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3. 走過死蔭的幽谷


  生命裡總有會遭逢死蔭的幽谷,風雨交加,漆黑泥濘,在生命的旅途上,慢慢摸索著向前行進。

  一九八一年冬天,那一程生命死蔭的幽谷,我永遠記得。

  如果說大學畢業是展翅的開始,那麼,對我而言便是一次折翼了。那年夏天,我穿著黑色的學士袍,戴上方帽,走過約農路火紅的鳳凰花,向著歡送的人潮揮手,四年晨昏相伴的草木就要賦別了。我的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同學們出國的出國,找事的找事,有些人則留在學校念研究所,賴著不肯走,而我即將投身軍旅。

  十一月小雪,預官分科教育結束,我背著黃埔大背包到金門離島戍守,時距父親之大去猶未滿七七。當我拈香向父親的靈位辭行時,姆媽站在一旁扶著八仙桌,眼眶噙著淚水,忍住不敢落下。而我,一轉身淚又汩汩而落。不知道自己怎麼如此脆弱,有十年未曾落淚了,並不是堅強,而是未逢悲涼。也許我一直惦記著的是甫完成學業,尚未有一衣一飯之報罷!父親盡完他的責任就撒手人寰,竟連一點反哺的機會也不肯留。姆媽腳疾多年,不良於行,我又遠行,戍守金門。彷彿人世的悲情一時都到眼前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航行,終於遲遲艾艾地抵達金門。在料羅灣,倚靠著黃埔大背包蹲下,航行了十六小時,對初次坐上登陸艦的我們,實在疲累已極。一位少校(到隊上以後我才知道他是隊長)走來,問了我一些問題,諸如打球、音樂、寫作、演講之類,因為問的內容都與文學、音樂、運動相關,我心裡喜孜孜地以為是要去當康樂官。少校要我站起來,看看身高,問我近視幾度,我說一百五十度。少校命跟隨的文書背起我的行囊,坐上吉普車開往太湖。秋風瑟瑟,湖水沉靜得像一面鏡子。少校介紹同座的少尉,說是李副分隊長,讓他帶我認識金門環境。

  下車後,我換上自己帶來的藍色愛迪達跑鞋,大學時代我因為喜歡爬山,每天自我訓練跑五千公尺,因此服役時帶著我的跑鞋。換好跑鞋,起身時才發現李副分隊長身高接近一九○公分(入隊後我才知道李副分隊長是大專籃球明星隊中鋒),腿幾乎到我的胸口(我身高一七八,但腿短身長,比例不佳)。李副分隊長帶我繞著太湖、太武山,一路跑回營區,路程約九千多公尺,那黑壯的少校隊長在橋頭測時間,五十四分,比標準速度整整慢了十分鐘。隊長拍拍我的肩:「見習官,受訓一個月就可以達到標準了。」

  不知道還要受甚麼訓?步校四個半月還不夠麼?

  晚餐時,隊長向全體官兵介紹我,並要通信組長蔡世明少尉帶領我受訓,而且是拔階受訓,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進了政戰特遺隊飛鷹第二隊。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的哨音響了,訓練官(通信組長蔡世明少尉)來敲我的門,要我穿上跑鞋運動服到橋頭。暖身運動以後,第一項就是昨天入隊時的萬米跑步。順著夾道的林樹跑向太湖而後折返,晨曦未啟,十二月的海風吐氣成霧,我忍著疲憊,一步一步跑向永無終止的林樹深處。訓練官帶著一條粗壯的黃色土狗,一路吆喝答數。

  回到營區,先上太武山練口令,接著是單、雙槓、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交互蹲跳、衝山頭,最後是唱軍歌、踢正步,部隊已開始用餐了,我小跑步到餐廳門口: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我死命地吼著,看到隊長夾起荷包蛋,搖了搖頭,耳後訓練官的聲音響起:「蚊子叫是不是,再來一次,不然你別想吃飯。」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每天每餐,我重複著同樣的口令,每時每刻在營區必須小跑步,絕對不准用走的。

