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2. 金門,太湖,特遺隊


  到過金門的人,永遠懷念那小小的、美麗的花崗岩島嶼。進過特遣隊的人,永遠抹不去心裡的陰影。

  一九八一年冬天,一艘LST登陸艇載著五百多位預官到金門去,我也在這艘艦上。在此以前,我剛剛於夏天走出校門,告別了四年來晨昏與共的大度山,在鳳山受完為期四個半月的預官步兵排長訓練,掛上少尉軍階分發到金門。對於到外島戍守,我心裏有著莫名的狂喜,也說不出為什麼,大概是嚮慕一個現代戍邊人的古典豪情吧!海上航行,夜晚漆黑的海面是不見前路不見來時路的幽黯,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彷彿生命便是這樣茫然地在海上漂流。我坐在甲板上,浪濤拍擊著船身,在幽微處,一種心情,我想起荷馬史詩裏的奧迪修斯(Oddysseus),不知他在海上漂流時想些什麼?戰爭?和平?妻子?還是那有美麗海岸與藍色天空的故鄉?彷彿總是這樣,上了船便任大海漂流,在漆黑的海上,人要與大自然博鬥,未來的命運不可知。雖然奧迪修斯用寬劍,我用的是M十六步槍,但劍與槍不也同樣飲血麼?想到這裏,希臘精神的勇氣、真理與完美之境(aretê)又自脈管流過。我忽然覺得人類心靈在相同場景時或也有同樣的心情與回應吧!那麼,這些歷史上的人物,搬到現代舞臺上來,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懷呢?或許這就是戲劇與歷史在人類舞臺上永遠扮著重要角色的原因吧?奧迪修斯不知道未來的命運,我又何嘗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想來生命的事是有許多不可知,不可逆料的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夭折的航行,越過一百五十浬的台灣海峽,終於遲遲艾文地抵達金門料羅灣碼頭。北風烈烈,心事沉沉,故鄉已遠,戍守情懷自四周湧來,背著綠色的黃埔大背包走下甲板,頗有幾分悲壯之感。而航行多劫,命運更不可知。木來以為受完預官訓便可以好好地幹一名步兵排長,在戍守的碉堡裏輟飲高粱。遽料纔下登陸艇,我就被挑選進特遣隊;海上航行的疲憊還在,吉普車載我到太湖,下了吉普車,我便跑一萬公尺回到戍守的碉堡。

  選進特遣隊以後,開始嚴格而艱苦的訓練。每天早上訓練官帶著我跑一萬公尺,從白楊碉堡起跑,沿著太武山跑向太湖,冷寒的清晨,吐氣成霧,把山水迢遙跑得壯烈起來,隊上的哈利總是興高采烈地一路跟隨。哈利是一條土黃色的雜種土狗,大概是因為有狼狗血統的緣故,長得壯碩異常,比尋常土狗高大得多,跑步時有跳躍的弧度頗具美感,而且速度快極,每次跑萬米時,牠總是跑在我的前面,一路奔馳而去。據說哈利是部隊初抵金門時,有一回雨夜行軍經過戰備道時,一位弟兄發現牠躲在木麻黃樹下哀嚎。泥濘的戰備道,雨淒淒冷冷地下著,這位弟兄看了於心不忍,於是抱著用體溫為牠取暖。那時哈利還祇有一丁點大,兀自嗷嗷待哺,這位弟兄於是成為牠的保母,每天用牛奶和隊上的剩菜剩飯餵牠,大夥兒沒事的時候逗著牠玩,有如隊上的新進弟兄。幸運的是牠不必接受入隊訓,一來就當「老鳥」,不像我們要接受鐵漢訓練,每天被操得連狗都不如。

  我到隊上的時候,哈利已經長得既高且壯,跳躍的弧度真是漂亮極了,可惜我的鐵漢訓練太過艱苦,減少了欣賞的雅致。雖然如此,每天早上跑萬米的時候,心裡仍頗欣慰,至少還有哈利陪著我。

  沿著太武山跑向太湖,經過武揚塘的時候,迎天挺立的白楊樹有一種悲壯之美,我總是邊跑邊胡思亂想,想著過往歲月的美好回憶,在流汗、流血、落淚的訓練過程中,這是唯一麻醉自己的方式了。白楊樹高高向天挺立,宛如是我不屈的意志。據說白楊樹象徵離別,因為在中國北方常將白楊植於墓邊為記,久而久之便有了離別之意。而我沿著植滿白楊的山徑跑步,內心也感染了幾許悲涼。來自北中國的風吹面如割,冷寒的清晨,我有如上少林寺習藝的小徒弟,一步一淚地跑向太湖。

