歸來,意不過尋訪一些昔日的足跡罷了。究竟濟得甚麼事,連自己也說不上來。S見到我的時侯,表情有著些微的不自然。賦別三月,彼此竟已感到陌生。漸行漸遠漸無書。猶憶初入軍旅時,兩日一函,三日一書,賦別三月卻已遺忘曾有的晨昏相坐,共語同行。S問我軍旅生活何如?我娓娓述說著南台灣赤毒的陽光,熱炎炎照亮古銅色的肌膚。入夜就寢後,我常手握書卷到廁所借暈暗燈光而讀。也許這是一個軍人在休假日,呶呶不休之必然罷!可是,S聆聽這些軍旅生活的細節描述時,竟有著微微的不耐,甚而說我已失去昔率性瀟灑的情趣,那是她曾經選作愛情元素而深深喜愛的。或許這就是故事結束的徵候了。S說自從我離開大度山也離開她以後,生活過得寂寞蕭索。秋天以後新學期開始,同學、師長煥然一新,孤寂之餘參加一些活動,在舞會中識得了系上新來的一位老師,剛從美國一所大學畢業,來台灣學習中文並且教授西洋文學課程,和她很談得來,而我又在軍旅,於是寫下另一個故事。秋日的心情,冷冷清清,我盡力使自己看起來不太在乎,聳聳肩,做一個揮手的瀟灑姿勢。

  在臺灣長大的男生,遭逢「兵變」並不是什麼太意外的事,沒有遭遇兵變,算什麼臺灣男人?就像那首〈給約翰的信〉,歌詞中的「我」,多麼恨自己必須給在遠方作戰的約翰寫這樣一封信,因為「我」今晚就要和別人攜手走向地毯的那一端。雖然S祇是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心事,就像說一個和她不相干的故事般。而我,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諸如此類的故事其實聽得多了,每年不知要發生多少樁,雖然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發生在自己身上亦理所當然,日出日落,太陽底下無新事,何況彼此本無信守誓約,若要說得瀟灑一些,便是情到深處無怨尤。情到深處既無怨尤,情不深就更無須執著了。告別過去,為年少的情愛畫上句點,恐怕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長痛短痛,不如不痛。與其蒙辜負之名,何如為人所負,倒也理直氣壯一些。

  在同一天,我接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先生的來電,告知我獲得時報文學獎的消息。信疆先生說,決審委員對〈教堂之外〉有不同的意見,有人非常喜歡,主張給首獎;有人認為這篇文章像論文,不像散文,彼此相持不下,所以最後給了我佳作獎,希望我再接再厲。這一年的首獎得主是陳列,作品為〈地上歲月〉,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篇文章,我覺得他得首獎是應該的。時報文學獎從第二屆(一九七九年)開始設立散文獎項,第二屆首獎得主是高大鵬,作品為〈大雄寶殿下的沉思〉;第三屆首獎得主為陳列,作品〈無怨〉(原名〈獄中書〉,後來高信疆擔心觸怒執政當局,商請作者改名〈無怨〉);因此第四屆時報散文首獎得主陳列算是連莊,印象裡這似乎亦是時報文學獎項中唯一的一次連莊。後來我在一九八二年以〈湖邊的沉思〉獲第五屆時報散文獎,似乎是迄二○○五年為止時報文學獎各獎項最年輕的首獎得主。當然這也沒什麼重要,因為得獎後我花了十年時間去念學位,除了一些文學界老友偶爾想起我,我在臺灣文學界完全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芭樂。

  在同一天遭逢兵變和獲知得到時報文學獎,老天爺好像跟我開了一個很大的頑笑。悲喜之間,禍福同在,而我永遠記得這一天,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教師節,同時也是中秋節的這一天,我的生命旅程同時遭逢大悲與大喜。

  回到部隊以後,我的心情極為黯然。江淹〈別賦〉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對我而言,兵變當然是一種黯然銷魂的離別。在受訓時我愈來愈不愛說話,猶若行屍走肉,跟著部隊走先鋒路,攻七一四高地,以及練習結訓測驗項目之一的五百公尺障礙超越,亦屬極艱苦的體能挑戰。

  舊日情愛結束,亦是另一段生命旅程的開始。永恆,頃暫,原在剎那之間,曾經兩顆星子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光亮消逝時一切便都結束了。中秋的夜晚,月圓人離,亦帶有一點兒犬儒式的嘲諷罷!想起中秋,竟已是五年未與家人團聚。在如候鳥般的歲月裡,此身如寄,飄蓬異地,心底竟升起了隱隱的悲涼。

