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6. 陽光和小雨


  一九八二年秋天,白楊碉堡在微寒的季節裡沉靜。我坐在碉堡前的墀階上,望著蔚藍的天空發楞。那一線碉堡與地面的交界,常常是我馳騁想像的空間。

  其實,我是一個不太安分的預官少尉。一九八一年秋天,一艘LST登陸艦載了五百多個剛授階的少尉預官,我也在這艘艦上。綠色的黃埔大背包裡偷偷塞了兩本詩集,一冊《文史通義》,一本黑皮燙金的James King版《聖經》,揮手自茲去。告別陸軍步兵學校那走不完的先鋒路,攻不下的七一四高地;離開四年晨昏與共的大度山;告別家人,也告別青春的情愛;一程海上的航行在前路展開。我不知道自己夠不夠瀟灑,在許多時侯,我常常是放不開的,雖然此去經年,卻沒有蕭蕭易水的心情。還是想回來,還是牽牽掛掛這片土地上的軟玉溫香,縱使那已是逝日不可追的青春之夢。

  常常,我坐在碉堡前的墀階上想起這些。有時天色清好,銀翼劃過長空,帶來故鄉的消息,縱是片紙隻字也足慰戍守寂寥。雖然我剛剛結束一場短暫的情愛(那樣的故事在預官少尉族裡,是家常便飯,我們流行的一句話是「愛情不過台灣海峽」,這是現代戍邊人的一般故事情節),等的也不是情書,不過一些小兒小女的相間冷暖,似有若無的那種情懷。於是,用鐵皮野戰餐桌拼成的書桌,就成了我吐露心事的避風港。這段日子寄出的信函,可能是我前二十一年的總和。反正有事沒事就寫信,自詡台灣海峽上空永遠有我一封信。戍守的寂寥與無那,由此可見一斑。

  這一天輪到我背值星帶,紅色的織緞右肩左斜,大剌剌地掛在我黝黑的裸裎身軀上。穿一條黑短褲,光著腳巴丫子,吆喝著休假的弟兄集合,檢查服裝儀容,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平常在營區,隊上的服裝大部分是赤膊,黑短褲,光腳板;跑萬米的時候穿上紅色愛迪達跑鞋;除了冬天穿籃色的長袖運動服之外,平常大部分是以男人赤裸的胸膛相見,這是特遣隊的傳統。而我,一個預官少尉,渡過一百五十浬的台灣海峽,一下船就被選進特遣隊,莫名其妙地受了一個多月的入隊訓,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早晚還得跑一萬公尺,像新兵那樣的操練著。甚至也接受山訓,野地求生訓練。一九八二年夏天則返台,到大武營接受鐵漢傘訓。大概部隊裡的體能戰技訓練我都受過了,其是無所逃於天地間。於是,一個略帶神經質,有點憂鬱性格的文學院書生,錘鍊成有不屈意志的鐵漢。曾經,多少次午夜的夢裡驚醒,以為已不復人世,淚溼一臉衣襟是漫漫長夜。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左胸綉著傘徽,右臂綉著突擊徽,而左臂上那隻振翅張爪的兀鷹與髑髏頭,正代表了這個隊的精神。偶爾也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受人隊訓那段煎熬痛苦的日子,每次經過營門時高喊精神標語──飛鷹第二隊,勇猛精神;奪取超連隊,萬丈勳榮;飯前的特別答數──特遣隊,要吃苦,要忍耐,要勇猛,要慓悍;於是全身血脈都僨張起來。

  年輕氣盛的特遣隊弟兄,最家常便飯的要算打架了。在隊上,學長訓學弟是理所當然,階級嚴得甚麼似的。有時略有不服,拔下軍階,便到柔道場單挑,柔道、跆拳、搏擊,打贏打輸各憑本事,打落牙齒和血吞。如果軍官不高興,願意拔下軍階,也可以和士官兵單挑。反正這裡講的就是力,誰的拳頭大誰贏。當然有時也靠點智慧,像我這種不敢單挑的,祇好以別種方式服眾,諸如訓練弟兄演講、辯論和寫作。如果甚麼都不行,就祇能躲在後面,做一個無所事事的廢人,但這樣背值星帶就慘了。所幸我雖然打架技巧不高,個子還頗為壯碩,加上球類運動不壞,以及演辯、寫作等能力,弟兄們還頗看重我這個半吊子的分隊長。