  總在晨曦未啟的時刻來到太湖,滿身的汗水,疲憊的身軀,這時訓練官會好心地讓我稍事休息,跑完一萬公尺確實也累了。

  坐在大太湖和小太湖之間的堤岸上,沿湖而植的白千層在曙光漸露時展現動人的姿態,風過湖面,吹起陣陣漣漪,這是太湖最美的時刻。

  哈利伏在我的腳下伸著舌頭喘氣,我摸摸牠的頭,彷彿相依為命似的,訓練官蔡世明少尉這時也不再像凶神惡煞般死命盯著我,偶爾跟我談談隊上的事,以及為甚麼要接受入隊訓練的根由。在他之前,進特遣隊的軍官原本不必受入隊訓,但長久以來,弟兄們常因軍官不須受訓而頗有微詞,使得領導統御發生問題,他是第一個接受鐵漢訓練的軍官,我是第二個。其實對像我這樣的預官少尉而言,役期一年十個月,扣除分科教育祇剩一年半,受再嚴格的訓練又有甚麼用?退伍時還不是一走了之。而我,在冷寒的冬季受訓,迎著北風凜凜,更添幾分戍守的悲壯。

  在入隊訓接近尾聲時,一九八二年一月七日,我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隊上已經有好幾個船期選不到合格的新兵(新兵的標準是身高一七五,陸軍第一特種兵,高中畢業,沒有近視),所以那天選了十個新兵,有些體格並不理想。

  那天下午我正接受戰鬥教練,即雲梯(將木條用ㄇ型鐵條釘在白楊樹上)、繩網和板牆。一起受訓的通信官(通信學校專科班畢業),在過繩網時,因右手撞到麻筋,從繩網上斜斜摔下,從此跛著一條腿,直到我退伍仍未復原。一位二兵在過繩網時,因兩手撞到麻筋,從繩網上橫面摔下,跌在地上的聲音像打鼓,從此吃著傷藥。那是一個倒楣的星期六下午,兩位受訓的軍官和三位士兵,其中兩人受傷。剛選的十個新兵進行入隊儀式,隊上嗜血的老兵們正在修理新兵,每一個新兵都被打得鼻青臉腫。其中一位彰化北門兵,在進門儀式結束後,晚餐時已經不會吃飯。第二天是星期日,輔導長查舖時,發現這位北門兵還躺在床上,用手一摸,身體已經發軟,急找駕駛載上吉普車,還沒送到花崗石醫院就斷了氣,從此那吉普車常常出狀況。隊長因此關了二十八天禁閉,那位北門兵的死亡公文上寫著因公殉職。隊長關完禁閉後,考上戰爭學院,在軍中表現極為優秀,擔任過馬防部政戰主任,政戰學校總教官,但終於沒有升上將軍,我不知道是否和他在特遺隊時,發生新兵因隊上幹部過失致死有關?

  為期兩個月的特遣隊入隊訓練,是精神、意志與體能的磨練,過程艱苦且駭人。除卻每日例行的三百個伏地挺身、交互蹲跳、仰臥起坐,以及柔道、跆拳、拳擊、搏擊,擒拿等格鬥課程之外,每日晨昏我沿著太武山林樹間的道路繞太湖跑萬米,路線為我進隊時所跑的距離,終點則是我此刻坐著的石橋。因著每日晨昏跑完萬米後精神體力的片刻鬆弛,我便對太湖和這石橋生出歡喜的感情來。而和流汗、流血與流淚中,我由一個預官少尉茁長成有不屈意志的特遣隊員。

  結束入隊訓已過大雪,弟兄們種的茼蒿在火鍋裡翻滾,飲著濃烈的高粱,我們大聲唱著〈行船的人〉,唱得血氣翻騰,滿臉通紅:

  希望你不通悲傷

  咱的離開是暫時

  因為我是走船人

  海上的男兒

  才會放你寂寞過日

  總也是不得已

  不通再來流出淚

  船螺聲音催著咱要分開

  愈唱愈覺得自己真是那個可憐的行船人,不知道故鄉心愛的彼個人現在究竟好不好?唱著唱著,胸口竟感覺隱隱作痛。北風凜凜捲來,戍守的悲愴籠罩,縱是濃烈的高粱也燃燒不起溫暖。