  悲涼之秋,我又奔赴南台灣的軍旅生活。掛意的事忽爾消逝,一九八一年秋天,我走上生命的新旅程,如台灣俗諺所謂「轉骨」,雖爾亦有些許自我解嘲,然則,生命之遭逢,豈非正是如此,浪漫年少總要拋卻些許青愁,重新體驗生命,那如許輕淡的愁苦,浪漫之夢幻,終將隨風飄逝,轉而面對真實人生。在如此交替的時刻,我接獲一項時報文學獎的得獎消息。第一次我的塗鴉在廣眾面前陳現,心底有著竊竊的歡喜,浮生之卑微,悲與歡,非心理所可預想,猶似弘一法師所書「悲欣交集」,清秀瘦長的字體,帶點兒褚字之餘韻,昔往曾為我感動的字句,身在軍旅,大悲大喜固當遠避,遭逢卻是無那。仲秋微寒,入夜蕭索,疲憊的身軀,頭腦反是清澈,我常起身到廁所讀詩。仲秋心事,在孤獨與熙攘中膠著。

  一九八一年十月二日,早點名結束回寢室的路上,輔導長把我叫下來,要我到輔導長辦公室。進到輔導長室後,輔導長指著桌上打開的《中國時報》問我:「這個人是你嗎?」我瞄了報紙一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刊載了時報文學獎的得獎人名單和簡介,上面有我的簡短介紹。我對輔導長說:「是。」忽然輔導長發怒起來,指著我大罵:「你怎麼沒有說你會寫文章?」

  「報告輔導長,在入伍資料上我有填寫作專長。」

  「你填在那裡誰看得到?為什麼不特別向我報告?」

  我愣在那裡,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在入伍資料填的專長不作數,一定要親自向輔導長毛遂自薦。輔導長似乎已經忘記我入伍時曾交給他一疊稿子,裡面是〈武陵行稿〉等五篇散文,請他轉送參加國軍文藝金像獎。

  「你發什麼呆?以後要把自己的專長說清楚,知道嗎?」輔導長說。

  「是。」我囁嚅地應著。

  「下去。」

  「謝謝輔導長。」

  我小跑步回我的床舖,匆忙收拾裝備,準備到隊集合場集合,今天又是七一四高地的野外課,南臺灣赤炎炎的日頭正等著我。

  從那天以後,隊上所有的各種競賽,從演講、辯論、作文、心得報告,我都名列第一;甚至實習連長、實習排長,統統名列榜上,我忽然像從地獄升到天堂,隊上幹部對我講話亦較此前客氣許多,那個初入伍時穿著涼鞋受訓的中士學生,再不是隊職幹部揶揄嘲笑的對象了。那時我並不了解何以有這麼大的改變,後來在第二區隊長陳光裕學長口中方始得知,隊上希望把我留下來擔任區隊長,要借用我的文筆為隊上爭取各項藝文競賽成績,而這類競賽比起真槍實彈的五百公尺障礙、打靶等體能戰技,要容易得多。

  美好時光總是如此短暫,當我在隊上享受前所未有的待遇時,另一個天崩地裂的人生遭逢正等著我。

  鳳山步校火毒的太陽赤炎炎照著,我和百餘名準預官少尉揮汗打野外,頂著赤陽向前行進,我們是陸軍的尖兵,野戰部隊的砦堡。一九八一年十月九日黃昏,我正在裝甲車教練場受訓。忽然傳令兵跑來沙盤推演中心,說有我的電報。接過一看,傳令兵送來一紙電報,是四叔(彭訓添)家的大堂哥彭榮華拍來的,電報上寫著:「父車禍,病危,速歸。」我向隊長報告,隊長安慰我應該沒什麼關係,要我放心。黃昏的天色,南臺灣暈黃的野地,坦克車繞著教練場軋然作響,我望著天邊的晚霞癡癡發楞。父親身體一向硬朗,車禍住院,想是頗為嚴重,一時間,內心有著不祥的感覺。

  收操回到營區後,輔導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要我填寫假單,吃過晚餐後返家。我和部隊一起吃過晚餐後,回到營房,換上便服,拿了假單一路衝到步校門口,搭上往高雄的客運班車,記憶裡那是一個星期五的黃昏,窗外一片闃黑,偶或有車燈從遠方閃過。

  我在高雄火車站買了到臺北的火車票,這是我入伍後第一次返家,從高雄到臺北,火車足足走了五個多小時。抵達臺北時已是凌晨時分,北迴線已經沒有班車,我祇好在臺北火車站候車室歪躺了一晚。清晨五點,搭乘第一班往花蓮的莒光號列車。