  休假的弟兄們都出去了,留營的弟兄開始清理因颱風過境而摧折的樹枝。打著赤膊的弟兄們,一個個魁梧雄壯,虬結的肌肉發出古銅色的油光。我帶領著他們鋸樹幹,掃枝葉,然後一車車載到山外的垃圾場。

  颱風剛過,青朗朗的天空,海風襲來,頗有幾許涼意,其是天涼好個秋。坐在二又二分之一K的大卡車上,我想著今天的C一一九上該有我的信罷!特別是L,那個已長得亭亭玉立的鄰家女孩,是我戍守歲月的最大慰藉,伊的信總是那樣似有若無的不露痕跡,卻教人感覺窩心。

  想著,想著,車到山外,一位休假的弟兄招手,攔住我的車子。我從駕駛座旁跳下,問道:「陳錫坤,甚麼事?」

  陳錫坤向我敬了個禮,說:「報告分隊長,那邊有六個海龍的把我們圍住,你快過來看看。」海龍就是陸軍蛙人部隊,又稱兩棲偵搜營,也是特戰部隊的一種,平常在金門,特遣隊和蛙人向來水火不容,祇要狹路相逢,鮮有不惡言相向,甚而大動手腳的。前些時候我和新進弟兄們返台受鐵漢傘訓,據說隊上老兵和蛙人幹了好幾場,互有勝負,樑子當然是深的。

  「你和誰在一起?」我問陳錫坤。

  「就我和邱靖華帶四個新兵出來買東西。」

  我一想,糟了,新兵指的是那些還沒有結訓的菜鳥,不敢打架,也不會打架。於是叫車上的弟兄都下來。

  陳錫坤跑在前面,我們一群十幾個赤膊軍就這樣在山外街道上快跑起來。好事的居民知道特遣隊和海龍又打架了,紛紛指點方向。

  跑到談天樓與山外公園的轉角處,六個海龍還圍著我的新兵調侃,惟一已結訓的老兵邱靖華拳頭握得緊緊的。快接近的時候,我大喊一聲:「操你媽,上啊!」弟兄們一擁而上,拳打腳踢。我衝上,反手抓住一個海龍的胸口,照頭就是一拳。

  有人流血了,弟兄們看到血,更打得慘烈,六個海龍的招架不住,一個個血跡斑斑,我看到血,也打發了性:「操你媽,屌甚麼?」邊罵邊打,赤膊的上身都濺滿了血。

  有一個長得特別魁梧的海龍衝出重圍,往料羅方向跑去,邱靖華和另一位弟兄一路追打。

  大約打了十幾二十分鐘,我看差不多了,莫要打出人命來,於是勒令弟兄住手,要那五個海龍的站好。我大聲吼著:

  「你們屌是不是,我操你媽,要屌回料羅去屌,以後不要給我在山外看到你們。」

  然後要他們站在原地,我招呼弟兄上車,並在山外繞一圈,把休假的弟兄都帶上車,在山外與小太湖之間找到邱靖華,也一塊兒帶了回來。一路上弟兄們大肆渲染著戰局的慘烈,總算出了多日來胸口的這口惡氣。我聽著弟兄們的自吹自擂,心裡想著:總算揚眉吐氣了。

  回到隊上,吃過午飯,小憩一番。纔剛打了個惚兒,有弟兄敲門,我喊:「進來。」

  坐起身,我看到兩個鼻青臉腫的弟兄,急問:「小鬼,怎麼回事?」

  「被海龍的堵到。」小鬼吳志勳答道。

  「多少人?」

  「兩卡車。」

  糟了,從山外回來時有四個休假的弟兄沒找到,莫要都出事了。

  「你們趕快擦藥去,我來想辦法。」

  哪有甚麼辦法可想,海龍有幾百人,我們才幾十個人,到哪裡去搬救兵?

