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5. 六月潮州,傘如春花朵朵開


  春末時節,候鳥已經遠離。晨跑的時候,太湖沈靜得像一面鏡子。岸邊的垂柳絲絲,如柔荑女子的髮梢。

  接受跳傘複訓的資深軍士官和老兵們已經返臺,隊上剩下見習官和新兵們,守著楓樹下的碉堡。除了隊長,我是隊上最資深的軍官,從副隊長到通訊組長全部返臺受跳傘複訓,搭乘LST登陸艦,來回一百五十海浬的臺灣海峽,祇為了到潮州跳兩次傘。我們都知道,跳傘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可以回到臺灣,回到廓別經年的故鄉,回家看看父母和兄弟姊妹,安撫戍守的心情。

  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剛走完每月例行的夜行軍,我和弟兄們背著綠色黃埔大背包,搭上LST登陸艦,準備返臺接受傘訓。距離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我初抵金門,已經七個月零兩天。軍旅歲月是一天一天數的,有人說是數饅頭。政戰特遣隊人少,早餐吃麵(用配給的麵粉和民間商家換麵),所以隊上弟兄是不數饅頭的,每個人手上一本小冊子,一天一天畫著格子,每畫一格少一天。關於退伍我倒不是太在意,預官有他自己的節奏,第一梯次預官在隔年五月廿五日退伍,第二梯次預官是八月廿五日,不像弟兄們那樣,每周一梯次,每個人退伍的時間都不太一樣,雖然可能有同梯的,但機率極低。

  部隊裡有幾件大事和退伍息息相關,即破冬(剩一年)、破百和破月,這些都例行要請客。破月以後就等著退伍,可以享受老兵的待遇,排衛勤馬馬虎虎,長官亦不會有事沒事盯著。比較悲慘的是隊上有許多陸軍第一特種兵,他們必須服役三年,因為特遣隊的入隊訓、山訓、海訓、突擊訓、傘訓,林林總總加起來,受訓時間將近一年,因此選兵時喜歡挑陸一特,訓練完成後還可以再服役兩年。我有時看到弟兄們請破雙冬,眼淚都快要掉出來。臺灣的義務役一般役期為兩年,預官因扣除成功嶺訓練,服役一年十個月,再扣掉入伍訓和分科教育,實際在部隊服役時間祇有一年半,看到陸一特弟兄請破雙冬時,喝下去的金門高梁酒都是苦的。

  這次從金門到臺灣的航程非常順利,經過十二小時航行,LST登陸艦已經停在高雄碼頭。我第一次搭登陸艦到金門時,可真是折騰。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廿四日,我從仁武營區走到高雄碼頭上船,在登陸艦上待了兩個多小時,艦上廣播說渦輪引擎有問題,今天不開船了,要我們上岸回仁武營區待命。第二天十一月廿五日,我們再度登艦,這次倒是啟航了。

  船開了幾個小時之後,風浪大了起來,甲板上站不住人,我下艙倚著黃埔大背包,窩在角落裡任艦身搖晃,晃著晃著就睡著了。醒來時,船身不搖動了,穩將下來,我走上甲板,看到遠處迷濛的燈火,向旁邊的中尉請教:「金門到了嗎?」中尉斜乜著眼,不可置信地瞄著我,冷冷地說:「你這個笨菜鳥,看不出來嗎?那是壽山。」我的腦子轟然作響,航行了十八小時,LST登陸艦竟然開回高雄?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情!但不相信也沒有用,艦身開始晃動,緩緩向高雄碼頭駛去,艦上廣播要我們背好行囊上岸,等待上船的通知。

  第三次上船是十一月廿九日,這次經過十二小時的航行,終於順利抵達料羅碼頭。我常常回想起第一次搭船到金門的事,如果不是經過三次上船,兩次夭折的航行,我還會不會被選進特遣隊?歷史沒有如果,人生也不能重新選擇,想這些都似乎已經太遲了。

