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1. 漂泊江湖怯問津


  一九八五年春夏之交,友人林富士(筆名林翎)告訴我《聯合文學》在徵編輯。當時《聯合文學》創刊甫半年,極其紅火,可謂集眾作家好作品於一身,我亦為讀者之一。因為彼時的幾分文學雜誌,不是已經停刊(如《文學季刊》、《現代文學》、《純文學》),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出刊(如《臺灣文藝》、《文學界》);《聯合文學》於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創刊,忽爾吸引了所有臺灣地區(甚至海外華文世界)作家與文學讀者的目光。

  富士兄告訴我《聯合文學》在徵編輯時,《聯合文學》創刊半年,第一次公開徵求工作夥伴,在此之前,《聯合文學》編輯群主要來自《聯合報副刊》,只有簡媜專職於《聯合文學》。事實上,在富士兄告訴我《聯合文學》徵編輯的消息時,應徵期限已過,但我仍將履歷用限時信寄出。

  我在五月廿九日(星期一)寄出資料,兩天後接到《聯合文學》發行人張寶琴女士的電話,要我星期五早上十點去看她。到了約定那天早上,背著帆布書包,穿著牛仔褲和球鞋的我,像個鄉下老土般地到位於忠孝東路的《聯合文學》辦公室。《聯合文學》同仁並不知道張發行人找我約談,張發行人的辦公室又和《聯合文學》不在同棟大樓,幾經折騰,方始遲遲艾艾地來到位於聯合報第二大樓十樓的張發行人辦公室。

  事隔多年,整個約談的過程已不復記憶,印象裡張發行人有點緊張,不知道要問些什麼,我則是非常緊張,完全不知道自己答了什麼。約談結束,張發行人說星期五再給我消息。離開聯合報大樓時,我心裡想,星期五再給我消息的說法恐怕只是場面話,心裡亦不抱太大希望。

  沒想到星期五早上真的接到張寶琴發行人的電話,要我下星期一上班,我就這樣成為《聯合文學》編輯群的一員。如今想來彼時的我真是幸運,因為在此之前,我不過是寫了一些散文,出版過一本沒有什麼人注意的散文集子,張寶琴發行人壓根兒沒聽過我這號名不見經傳的文學新人,卻如此大膽地啟用我,許多年以後每當想起這些,內心仍充滿著許多的問號。

  那是一個文學風起雲湧的年代,政商回憶錄尚未侵襲市場,讀者對文學仍充滿期待。許多前輩作家老驥伏櫪,繼續揚鞭馳馬;年輕作家恰是耀眼新綠,志在千里。我和《聯合文學》編輯部的朋友們,雖乞食於編,卻亦有著理直氣壯的恢宏。

  剛到《聯合文學》時,編輯部的同事包括:瘂弦、丘彥明、梅新、陳義芝、簡媜、王菲林;當家的瘂弦、丘彥明、梅新、陳義芝,其實自聯副借調,真正專屬《聯合文學》的編輯只有簡媜、王菲林和我。彼時簡媜剛出版《水問》和《只緣身在此山中》,是散文界的耀眼新星,我們開玩笑說她是文字的精靈,她則自我調侃是文字的妖精;王菲林畢業於政大歷史系,其後赴美學電影,甫自UCLA獲電影碩士歸來,帶點左派思想,說話很大聲,對電影充滿理想和抱負;我則就讀於政大歷史研究所,到《聯合文學》算是打工。

  《聯合文學》編輯部的重頭戲,是每個星期六下午召開的社務會議,除了業務部的例行報告,主要是編輯部的企畫與編務報告;會議一般由社長瘂弦主持,張寶琴發行人大部分時候會列席,有關編輯上的各種事務均在此時決定,平日只是例行的審稿、撰寫編案、校稿之屬,反倒沒什麼大事。

  瘂公是一個非常幽默的長者,主持會議總是談笑風生,非常有趣。丘彥明是非常成功的文學副刊編輯,我到《聯合文學》不久彥明姊接任副總編輯,聯絡作家的各種事務,都是她在處理,一個人可當好幾個人用,而且她和作家們真是熟,許多作家和彥明姊都是好朋友,所以總能拿到最好、最新的稿子。梅新是點子王,滿腦子各式各樣的新點子,甚至《聯合文學》的創刊,即因他在《聯合報系月刊》上寫了一篇文章,引起聯合報系創辦人王惕吾的注意而創辦《聯合文學》。聯合文學雜誌社和省政政府合辦的「巡迴文藝營」,梅新亦是主要的催生者,凍省以後,這個文藝營幾經轉換贊助者,2003年8月舉辦第19屆,依舊其命唯新。梅新後來主編《中央日報副刊》,搞得有聲有色,如今想來,梅新真是一個充滿點子的好編輯人。我想《聯合文學》創刊初期,瘂弦、丘彥明和梅新是種要的鐵三角,至於初期來幫忙的聯副編輯們,主要只是處理內部的例行編輯作業,一如後來簡媜、王菲林和我所做的工作。

  我是一九八五年六月四日開始到《聯合文學》工作的,期間換了三次職務,第一次是一九八六年五月,因為副總編輯丘彥明出國,高大鵬兄接任總編輯,因大鵬兄屬兼任性質,並不每天來上班,我改聘為執行主編,代為處理一般性的編務工作;第二次是一九八七年一月,我因為留職半薪寫碩士論文,改聘為特約撰述,副總編輯丘彥明返國接任總編輯。但特約撰述的工作其實做不到一個月,因為梅新接任《中央日報副刊》主編而離職,張寶琴發行人要我以特約撰述的名義負責聯合文學叢書出版事宜。第三次是一九八七年七月,我取得政大歷史研究所碩士學位,總編輯丘彥明要我恢復全職工作,改聘為叢書兼企畫主任,直到我一九八九年七月因母親截肢需轉換工作而離職,前後在聯合文學雜誌和叢書部待了四年零一個月。

