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旅行5-4. 夜行軍過戰備道


  在金門第二政戰特遣隊服役時,每個月要走一次夜行軍。在我早已泛黃的戌守扎記裡,留下了這篇夜行軍過戰備道的記事。

  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

  一路行來,微雨的天色不見星月,戰地已沉沉入睡。偶或從林樹深處傳來夜哨兵的口令吆喝,戍守的軍犬遂淒厲噑嘯,使我們的夜行不寂寞單調。遠方有潮水湧來的聲音。北中國的風自料羅灣凜凜捲來,使微雨的夜黯更添幾分蕭颯。一身草綠野戰服,一頂鋼盔和肩上的M一六步槍,我們走在漆黑的路上。戍角大音未啟,沒有戰歌也沒有槍砲的聲音,部隊無聲無息地向前路挺進。挺進那夜黯幽微,藉風雨掩埋腳步,鑽進敵人的心臟地帶進行突擊。雖然戰爭還沒有開始,而槍砲蓄積等待隨時如春花在準星旁開花。在風雨如晦的黯夜,我們不屈的意志向前路挺進。也曾熟讀血淚交織的近代史也曾為蜩螗的國事感念萬千,也曾為無歌的年代喟歎。在逐漸泛黃的檔案裡有許多這種夜,先人的腳步走過千山萬水,大刀與草鞋,從灰土布到草綠野戰服,我們自父兄手中接下戰爭的衣鉢。手上的感情線沿著漆黑的槍身,從上一代緜延到下一代的感情線,握成滿掌的血淚交織。在近代中國史上,有許多這種夜,母親叮嚀兒子,新婚的妻子叮嚀即將遠行的夫君,在胸膛上繫一包祖先留傳的香火,在包袱裡塞兩雙連日趕打的草鞋,遠方有禦侮的戰爭,一代一代自歷史的手中走來。翻開史冊,扉頁是戰爭,封底仍是戰爭,近代中國子民便如此走過淒風苦雨的漫漫長夜。

  長夜漫漫,我們走在漆黑幽微的路上,林樹無窮而道路迢遞。行過小徑,接下來的就是戰備道了。在轉彎的地方,我忽然聽到輕柔的音樂聲。如此幽微的夜黯,天地間一片沉寂,音樂聲愈行愈近,一路幽幽咽咽地流將下來。樂聲夾雜著風雨,別是一種悲愴,即亦有隱隱邊愁的感覺。轉入戰備道,泥濘的地面踏足即濕,寒冷的感覺自褲角往上延伸,海風像刀一般地颳在臉上。四野寂靜,除了潮水的聲音夾雜著風雨飄來的音樂聲,我們彷彿已被世界遺忘。山林野澤間不知地名的戰備道,平日無車無人的戰備道我們走過。風雨淒淒,行道遲遲,這時候,除了槍我們沒有甚麼可以依靠。路旁緜延無盡的山林,不見前路不見來時路的幽黯,彷彿歐洲中古的黑黯時代,文明凋零,長夜漫漫,期待那文藝復興的曙光來臨。而這一程黯黑幽微的戰備道,我們要走過泥濘,走過漫漫長夜,迎向黎明的曙光。

  忽然我感覺到那如泣如訴的樂聲來自對岸,心靈的震撼襲過全身。並非是畏怯,而是那如泣如訴的二胡拉著我多麼熟悉的曲調。曾經在樂團裡埋頭苦練的國樂曲子,彷彿一聲聲呼喚,飄過海洋,飄過林樹,飄過風雨幽微的夜黯。這樣幽幽咽咽的曲調兀自從漢唐的輝煌文明裡走來,流過血淚交織的近代,宛若有著現代向度的古典情懷。我想起故鄉的那首歌:

   春朝一去花亂飛,又是佳節人不歸。
   記得當年楊柳青,長征別離時。
   連珠淚
   和鍼織
   繡征衣
   繡出同心花一朵,忘了問歸期。

  在那兵慌馬亂的年代裡,該有多少我們的父兄永無歸期?而我,一個平凡的子民,在昇平的歲月裡成長,也曾畏怯過戰爭,也曾有過少年的夢幻,嚮慕著遠方的琉璃綺華。一如大多數和我在同時代出生的孩子,受到父母親最仔細的呵護,以為戰爭是遼遠的事,烽火是書本上的字眼。而今,披上草綠色的野戰服,戴上鋼盔,肩膀上的M一六步槍如欲出鞘的龍泉、太阿,兀自不肯蟄伏,躍躍欲試如我悸動的心弦。如果戍角的大音響起,春花在M一六步槍的準星旁開放,槍砲朝樂聲來的方向射出虹的彈道閃逝。而戍角的大音未啟,故鄉已經很遠了。隔著一百五十浬的海峽,隔著山水迢遙,遠方的美麗島嶼恆是我魂牽魄繫的土地。微雨夜黯,長長的戰備道更泥濘了。故鄉在遠,故國在近,而地形上的千里是心情的咫尺,地形上的咫尺即是心情的千里。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我有太多依戀,太多情分的牽牽掛掛;對於書本上、地圖上熟讀的故國,我有太多想望。在人類崇尚民主與和平的同時,槍砲與刺刀仍然是必須的。戰爭與和平是一對學生兄弟,在漫長的歷史流程中迭次交錯。