  雖然在一九八二年四月間,我因為獲得陸軍文藝金獅獎散文銅獅獎而返臺授獎,但那次是搭乘C一一九老母機來回,而非搭船。這次返臺受鐵漢傘訓(其實是傘訓初訓,要跳六次,但不知為何叫鐵漢傘訓),才又再次登上LST登陸艦。一九八二年六月三日清晨,我和弟兄們順利抵達高雄碼頭。上岸後搭乘火車前往屏東,再由屏東搭乘客運車轉往潮州空降特戰部傘訓基地。

  這次一起受訓的包括政戰特遣隊第一隊龍虎,第二隊飛鷹和第三隊鐵血;第四隊野雁因為支援澎湖靖盧任務而未能前來受訓;三個中隊的分隊長輪流接值星官,由龍虎第一隊輪起,第二周才由飛鷹第二隊接值星,我因為是飛鷹隊除隊長外最資深的軍官,所以順理成章由我接任值星官。

  受訓基本上須拔階,所以我第二度拔階受訓(第一次是進特遣隊受入隊訓時),我的學員編號是五○一,即特遣隊受訓的一號。

  傘訓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地面訓練,包括基本的擋門、跳出、答數、五點著陸、擺盪著陸、摺傘等等,其中擋門、跳出、答數要到跳高跳臺和正式跳傘才會用到,地面訓練時祇是復誦口訣,如擋門時要喊「一、二、三」,動作是先踩右腳,轉身,跨左腳,再踩右腳,雙手扶住機門;跳出後要答數「一秒鐘,兩(念四聲)秒鐘,三秒鐘,四秒鐘,檢查傘,傘開了,注意四周,準備著陸」;如果數到四秒鐘,傘尚未打開,就要念「檢查傘,傘不開,拉副傘,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檢查傘,傘開了,注意四周,準備著陸」;這時如果傘再不開,也沒有機會再數秒了,因為已經摔在地上。但真正跳傘時,因為高度為一二五○英呎,數完兩個四秒已經接近地面,只好認命,而且也沒有其他的傘可以拉。因此,地面傘訓中真正重要的祇有兩項,即五點著陸和擺盪著陸,而這兩項訓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至於摺傘不過是做做樣子,把學員訓練到能將傘摺疊起來,塞進傘包就了事。因為傘訓中心另設有保傘連,他們才是真正負責摺傘的。比我們受兩個半天八小時的摺傘訓練,當然要牢靠得多。坦白說,我絕對不敢背我自己摺的傘上飛機,又不是不要命了。雖然訓練官再三叮嚀囑咐,正式跳傘著陸後,一定要自己收傘、摺傘,不要讓附近的孩童幫忙。但大部分受訓學員在實跳時,安全著陸後,都是讓附近孩童幫忙收傘,收一頂才三十塊錢,安全著陸已是天公保庇,三十塊錢就讓那些小朋友們賺罷;所以摺傘訓練一般亦祇是做做樣子,能按照步驟把傘摺好就算了事,反正不會讓我們背自己摺的傘上飛機,訓練官沒那麼大膽。

  所謂五點著陸,係指跳傘落地後,用腳掌觸地,隨即身體右側轉,用小腿肚、大腿、臀部、肩膀五點碰觸地面,以消解落地的力量,避免腳踝、膝蓋或脊椎受傷,這是傘訓最基本的動作,做不好很可能在實跳時受傷,甚至終身殘障。

  擺盪著陸是套上套帶,一種模擬傘具的尼龍套繩,將肩膀、腰部、大腿套住,在胸口有一扣環固定,然後將擺盪機的拉繩勾在胸口處,擺盪機上下左右順時針或逆時針繞圈旋轉,訓練官隨時可能放鬆控制繩,猛地將學員摔下,學員此時要做五點著陸的動作。擺盪著陸是模擬實跳著陸的情形,是地面訓練中最重要的項目。