  正式成為特遣隊員後,山訓、渡河、爆破,滲透、突擊等等課程接踵而來,並在一九八二年六月返臺,在屏東大武營接受傘訓,種種際遇、經歷都非始料所及

  因著每日裏的親近,對太湖漸漸生出感情來。我喜歡看晨霧裏飄裊的太湖,那晨曦昇起的萬千氣象,一時間映得湖面波光粼粼;我喜歡看黃昏裹沈靜的太湖,那斑斕的夕陽掩映晚霞的多彩,美得令人心驚。而晨昏迭替,有時湖水也生濤浪,千浪起落還生千浪,波濤滾滾宛若海的潮汐,這種變化是很微妙的。因為太湖是人工湖,方周約兩千五百公尺,又分大小兩湖,面積並不大,但每當天色沈沈或起風的時候,湖水便生出萬千濤浪來,這種變化神祕而不可言說。戍守戰地,故鄉已遠,孤寂的心事不免懷想一方女子的臉譜牽牽掛掛;愛情的溫柔,戍守的悲槍,使我在兩極徘徊。而看湖心情,風雨淒迷的悲槍,湖邊楊柳的柔條千尺便是我的心事了。我想到當年挖砌這湖時,那些曾在烽火中浴血的漢子們,是怎樣地離開冷冷的迷濛沙塵,用握槍的手撿起圓揪、十字鎘,一寸一尺地來挖砌這太湖?一泓湖水,沈埋多少金鐏往事;一道柳隄,勾起多少故國山河的回憶?多少次沙場浴血,從烽火中走來,把這片花崗岩裸露的荒島築成多湖多林樹的青翠。汗血滴在泥上裏,化為滋養大地的生機;一片荒島而今草木青青,造就成不屈的島。

  我常常坐在橋上,癡癡地凝望著晨霧裏藍青的水波,大太湖在左,小太湖在右,那水波裏的山光水影宛若故鄉花蓮石綿山下的湖,如此清澈靈明;我又想起逝去歲月裏的山水行腳,松蘿湖、夢幻湖、七彩湖與雪山天池的美麗動人,記憶裏的美好事物一一自心底浮起。

  戍守的日子寂寞而悲愴,我常常由碉堡後面的小徑上太武山看船;看料羅灣的漁舟,看遠方的機帆船,更牽掛的是看由臺灣來的交通船或LST登陸艇—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這樣戍守與關情同在的日子我心事起落如潮。我不知道自己是征人或遊子?

  我坐在太湖邊上,望著霧裏沈靜的湖水;岸邊的柳隄向湖中的小島延伸,小島上線瓦紅柱的涼亭像極了古典山水,若再有一些荷蓮加上畫舫,便彷彿是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的詩境了。湖岸的白楊、垂柳映在水面,若說湖是大地的眼睛,這些湖邊的樹木便是鑲邊一樣的睫毛,而環湖的太武山就該當是濃密飛揚的眉毛了。據說白楊樹生長在北國,柳樹生長在南國,太湖邊則兩種樹同時生長,或許是因為當時種樹築湖的人來自各方,有南有北,便以故鄉常見的樹植在湖邊,以為鄉關之思吧!而我此刻凝望著成蔭的湖岸,鄉關之情又隱隱悸動著心弦。我想到冬天以後就要回去的事。因為白楊和柳樹都是離別樹,詩經裏「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句子又自心底輕輕掠過。也許生命便是一連串的離別吧!從臺灣來到戰地是別,由戰地回到臺灣也是別,而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離開故鄉來到戰地戍守不過經年,而此番離開戰地怕便是永生之別了。我想起一九八一年冬天,初抵金門,靜謐的清晨,夢裏忽驚槍砲聲,朦朧中醒來,我揉著惺松的睡眼走出碉堡,令人膽戰心驚的槍砲沿著虹的彩道閃逝,防護射擊織成漫天的火樹銀花,槍砲擂醒沈睡的大地,漫天的火樹銀花壯烈而美麗,像風雨中太湖的悲壯與悽愴。

  吃冬至湯圓的時候,碉堡外的楓樹已經紅了葉子,料羅悲風凜凜捲來,吹得木麻黃烈烈作響。老狗哈利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一個微雨的黃昏,哈利獨自離開營區,從此沒有回來,晚點名的時候,大夥兒急得要命,尤其抱牠回來的弟兄更是心焦如焚,隔日探聽的結果,才知道被政戰部的人祭了五臟廟。弟兄們義憤填膺,說要去討回公道,被隊長攔了下來,因為政戰部是我們的直屬長官,弟兄們祇有認了。政戰部派人到隊上來解釋說不知道那隻狗是我們養的,我心裡祇有苦笑,每天早上哈利陪我們跑萬米的時候都經過政戰部營區,那些狗娘養的政戰部軍官,怎麼可能不知道狗是我們養的?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也沒甚麼好多說。失去哈利之後,碉堡冷清了許多,我也鎮日恍然若失,魂不守舍。祇有從台灣寄來的包裹,稍稍慰藉我們的心,窩在碉堡裡啜飲高粱,把雨溼的心情喝得血脈僨張起來。

  我已經開始接值星,揹著紅色的值星帶,左臂上繡著猛鷹骷髏頭,看起來頗有幾分嚇人。我大聲喊著口令,晨跑的時候總是一馬當先跑在隊伍前面,截過小太湖,站在堤岸上點名。朝暾緩緩自東山升起,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冷風襲來,宛如刀割。

  故事總是這樣開始,這樣結束,到過金門的人永遠懷念這小小的、美麗的島嶼。進過特遺隊的人,很難忘記特遣隊魔鬼式的訓練。退伍初期我常在夢魘裡驚醒,渾身顫抖,冷汗淋漓。多年以後想起這些,卻已是歲月迢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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