  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腳踏著愈行愈泥濘的黃土,對岸飄來的樂聲如弦斷之幽咽,林樹深處的碉堡裡有戰士沉沉入夢。夢裡該是故國還是故鄉?而夢醒是悲憤的北風襲過。碉堡外有戍守的夜哨兵,端著槍,上了刺刀,虎視眈眈地望著對岸。我想起春天時到烈嶼出任務的事。

  烈嶼俗稱小金門,那裡已經是前線的前線了。當我乘坐機動小木船抵達九宮碼頭時,觸目所及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林樹鬱鬱蒼蒼。轉乘吉普車行經青岐村時但見四合院與水塘共田園景色。塘邊的垂柳白楊,院落的紅瓦燕尾,便宛然是江南景觀的小橋、流水、人家了。而浩然湖與浩然亭更與圖片上看過的山水無分軒輊。我不知自己究竟是身處異鄉或心靈的故國?這樣的感覺在湖井頭望廈門灣時爬升到最高的向度。故國山河是我曾熟讀的風景,是我夢寐以思的土地;故鄉的山水草木是我生於斯、長於斯的美麗島嶼;剪不斷的歷史臍帶血肉相連,兩種心情在同樣的血液裡奔流。流過脈管,流過身上的每一寸肌膚。而海峽橫斷,千浪浮雲,故國山河雖近在咫尺而咫尺天涯。歷史的江河流過。近代史的腥風血雨,在多少中國子民心版刻下無法磨滅的痕跡?而四合院與湖畔的垂柳白楊便是一種香火的傳承了。

  泥濘的戰備道長得令人窒息。宛如讀史而至近代,槍砲聲與血淚交織的多苦歲月。曾經,有多少黑髮黃膚的中國子民,為了走過這段泥濘的歲月而奉獻自己?從少年到白髮,多少次擊節悲歌?程嬰杵臼,月照西鄉。荊軻刺秦,易水蕭蕭;揚州十日,閣部衣冠;先人的典範猶在泛黃的史冊裡熠燿著動人的光芒。夜黯幽微,我想燃一堆篝火,烤乾濕透的野戰服,烘暖悲愴的心情。這泥濘的戰備道縱是中古的黑暗,亦有那偶或蹦出的智慧火花。我很想燃一堆篝火,驅走風雨的冷寒與地上的泥濘,如中古黑暗時代的吉光片羽。一堆篝火幾許光亮,我便似讀史翻至輝煌的頁次,喘一口氣,諦聽古人心靈的對話。而路未盡,中古的漫漫長夜未盡,近代史的泥濘還沒有走完,我的腳步未停。在這微雨的夜黯行軍過戰備道,我知道唯有走出泥濘才有平坦的道路在前路等待。遠方有潮水湧來的聲音,料羅風悲,如泣如訴的樂聲近在咫尺,而來自對岸的輕柔藏著殺機隱隱。夜黯風雨,心事轉過千萬遍;肩負著歷史的十字架,接下戰爭的衣鉢,為了更多人的自由、幸福與和平,我們來到前線的小島戍守。我們都很年輕,我們都是血性漢子;翻山越嶺,繩索攀過無盡的岩石崖壁;層雲之上,傘開如春花綻放;突擊爆破,鑽向故國山河不知名的角落。

  猶記春末夏初時返臺受跳傘訓練的情景。在一二五○英呎的高度,我們自C一一九的後機門縱出,向下擁抱故鄉的大地。曾經在戍守日子裡我魂牽夢繫的美麗島嶼,椰影婆娑,蓮霧樹結著纍纍果實。而當戍角的大音啟時,我們背著傘包坐上飛機,縱下時再不是故鄉的大地蒼翠,而是故國某個知名或不知名的角落。夜黯微雨,夜行軍過戰備道,在幽微處我感覺到近代史一路走來的悲苦歲月。如果我也生在那個時代,是否現在已埋骨沙場?如果我也在戰鬥中浴血,是否仍為那柔荑女子春閨夢裡思念的人?手上的M一六步槍兀自不肯蟄伏,躍躍欲試如我悸動的心弦。風雨依舊,來自對岸的樂聲隱隱,泥濘的戰備道濕透褲管,濕透血淚交織的近代史。而這程風雨泥濘之後該當是平坦的道路,這段淒風苦雨的年代之後該當是清平歲月。我想起故鄉,想起那無憂的年少時代,故鄉的山脈,溪流與大地;我想望故國,想望那五嶽三江、西子洞庭的韶光勝景無限。戰爭與和平在思維的兩極徘徊,戍守心情猶時時悸動。

  行過太武山,濤聲遠了,戰備道已到盡處,往前行是平坦的水泥路面。我迴身凝望那黯黑幽長不復尋的黃土泥濘,來自對岸的樂聲已然沉寂,這段艱苦的戰備道終也走完。我想燃一堆篝火,讓篝火的溫暖和光亮安撫我疲憊的身軀與心靈。泥濘的戰備道已盡,漫漫長夜消逝了。雖然晨曦未啟,而黑夜盡了,黎明還會遠嗎?走過風雨泥濘的戰備道,我不屈的意志挺立,迎向晨曦的無窮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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