  待地面傘訓告一段落,接下來是高跳臺。跳臺高十英呎,據說是人類的懼高點,由地面往上分為五層,每層站一個人,因此每升一層是二點五英呎,到達第四層時是七點五公尺,這時往下看是相當令人恐懼的;雖然第五層才是真正的懼高點,但因為到第五層時已經要往下跳,做好擋門動作,雙眼一閉,猛力跳出,沒多少時間好恐懼,因此真正最恐怖的反而是在第四層待命時。

  雖然訓練官一再交代我們最好選比較舊的套帶,因為使用次數愈多,套帶愈鬆軟,比較符合人的身形,突然拉緊時比較不會痛。但學員們仍受心理作用,會選比較新的套帶,因為覺得新的比較牢靠。在擺盪著陸時還沒問題,因為擺盪機不高,突停猛拉的力道不大,用新的套帶不會被夾得太痛,但跳高跳臺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高跳臺是地面傘訓的重頭戲,每個學員要跳六次。當我們依序排隊一層層往上時,還未輪到的學員在地面上嘻嘻哈哈,渾然不當回事。等到進入高跳臺第一層,我看到有些人的臉色開始不好看了。從別人照見自己,我想我自己的臉色也不會好看到哪裡。我因為編號是五○一,所有動作都是第一個做,跳高跳臺亦然。所以我一開始就站在第五層,教官在模擬的門口喊:「擋門。」

  「一二三。」我邊答數邊踩右腳,轉身,跨左腳,再踩右腳,雙手扶住機門。

  教官喊:「跳。」

  我兩隻腳定在高跳臺上,一動也不動,教官擡腿把我一腳踢將下來。幸好我還記得答數:「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檢查傘,傘開了,注意四周,準備著陸。」此時我已經順著保護索滑行到半途,快要到對面土坡的終點了。

  第一個跳的好處是回到隊伍時可以嘲笑別人,誰跳不出去,誰兩腿發軟摔出去,誰被教官踢下去,種種糗樣,不一而足。就我的觀察,能從高跳臺往上飛躍而出的,十不得一,大部分人能夠自己兩腿一軟摔出去,就已經算好的了。被教官一腳踢出者當然所在多有,我第一次跳高跳臺就是被教官踢出來的。

  從高跳臺跳出時,因套帶會被保護繩拉緊,然後沿鋼索滑行。一般在答數到第四秒時,保護繩剛好拉緊套帶,身體會往上彈一下。如果這時穿的是新套帶,很可能會不小心夾到大腿和男生的那話兒。於是讀秒答數就變成:「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啊──!」底下在排隊等待上高跳臺的弟兄們會幸災樂禍地高喊:「蛋花湯,蛋花湯。」男生那話兒被身體自由落體力量撞擊的套帶夾到,說有多痛就有多痛。我自己曾被夾過一次,所以知道那種滋味。而且,心裡耽心著那話兒被夾到,不知會不會影響功能,因此每個人都跳得膽顫心驚。第二天以後,上高跳臺課時,大夥兒才乖乖聽訓練官的話,選舊的套帶,以免變成蛋花湯。

  空降特戰部傘訓中心主要是訓練傘兵,政戰特遣隊到傘訓中心接受鐵漢傘訓祇是代訓。同梯次和特遣隊一起受訓的,包括傘兵和空降特戰部隊憲兵,共有三個連一起受訓,特遣隊單獨編成一個連,另外兩個連屬空降特戰部隊(即俗稱之傘兵)。

  政戰特遣隊是一種非常特殊的部隊,當時的編制有四個中隊,每個中隊有兩個分隊和一個通信組,編制為七十二人,即接近一個連欠。我所以在此寫出特遣隊編制,係因在我退伍之後特遣隊已經改編,和我服役時不同,故無洩漏軍機之嫌。四個中隊各有不同番號,穿不同顏色的運動鞋。龍虎第一隊穿黑色運動鞋,飛鷹第二隊穿紅色運動鞋,鐵血第三隊穿藍色運動鞋,野雁第四隊穿白色運動鞋。運動服四隊均為藍色外套和長褲,短褲有紅、黑二色,未結訓的新兵穿紅短褲,結訓後穿黑短褲;但結訓後平日可穿紅短褲或黑短褲。襪子則是四隊均著白色運動動短襪。所以,如果你看到一個腳穿白色短襪紅色運動鞋,上身穿藍色運動外套,下身著黑短褲,黑短褲上繡一個白色骷髏頭,那就是第二政戰特遣隊飛鷹隊員的標準服裝。我為什麼特別寫這些衣服鞋襪之類的雞毛蒜皮小事,主要是軍中的某些禁忌,說無聊確實真的很無聊,但不小心觸禁忌,可能會惹來很大的麻煩。