  火車穿過山林,穿過原野,穿過山洞,我看到熟悉的蔚藍海岸,火車帶我回花蓮。抵達花蓮新站,我叫了一輛計程車趕往省立花蓮醫院。當我在晨曦未啟時衝進醫院,值班的護士揉著惺松睡眼,查了資料,說彭凰枝先生已經出院。我於是攔了另一輛計程車,匆匆趕回豐田老家。當我順著豐田圳旁的產業道路,遠遠看到竹林中的小屋,睽違三個月的家,我又回來了。接近竹林時,我聽到屋子裡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抵曬穀埕,村鄰們正忙著搭棚子,眼淚不禁如河之決堤。屋庭下已經擺好父親的靈位,屘叔家的大堂哥彭金蒼為我點香,向父親報告我已經回來的消息。進入客廳,父親直挺挺躺在草席上。姆媽拐著腿從裡房出來,嗚咽著向父親說我回來了,要他好好瞑目。我跪上前去,為父親合上眼瞼,我看到父親右邊額頭上有一塊瘀青的疤痕。

  因為我是家裡的獨子,大小事都得我拿主意。當時我已慌亂,大部分事情都是和三姊彭素梅商量著辦。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我再看不見父親那永遠帶著微笑的胖墩墩的身影。

  父親出殯後,我再次踏上軍旅,回到鳳山步兵學校受訓。記得是剛做完頭七我就離開家了,軍中喪假最多一個禮拜,母親坐在藤椅上,兩眼濡溼看著我離開竹林中的老家。

  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生死兩茫茫。竹林圍繞的農舍,再看不見父親憨厚的容顏,那矮墩墩胖嘟嘟的身軀靜靜躺下,躺在三尺寬六尺長的草蓆上,瞠張著雙眼,等待愛子自遠方歸來。我輕輕為父親合上眼瞼,額上腫起泛青的傷痕,是永生之悲痛。生命的旅程,第一次我知道自己失去永遠找不回來的親情。人天永隔,我再尋不回父親憨厚的笑容,那一雙提攜我,引領我,教我農事耕種的手已然冰冷。想起父親生前種種,無怨無爭的耕稼歲月,一輩子與大地為伴,到今一坯黃土,永眠泉下。靜夜沉思,我竟發覺自己是極不瞭解父親的。在那駛犁把、握鋤頭的一生歲月裡,父親的心裡究竟在想些甚麼?湖口山上的牛群?茶葉青青的年少歲月?插天山拖木馬的驚險?還是到花蓮拓荒的篳路藍縷?每每提起這些事,父親總是輕描淡寫,鮮少色彩,就像我懂事以後所熟悉的平淡歲月,駛牛、播種、蒔田、割稻,那樣平靜無波的田園生活。有時我也天真的想探問父親心事,卻總是雲淡風輕,天涼好個秋。

  秋日之浮生,遭逢人世大變,昔日天倫之樂難再,人皆有父,翳我獨無,一九八一年秋天,年少歲月隨風飄逝,我開始認真思索人生之情境。廿二年的父子情分,本自以為和樂永遠,殊不經心在意,而今,父親遽爾大去,一切都需面對。走過悲涼之秋,昂然面對其實人生。

  收拾起易感的心靈,我已學會堅強與不哭泣,年少時嚮慕的天涯兀自在遠方,於是重新審視這片我生長的大地。山脈連綿,溪水蜿蜒,故鄉的田園時在夢裡湧現,耕耘,收穫,這片土地有我的血,我的夢,我的一切。亦惟這美麗島嶼,曾孕育我生命,培植我理想。年少時不切實際的想望在秋風裡飄逝,軍旅之倥傯,肉體的錘鍊,使心思更靈明清澈。

  父親出殯後,我繼續回到鳳山步兵學校受訓。訓練已接近尾聲,再不到三個禮拜就要抽籤分發了。隊上幹部計算學員的受訓成績,藝專美術科西畫組畢業的一號是第三名,我是第四名,兩個人都無緣留隊,必須和大夥兒一起抽籤分發。倒是和我屬第三區隊第十二班的一二八號,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的周文峯成績獲得第二名,留隊擔任區隊長。受訓期間,周文峯帶了一支音叉藏在墊被下面,訓練休息時(或晚上入睡後躲到廁所)偷偷敲擊,以維持他彈古典吉他的音感。我因為吹簫笛,短短一支,小小的,藏在登山背包裡,休假時偷偷帶到草坪上吹幾段旋律,免得受完訓音感都不見了。因此在受訓期間和周文峯相處甚佳,偶爾也向他借音叉敲幾下,放在耳邊聽,維持對音準的敏感度。我很為周文峯高興,留在步校擔任區隊長,發生兵變的可能性將降低很多。我倒覺得還好,反正兵變已經提早發生,到哪裡都一樣。

  抽籤分發的時刻終於來臨,二十六個中隊,約三千名預官,帶了小板凳坐在步校大集合場,等待命運之神的降臨。當時我不知怎麼想的,第一志願是到金門,第二志願是外島,第三志願才是臺灣本島;我告訴隊上同袍弟兄,抽完籤交給隊長後,如果我回身比一就是金門,二是外島,三是本島。