  正在想的當兒,隊長的傳令兵來,說隊長有事找我。

  到了隊長室。一臉鐵青的隊長用力搥了一下桌子,舉起粗壯的拳頭:「值星官,你搞甚麼?」

  「報告隊長,我也不知道會弄成這樣。」我嚅嚅地道。

  隊長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子:「吳鳴,我本來以為你的學養和領導能力,可以使隊上弟兄往好的方面走,你搞甚麼?跟他們一起豁?」

  「報告隊長,這件事我會負責。」

  「好罷!你就負責好了。」

  走出隊長室,去看那兩個受傷的弟兄。執手相看淚眼,這漏子可捅大了。

  一整個下午鬱鬱悶悶,聽著羅大佑的歌,「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吃過晚飯以後,隊長把我叫到隊長室。

  「指揮官打電話來,說這次一定要辦人,鬧得太不像話了。」

  「是。」我恭敬地答。

  「這分公文你看一看。」

  我從隊長手上接過簽呈,上面寫著;

  查陸軍步兵少尉吳鳴,十月七日於山外鼓動弟兄與兩棲偵搜營發生鬥毆事件,依軍人懲戒辦法,記大過兩次,以儆效尤。

  讀著公文的內容,我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兩個大過,預官的兩個大過可以毀掉一生,不能到公家機關任職,不能出國,不能……,我的眼眶噙滿淚水,我知道這一次眞的捅出大漏子了。

  「你有甚麼意見?」隊長問。

  「沒有。」我強忍住淚水。

  「沒有事你就先回去,公文明天送上去。」

  我不知自己怎麼走出隊長室的。穿過黯黑的林樹,我回到自己的小碉堡,坐在野戰餐桌拼成的書桌前,攤開信紙,寫著:

  親愛的L

  今天我……

  寫到這裡就寫不下去了,我聽到淚水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音,叭噠叭噠……

  信紙濡溼了,撕掉,重寫一張,連第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我知道我完了,兩個大過,一個背著兩個大過的預官,還有甚麼前途?

  「報告值星官.政戰部來電話,要你去接。」安全士官在碉堡外喊我。

  「我就來。」我知道終於無所逃於天地間了,政戰部都已經來電話,一切都來不及挽救了。心一橫,走出碉堡。一陣抖索,初秋的夜晚,冷寒得多麼。

  抵達安全士官室,拿起話筒:「喂!我是特遣隊吳少尉。」

  電話那頭傳來興奮的聲音:「吳少尉,恭喜你得到國軍文藝金像獎。」

  「甚麼?」我根本不敢相信。

  「你不是寫了一篇〈鷹的成長〉嗎?得到今年的文藝金像獎了。恭喜你啊!」

  「眞的。」

  「哇操,還煮的咧!司令官禮拜一在擴大月會上要先頒金防部的獎金給你,你穿整齊一點,到擎天廳領獎。」

   「是!謝謝長官。」

  「還有,準備借一套軍禮服返台領獎,趕快找文書辦假條和機票。」

  「是。」

  我的手握著話筒,久久放不下來。安全士官問:「分仔,甚麼代誌?」(分仔是分隊長的簡稱。)

  「我得獎啊。」我也用鶴佬話回答。

  放下話筒,我急急奔往隊長室。

  「報告隊長,我得到國軍文藝金像獎了。」

  「眞的,太好了。」隊長看了看桌上的公文:「這麻煩了,這大過不能記了,否則怎麼交代?好罷!找陳鍚坤頂好了,送他關二十八天禁閉,找文書來重擬公文。還有,也要記你一個大功。」

  「我……,謝謝隊長。」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的。不過,以後不能再莽莽撞撞去打架了。」

  「是的。」

  走出隊長室,透過濃密的林樹,我看到漫天閃爍的星星在對我眨眼睛。

  真是天涼好個秋呵!

  回到碉堡,我繼續在白色的信箋上寫著:

  親愛的L:

  今天收到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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