  同梯受傘訓的一位空降特戰部隊憲兵,有一天穿了白短襪和黑色軍用布膠鞋受訓。那個禮拜剛好是我接值星官,吃午飯時鐵血第三隊隊長問我有沒有看到那個穿白襪子受訓的憲兵。我說看到了。鐵血隊長說:「處理一下吧!」什麼是處理一下?處理一下的意思就是讓那位老兄知道不可以在特遣隊面前穿白襪子。聽起來很好笑,但意思就是那樣子。

  當天晚上我交代安全士官,要衛勤每個小時去叫那個憲兵起床上廁所,軍中行話叫「晚點名」。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那位憲兵仍穿著白襪子受訓,我知道代誌大條了。果然中午吃飯時,鐵血隊長又講話了:「值星官,我聽說你在金門很猛的,怎麼一雙白襪子都處理不好?我看傳說是假的吧!」「報告隊長,今天晚上我一定處理好。」我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鐵血隊長夾了一塊五花肉送進嘴裡,我的隊長則緊閉著嘴不說話,不說話的意思就是要我看著辦。

  吃過飯後,我交代值星小組長,要安全士官確實要求衛勤每小時叫那位憲兵起床上廁所,並且揍一頓。當天晚上那位憲兵的「晚點名」當然就加料了。從十二點開始每個小時被叫到廁所挨一頓揍。約莫是清晨五點左右,廁所那邊吵起來。想係那位憲兵被叫起來打了五頓,受不了了,雙方鬧將起來,最後驚動訓練單位空降特戰部,政戰主任接獲報告趕來了解情況。安全士官趕忙叫醒我,我趕到現場,向政戰主任謊稱是弟兄們起衝突,我帶回去處理,然後將特遣隊弟兄帶離現場。

  這一天受訓時總算沒再看到那位憲兵穿白襪子,我不知道退伍後他是否一輩子不再穿白襪子。特遣隊就是這類奇怪的部隊,連一雙白襪子都可以鬧成這樣。退伍後,我常常思考,不知道自己在特遣隊待了一年兩個月,心理狀態是否亦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

  受傘訓期間,特遣隊員的服裝是很奇特的,身上穿著草綠色棉布操作服,腳上穿著白襪子,運動鞋則分為黑色、紅色、藍色,看起來真的很詭異,因為這是政戰特遣隊自己的家務事,傘訓中心也不管,而且向來如此,也沒什麼好管的。我們戲稱自己是穿花鞋子的,穿花鞋子有什麼意義?倒也說不上來。不過是表明自己和空降特戰部不同,是政戰特遣隊而已。此亦約略可以說明,為什麼在金門時,政戰特遣隊會常常和兩棲偵搜營蛙人幹架,因為彼此總是看不順眼。在電影院,在山外街上,互瞄幾眼,彼此不爽,就幹將起來。據龍虎第一隊輔導長說,有一次龍虎隊在鳳山游泳池上游泳課時,正巧海軍兩棲偵搜營同時也在那兒上游泳課,雙方一言不合打了起來,龍虎隊和兩棲偵搜營各自有弟兄跑回營區帶了刺刀到游泳池,雙方打得將整個游泳池的水染紅。我想起史書上所寫的「怯於公戰,勇於內鬥」,當時臺灣各特種部隊間,就是標準的「怯於公戰,勇於內鬥」。