  吃過早飯略事休息,換上粗布操作服,繞營區行戰鬥教練,匍伏前進、前滾翻、側滾翻,滿地的碎石割傷了手腳,口令未止,動作未止,最後衝上米糠堆,汗水與割裂流血的傷口全身刺癢,於是訓練官才說這是補「進門」。一般充員兵是選進來時即出戰鬥教練,因我為軍官,隔天補「進門」,已是禮遇。

  下午課程是柔道與跆拳,各由一位士官代教。柔道的三角前撲,立姿後倒、蹲姿後倒,倒得我七葷八素;跆拳的腳刀、拉腳筋,拉得我筋疲力盡。到黃昏,全身疲軟,更不剩半分力氣,折磨卻還未結束。

  吃過晚飯,坐在野戰餐桌前,攤開稿紙寫信,無非略報平安云云,冷溼的碉堡,黃埔大背包倚在牆角,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而我,望著空空洞洞的石室碉堡,忽爾悲從中來,竟連信也寫不下去了。八點半,部隊還未集合晚點名,訓練官已在窗外招呼操體能。收束心神,紮上S腰帶,小跑步到柔道館,敬禮,脫鞋,開始全跳三百(後改為一千),爾後練習前空翻搶背,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最後是拉腳筋。此時部隊晚點名已結束,好事的士官兵跑來柔道館,訓練官在前面用手拉我的手,腳板頂住我的雙腿內側,背上一位弟兄用雙手推,另一位弟兄則騎在頸脖上坐壓,三人協力要拉開我的老牛筋(我下部隊比大部分士官兵年紀大些,因為念大學之故,已不若年輕小夥子易拉腳筋),一推一拉一坐,幾乎把全身筋骨都搞散了。終於一天的節目暫時結束,拖著不成人形的身子小跑步回碉堡,才進碉堡,人已不支倒地。

  便這樣每日晨昏各跑一萬公尺、單、雙槓、口令、正步、跆拳、柔道、交互蹲跳三百、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早晚五百、障礙超越、衝山頭,每時每刻,體力永遠在透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每次跑步經過營門時必須先敬禮,大聲喊道:「力揚第二隊,勇猛精神;奪取超連隊,萬丈勳榮。」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忍得下這口氣,每次經過營門就像一場煉獄。終於有一天,晚上操體能的時候,我連一個伏地挺身都做不起來,訓練官喊「一」,我整個人就趴下去了,趴在榻榻米上,怎麼也起不來。訓練官用腳踢我,罵道:「見習官,睡著啦!跪你也要給我跪五百個。」我屈辱地用膝蓋拱起身體,便如此跪了五百個恥辱的伏地挺身,斯可忍孰不可忍,我恨恨地瞪著訓練官,牙齒咬得緊緊的。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廿二日,那天早上的課程是搏擊。做完熱身操之後,訓練官要我穿上護具,戴上拳擊手套。這時一位鐵漢一期的上兵走進來,同樣穿上護具,戴上拳擊手套。訓練官要我們先敬禮,然後喊:「預備,開始。」我們兩個於是打將起來。打了約五分鐘,我身上已經多次中拳,訓練官示意結束,我和鐵漢一期的上兵相互敬禮,結束第一回合。我看到柔道館外排了一長排士官兵,都是準備進來和我打搏擊的,心裡一陣顫抖。第二位進來的是謝元二,同樣是鐵漢一期,排灣族,長得黝黑粗壯。相互敬禮後,我們打了起來。忽然謝元二一個左勾拳打在我鼻樑上,我一陣暈昡,用拳套護住我的頭臉。訓練官大吼:「見習官,你裝死啊!老二,再打。」謝元二繼續左勾拳右直拳朝我臉上招呼,忽然一個左勾拳打開我護住頭臉的雙手,我倒在地上,一陣鮮血狂噴,三尺六尺的榻榻染紅了三尺見方,訓練官才發現我真的被打得很嚴重。於是早上的搏擊課只好半途而廢,等在柔道館外的弟兄們,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悻悻然離去。