  步校抽籤分發時,必須捲起右手的袖子露出胳臂,以防作弊。我和所有等待抽籤分發的預官一樣,捋高了右臂袖管,小跑步到司令臺前的籤箱捻出一張捲著的小紙條,舉高,小跑步到本隊隊長那兒登記。

  我抽完籤小跑步到隊長面前,把籤條交給隊長,隊長打開籤條,看了一眼,對我說:「恭喜你,金防部。」我對隊長說:「報告隊長,謝謝。」然後轉身向還未抽籤的同袍用右手食指比了個一的手勢,隊上弟兄歡聲雷動,因為多一個人抽走金馬獎,後面的人就少一個中獎的機會。當時軍中戲稱抽中外島叫「中金馬獎」,預官機率特別高,據說有百分之三十中獎率。

  抽完籤回到隊上,大夥兒討論著誰抽到哪裡,誰抽到哪裡,隊職幹部這時變得和藹可親了起來,因為一些抽到外島籤的弟兄,很可能因心情不好而出事(雖是大專預官,但誰也不敢擔保一定不會出事)。隊上有二十幾個人抽到金馬獎,一號抽到三十三師,即當年打八二三砲戰那個師,駐地是列嶼(小金門);其他二十幾位抽到的也都是野戰師,祇有我最特別,抽到金防部。隊職幹部說抽到金防部是大籤,可以上下班。我聽了簡直想發笑,在金門就算上下班能做什麼?別蠢了。祇是能有機會到金門服役,我內心仍是有幾分嚮往。事實上,部隊分發抽籤,籤紙上寫的是信箱號碼,隊職幹部亦僅依據信箱號碼判別駐地,因為信箱號碼前有地名,以縣市為別,如金門郵政、臺南郵政之類。有些抽到外島籤的,可能待幾個月部隊就移防臺灣;有些抽到本島籤的,可能不到幾個月就換防到外島,很多事路其實並沒有定數。

  抽到信箱號碼的大部分是野戰師,抽到國字的則大好大壞。譬如有一位清華畢業的,平上操課極混,結果抽到上上籤的陸總部,把大夥兒氣得半死。我抽到金防部,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算是大籤,但因為在外島,一般而言,也就說不上好。

  隊上有三位弟兄抽到「救指部」,初時隊職幹部弄不清楚是什麼,居然說是「救國團指揮部」,在臺北市松江路;後來才知道是「反共救國軍指揮部」,要去東引;睡在我上舖的一一八號,畢業於成大電機系,就是抽到「救指部」。那天晚上入睡後,我不斷聽到眼淚滴落在床板上的聲音,滴滴答答,一夜直到天明。

  抽完籤,距離結訓祇剩一個禮拜了。隊上的訓練已近尾聲,五百公尺障礙測驗亦已結束,袍澤們幾家歡樂幾家愁,留在本島的歡樂,抽到外島的憂愁。父親大去之後,對我而言到哪裡都一樣,人世最悲傷的事已經發生,我想,不會有更壞的事了吧!當時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後來會被選進陸軍第二政戰特遣隊。相對於特遣隊的訓練,鳳山步校祇能算是一片小蛋糕(A piece of cake),而在特遣隊的遭遇,實此生所僅見。在鳳山步校主要是心情鬱悶,加上遭逢父喪的人世悲涼,在特遣隊則是體能、意志與心靈最嚴苛的考驗。

  結訓典禮那天,隱約彷彿聽到一起受訓的預官同袍們,討論著掛階後要隊上班長們好看的話,但聽得不是很真切,也沒人找我談這類問題。隊上幹部為每位受訓的預官學員準備了兩付領章,帶到結訓典禮會場。結訓典禮授階後,同班預官彼此幫忙別上領章,成為中華民民國陸軍步兵少尉,神氣地排隊走回隊上。

  回到營區,發現隊上十個班長走了九個,祇留下一位平常待我們比較和善的大專下士班長,其他平日頤指氣使的九位班長都不見蹤影,想係耽心受到受訓預官的報復或羞辱。我自己倒沒有特別想法,四個多月都過去了,何必在最後要離開前,留下彼此的難堪?

  結訓典禮當天下午,我們各自打包行李,準備離營。在隊集合場集合之後,隊長說了些訓勉的話,然後由值星區隊長將部隊帶到步校門口,部隊解散,相處了四個多月的袍澤,就此各奔東西。

  我搭上往高雄的客運班車,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四日,距離我入伍的七月十一日四個月零三天,我再度搭上往台中的公路局中興號。來時豪情萬千,歸返恍如隔世。愛情遠離,父親大去,坐在中興號上,南臺灣的風景如飛而逝。

                        二○○六年八月十三日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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