  在傘訓中心受訓時,剛好女青年工作大隊第三隊駐紮空特指揮部,我想就是住在你說的地方。有一天,到隊上來做軍歌教唱團康活動之類的,弟兄們爽得半死。我因為揹值星帶,只能裝作很酷的樣子。什麼好處也沒撈到。在整隊敬禮感謝她們時,女青年工作大隊胖胖的少校隊長忽然跟我說,她們七月就要移防金門。於是彼此留下信箱,在她們移防金門時,我還帶隊幫他們搬行李。

  可惜回到金門後我變成小芭樂,隊上資深軍官還在,好康的輪不到我。其中有一個菜鳥女青年星期天休假時來找過我,我們也只是在山外譚天樓吃了酒釀圓子。

  女青年的隊長和我的輔導長覺得該湊合這兩個菜鳥,但亦別無他途,只能寫寫信,吐露些似有若無的情愫。我記得我從來沒有牽過她的手,直到女青年隊在一九八二年十月九日要離開金門那天,我返臺領時報文學獎飛回金門,吉普車直接載我到料羅碼頭,她們已經準備上船了,隊上弟兄在碼頭上送行,輔導長看我趕到,將我直接推到女青年隊那邊,女青年的隊長亦將那位菜鳥女軍官推出隊伍,我們在眾目睽睽下擁抱了一下,我隱隱感覺到左胸有點溼。

  然後女青年隊移防宜蘭,我的部隊過兩個月移防麗陽,我忙著考研究所,距離遠了,情愫淡了,菜鳥女青年寫信告訴我說她訂婚的消息,我寫信祝福她,故事就結束了。

  但無論如何,終於要上飛機實跳了。裝載我們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留下來的C一一九飛機,軍中俗稱老母機,一種雙螺旋槳老式飛機,在一九八○年代,祇賸下傘訓中心、台金航班等少數單位使用。

  實跳當天早晨,我們著好裝,待在寢室等通知,因為要看天氣和風向才能決定跳不跳。

  實跳最怕遇到三種情形:蛙跳、半翻傘和一條龍。蛙跳係指傘兵跳出機門後,有兩頂傘在同一垂直線上,這時下方的傘吃到空氣浮力,下降速度正常,在上方的傘因為吃不到空氣浮力,會急遽下降,掉在原本在下方的傘之下;原本在下方的傘變成在上方,吃不到空氣浮力,急遽下降;兩頂傘交替上下,形成蛙跳,著陸時非常容易受傷,因為衝力太大。而且我們跳的T10傘很難控制方向,發生蛙跳現象時,縱使想努力操傘錯開,也很難做到。半翻傘指傘繩套住傘面,形成兩個半球體,受空氣浮力面積較小,下降速度會比較快,著陸時亦較容易受傷。至於一條龍,顧名思義就是傘未開,像一條龍般俯衝而下,有如標槍直接插在地上,一命嗚呼。

  待在寢室等通知是否實跳的時間甚為無聊,於是有弟兄取出撲克牌打羅宋(俗稱比十三支或打槍)。飛鷹第二隊有一位叫楊伯苗的新兵,好死不死,拿了一副一條龍。那是第一次實跳的早晨,等到要上飛機時,楊伯苗抵死不肯上飛機,任隊長和幹部們怎麼勸說、怎麼威嚇,楊伯苗不上機就是不上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楊伯苗在六次鐵漢跳傘一次都沒跳,當然拿不到傘訓結訓證書。而在特遣隊未受傘訓,左胸不能繡上傘徽,永遠是新兵,連衛勤都不能排。回到金門以後,楊伯苗被罰剃光頭,在隊上負責養豬,直到退伍。

  登上C一一九飛機,我坐在右手邊第一個位子上,訓練官不斷調侃我:「五洞么,看到沒有,那裡是墳墓。」「五洞么,看到沒有,那裡是高屏溪。」「五洞么,看到沒有,那裡是魚池。」「五洞么,看到沒有,那裡是香蕉園。」我唯唯應是,兩腳不聽使喚地抖著。飛機接近實跳場附近時,訓練官要我站起來走到機門邊,準備跳傘。