  這一天下午的訓練依舊,傍晚的萬米跑步仍然繼續,一邊跑步鼻子一邊慘出血絲,但我仍跑完萬米。

  晚上操體能時,才開始做第一個伏地挺身,鼻血就往下噴。訓練官不得已只好停止,改做仰臥起坐,做了五百個仰臥起坐,訓練官第一次慈悲地對我說:「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寢室,我拿了盥洗用具到山邊的大浴池洗澡,然後回到寢室,準備就寢。

  躺在冷硬的床板上,忽然悲從中來。再過兩天就是耶誕夜了,我腦海裡飄過彌賽亞的歌聲,大度山那迎天挺立的路思義教堂,教堂前白綢結成聖潔的十字架,子夜敲響的四十九響鐘聲,一切如此親切,似遠還近,如夢似真。我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遭遇,離開學術的殿堂,父親大去,姆媽多病,我又戍守離島,更要命的是進入煉獄般的特遣隊,訓練不知伊于胡底?我腦海裡閃過S最後與我分手時的場景,大度山蓊鬱的林樹,風冷冷地吹著。而我也想起大學最後那年,我亦曾自編自導自演了同樣的一齣戲,天道寧論,果然報應不爽,太多太多的往事糾纏在一起。父親大去,愛情死亡,好友四散,我猶似孤獨的旅人,行走在死蔭的幽谷,看不到一點任何光亮。受訓的疲憊,精神的絕望,我拿起從前登山用的小刀,緩緩往胸口刺去。接觸到皮膚時,冰冷的感覺傳來,忽然我想起姆媽那張胖嘟嘟的臉在對我凝望,就像每次出門的時候,總叮嚀我要吃飽穿暖,刀尖已經觸到心臟了,碉堡外剛下衛兵的弟兄走過,釘了鐵片的皮鞋發出清脆的聲音,夜涼如水,在這夜黯的碉堡,我死了沒有人知道,就像任何一個充員兵死在離島,公文上寫的永遠是因公殉職。我想起父親一生以田園為伴,期望的就是我成為有用之人,我真的很累了,我想好好休息,最好這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可是肌肉怎樣這麼硬,刺也刺不進,也許我真的太累了,累得沒有力氣將刀子刺入心臟。於是頹然放下小刀,轉身往床上躺去,一覺到天明。

  訓練官叫醒我時,一萬公尺又在等著我了。周而復始的訓練,每天晚上操完體能,回到碉堡,總是那樣絕望地拿出小刀,終於還是頹然放棄,一躺上床又睡得不省人事。

  當我第四次嘗試小刀時,我知道,它永遠不可能刺進我的胸膛了,因為我已學會了堅強與不哭泣,我把登山小刀仔細地收藏在背包裡,和《聖經》擺在一起。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九日結訓測驗,冬陽軟綿綿照著,滿身的汗水,當我做完第十九項測驗,換上粗布操作服實施戰鬥教練時,我知道,所有的弟兄會在橋頭列隊為我擊掌喝采。爬過營區的每一個角落,弟兄們大聲地為我喊加油,隊長站在橋頭捧著一座「慓悍榮譽隊」的牌子,我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爬到隊伍面前,敬禮:「報告隊長,請示結訓。」隊長伸出巨掌,握著我的手說:「恭喜你正式成為特遣隊的一員。」然後將「慓悍榮譽隊」的牌子交到我手上,如雷的掌聲響起,我拖著受傷的腳步走過去,和每一位弟兄握手,不禁熱淚盈眶。

  第二天是我的廿三歲生日,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日,亦是我邁向生命新旅程的第一天。

  入隊訓結束以後,接著是山訓、海訓、傘訓,這些已微不足道了,因為我已是一個擎天漢子,足以面對一切的挑戰與歷練。

  走過死蔭的幽谷,迎向晨曦璀璨的光亮,在生命的旅途上,黯夜的泥濘已經過去,我將邁開腳走,走向永遠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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