  《聯合文學》第二卷的出刊時間為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到一九八六年十月,這段期間我都在《聯合文學》編輯部工作,第13-14期總編輯為瘂弦,第15-24期總編輯為高達(高大鵬),丘彥明雖然一直掛著副總編輯的頭銜,但自15期以後事實上是留職停薪赴美進修;而梅新因為負責企畫部和叢書部,《聯合文學》雜誌編務基本上不太插手。真正負責編輯實務的是簡媜、王菲林和我。當時簡媜廿四歲,王菲林廿九歲,我廿六歲,算是很年輕的編輯,很多事都從頭學起,諸如審稿、發排、校樣、看完稿等等,均親身躬歷,久之倒也做得熟門熟路。

  《聯合文學》第二卷基本上承續第一卷的編輯方針,每期欄目甚多,包括:「扉頁題字」、「我看文學」、「小說」、「詩」、「散文」、「特載」、「特輯」、「專號」、「大陸文壇」、「文學書簡」、「劇本」、「作家日記」、「責任書評」、「文學論評」、「國際文壇」、「文學史話」、「藝術冊葉」、「掌上小札」、「文化風速」、「文學對話」、「文學訪談」、「小說風速」、「作家專卷」、「三重奏(編者瑣語)」等,雖然不是每期均包含所有欄目,但大抵均在13-16欄目之間,除了特別規畫的「專號」、「特載」、「特輯」、「作家專卷」等之外,均接受一般投稿,因此在內容上可以說相當多樣。

  「專號」、「特載」、「特輯」、「作家專卷」有時由《聯合文學》編輯部策畫,有時委外製作;如第14期「克勞岱.西蒙(Claude Simon)專輯」,為丘彥明負責策畫;第17期「女性與文學專輯」,為編輯部所集體策畫;第18期「作家專卷:文學的傳燈者──鍾肇政」,為我所策畫;第20期「翻譯與文學專號」乃委外製作,由宋淇擔任總策畫;第21期「城市與文學專號」亦屬委外製作,由林翎(林富士)策畫;而不論由《聯合文學》編輯部策畫或委外製作,實際執行時均由編輯部負責相關編務工作,有時這些工作極其瑣碎,所幸簡媜、王菲林和我年歲相近,各有所長,簡媜負責總校工作,我負責發稿,王菲林負責處理圖片和部分校對工作,至於審稿則是三人都參與。

  由於園地開放,加上彼時文學雜誌無多,大部分作家都以在《聯合報副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和《聯合文學》發表作品為最優先考量;在第二卷的24期中,作者涵蓋面極廣,幾乎包括當時老中青三代的所有寫作者,從臺灣到海外,不論是老驥伏櫪或耀眼新綠,他們的名字都曾在《聯合文學》出現。時過十八年,如今回想起來,猶是生命歷程中的美好回憶。

  在第二卷中發生了一件文學公案,即第18期刊載彭淮棟口述、編輯室整理的〈吳魯芹《英美十六家質疑》〉;彭淮棟兄因受《聯合文學》編輯部之託,著手翻譯巴黎評論(Paris Review)出版的《作家訪談》(Writers at Work),第一篇〈莎岡訪問錄〉刊載於《聯合文學》第17期,第二篇〈羅伯.潘.華倫訪問錄〉刊載於《聯合文學》第18期,但彭淮棟兄在文稿即將翻譯完成時,擬寫一篇簡介,因為書名譯名的關係,希望參考一下國內通行的譯法,因此找了當時頗受歡迎的一本英美文學著作,吳魯芹的《英美十六家》比照。彭淮棟在比對的過程中發現,吳魯芹訪問羅伯.潘.華倫的部分,內容與巴黎評論的《作家訪談》如出一轍,於是接受《聯合文學》編輯部的訪問,提出此一質疑。因當時吳魯芹先生已經逝世,兩造無法對質。而吳魯芹先生的身後聲名為其親朋好友所珍視,因而彭淮棟兄亦頗受責難。親歷其事的我,以後來從事歷史學研究的眼光來看,吳魯芹先生以翻譯代替親身訪談的事實不能無疑,這樁文學公案亦給了我許多啟示。

  編輯工作有苦有樂,比較常待在《聯合文學》編輯部辦公室的三個小龍套已各自紛飛。王菲林於一九八六年六月離職,在《聯合文學》任職差一個月一年;簡媜於一九八六年十月離職,在《聯合文學》任職差一個月兩年;我於一九八七年一月專任特約撰述,真正待在《聯合文學》雜誌編輯部的時間一年零七個月,掛名編輯十七期;雖然後來我又待了兩年半,但如以在《聯合文學》雜誌編輯部的時間而言,簡媜仍比我久些。二十年的雨風霜,物換星移,王菲林因罹患直腸癌,已蒙主寵召;簡媜嫁為人婦,洗手做羹湯;我則告別江湖,重返學院乞食講堂。《聯合文學》創刊初期編輯部的鐵三角:瘂弦、丘彥明和梅新亦各自遠行,瘂公自《聯合報副刊》退休後,定居加拿大;丘彥明離職後,赴比利時留學,學習西畫,嫁了個大陸老公,目前羈旅荷蘭;永遠有新點子的梅新,壯歲蒙主寵召,遠赴天國。

  年少時的浪漫隨風飄逝,那一場美麗的文學邂逅,成為我生命裡永恆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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