  訓練官喊:「擋門。」

  「一,二,三。」我大聲答數,踩右腳,轉身,跨左腳,再踩右腳,雙手扶住機門。訓練官右手抓緊我後腰上的S腰帶,因為飛行中風力很大,不抓緊會被吸出去。

  訓練官喊:「跳。」

  我的兩隻腳牢牢釘在飛機地板上,一動也不動。訓練官放開抓在我後腰S腰帶上的手,擡腿把我踢出機門。

  甩出機門後,轉了個身,我開始答數:「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四秒鐘。」傘居然順利地開了,我心裡暗叫僥倖,繼續念著口訣:「傘開了,檢查傘,注意四周,準備著陸。」

  T10傘飄呀飄地飄在潮州傘訓場上空,我向下望著高屏溪蜿蜒而過,青草地一片欣欣向榮,日頭赤炎炎照著,這是南台灣的春末,夏天即將來臨。

  T10傘飄呀飄地,飄落在及膝高的草地上。收傘孩童快速地跑來:「阿兵哥,我幫你收傘好嗎?」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生,張巴著漆黑的眼睛問我。我點點頭,鬆開胸口的扣環。雖然訓練官一再叮嚀囑咐,不要讓小孩子收傘,要親自收傘。這時我可沒想那麼多,能平安降落,已經上蒼庇祐,讓小朋友賺點工錢有什麼關係?收一頂傘三十元,一天最多收五頂,一百五十元,亦是辛苦錢。我躺在地上看著蔚藍的天空,一頂頂飄下來的傘,北大武山巍巍聳立,高屏溪蜿蜒而過,這是南台灣最美麗的春天,傘如春花朵朵開。

  第三次實跳時,教官要我們逆學號順序跳,即最後一號先跳,一號最後一個跳。於是我才發現最後一個跳的好處,因為不用擋門,直接像下餃子般一個個往下跳,猶來不及感覺恐懼,人已在半空中,往下看著一頂頂T10傘在空中飄盪,襯得傘訓場的草地更為美麗。

  在六次實跳中,亦發生一些小插曲,有的極為驚險,有的令人啼笑皆非。龍虎第一隊的一位分隊長,在跳出機門,答數四秒後,檢查傘時發現半翻傘,接著複誦口訣:「傘不開,拉副傘。」副傘打開後,因為是完整的全開傘,吃空氣浮力較大,主傘猶維持半翻傘狀態,於是身體呈仰四十五度傾斜,抵達地面時,無法做五點著陸的翻滾動作,兩隻腳斜斜插入草地,兩個膝蓋應聲骨折,直接退訓。

  有一位鐵血第三隊的弟兄,傘被飄到地面高壓電線配電場,尼龍質料的傘面瞬間起火燃燒,地面指揮官拔出長刀,直接將傘繩悉數劈斷。想來昔往一定常發生類似狀況,地面指揮官有備而來,早已站在高壓電線旁,並且準備好砍斷傘繩的長刀,才能立時處理。但僅這一瞬間,這位弟兄的野戰服已起火燃燒。脫下長褲時,大腿嚴重灼傷,緊急送醫急救。所幸傷勢無大礙,這位弟兄仍順利完成鐵漢傘訓。

  飛鷹第二隊的一位弟兄,在教官要他跳時,不肯往下跳。教官問他為什麼?這位弟兄和教官爭辯,說下面是魚池不能跳。教官再度命令他跳,這位弟兄仍然不肯,教官鬆掉握住後腰S腰帶上的手,揮腳踢出。此時已經過了最佳跳傘位置,這位弟兄的傘飄到香蕉園。六月的屏東,香蕉正在結串,蕉農們在蕉串下方用竹叉支撐,以免樹身被蕉串壓垮。這位弟兄往下一看,是香蕉園,於是拼命操控T10傘,希望能將傘轉向草地。但T10傘是很難操控方向的傘,任憑這位弟兄如何死命拉傘繩,仍降落在香蕉園,祇聽「啊──」的一聲慘叫,支撐蕉串的竹叉正好從臀部插進去,於是緊急送醫治療。回到營區時,這位弟兄的褲子搓破一個大洞,臀部一片血肉模糊。所幸未傷及筋骨,休養一天,第二天跟著大夥兒一起上飛機,繼續未完的實跳訓練。

  我的運氣算是不錯,六次實跳均頗為順利。對我而言,姿勢漂不漂亮不重要,平安降落就好,反正又沒有要參加神龍小組,還是保命為要。

  一九八○年代,空降特戰部隊有兩支很特別的隊伍,一支是神龍小組,專門表演高空特技跳傘,名聞中外。其中有一位女神龍隊員是政大歷史系畢業的,個子不高,卻是藝高人膽大。我因為是歷史系的,在訓練休息時偶爾會和她在咖啡廳聊天,這位女神龍隊員比我高班,我喊她學姊,倆人相談甚歡。另外一支特別隊伍是空降特勤中隊,專門對付劫機事件。這個中隊有一百人,軍官均為志願役,士官則須簽署四年役,在臺灣特戰部隊中排名第二,體能戰技一等一,連政戰特遣隊都不敢惹他們。

  一般人服役聽到海軍陸戰隊,印象裡都覺得是最操的軍種。其實海軍陸戰隊在臺灣特戰部隊,排名猶在五名之外,遭遇不算特別慘。就我所知,以慓悍和體能訓練而言,排名第一的是海軍陸戰隊特遣連,編制一百人,軍士官均為志願役;排名第二的是空降部隊特勤中隊,編制一百人,軍士官均為志願役;排名第三的是憲兵特勤連,編制一百人,軍士官均為志願役。由於排名前三名的海軍陸戰隊特遣連、空降部隊特勤中隊、憲兵特勤連這三支特種部隊,均屬志願役官士兵,服一般義務役者不會進入這三種部隊,故知者甚少。排名第四的是陸軍兩棲偵搜營(另一個名稱是成功隊),即俗稱的陸蛙、蛙人或水鬼,編制為一個營。政戰特遣隊排名第五,一九八○年代有四個中隊,約略等於一個營。排名第六的是海軍兩棲偵搜營,俗稱海蛙,即和龍虎第一隊在鳳山游泳池打得整個游泳池變紅那個部隊。

  特戰部隊間常喜歡互別苗頭,如果營區距離不遠,鬥毆事件時有所聞。所幸空降特勤中隊和政戰特遣隊級數差太多,我們也不敢去惹他們,彼此乃能相安無事。

  經過六次實跳,鐵漢傘訓告一段落,空降特戰部安排了一個頗具規模的結訓典禮,一般軍隊的結訓典禮都很隆重,因為有上級長官要看。

  一九八二年六月廿六日,我正式取得傘訓證書,在軍服左胸上理直氣壯的繡上傘徽。距離我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一日入伍,差十五天滿一年。在這一年間,我在鳳山步校受訓四個月零三天;掛階後到搭乘LST登陸艦到金門報到,於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三十日選進政戰特遣隊,十二月二日拔階受特遣隊入隊訓;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九日結訓;一九八二年六月三日到空降特戰部傘訓中心,再度拔階受傘訓,一九八二年六月廿六日取得傘訓證書;正式完成政戰特遣隊的各項訓練,成為真正的政戰特遣隊員。其間尚包括山訓、海訓、突擊訓和野外求生。當我拿到傘訓證書的那一刻,心裡真是百感交集。

  傘如春花朵朵開,一九八二年六月廿六日,潮州的天空一片蔚藍,不經心裡飄過幾朵卷雲。當汗水與淚水灑在潮州傘訓場,我擡頭望了望迎天挺立的椰子樹,深深吸了一口氣,南台灣的日頭赤炎炎照著,我邁開腳步,迎向剩下的十一個月預官役期。  

                         二○○六年八月十八日寫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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