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 星垂平野


  大狗星從東山升起的時候,田裡的莊稼已經收成了。東北季風從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的缺口吹來,大地一月肅煞。將圓的月娘輕悄悄掛上東山。父親牽著牛,肩上扛了犁把,一路唱著山歌回來。

  剛收成的水田,稻桿紮得直挺挺,像標兵一般。靠近水頭的地方,因著泥油的豐沃,犁開了,翻出新土,撒好秧苗就等過年了。臘八粥的香味還在,長年菜已經長得油綠碩大,這該是個好年冬罷!雙春雙雨水,耕稼人家期盼的春牛圖已經貼上了土角厝的牆上。老伴兒這幾日挺著肚子,懷裡的娃娃已經大得彎不下腰了。這一天父親特別高與,早上老伴兒煮了豬腳麵線,說是給他過生日。卅七歲了,年尾生的,還沒滿月就一歲了。父親一路想著,老伴兒肚裡的小東西大概也是要趕在過年前落地的了。希望是個男孩子纔好,生了三個女娃兒,長大後都是別人的,都已經快四十歲了,大狗星升起的時候出生,又剛好在狗年,三齒年過去了,這個小娃兒也選在狗年大狗星升起的時候,總該是個男孩子罷,盼望了那麼多年,老天爺該不會讓他失望罷!

  回得家來,晚飯熱騰騰地擺在桌上,老伴兒卻躺在大眠床上哼哼吱吱地叫痛,親家婆忙進忙出地燒開水,準備剪刀、毛巾、腳盆等應用之物。父親忙跑近床邊,握著老伴兒的手。親家婆趕他出去,說女人家的月房進不得的,父親祇好訕訕地笑了笑,到廚房吃飯。老伴兒的叫聲不時傳來,也無心下嚥。

  走出土角厝,禾埕上早曬完了穀,打掃得乾乾淨淨,月娘斜斜照著,大狗星移向中天了。東北季風吹響竹林的伊呀之聲,十五年了,從西部到後山拓荒,一年過了又是一年,田裡的莊稼青熟迭替,倒真是一轉眼的工夫。

  屋外太寒,還是走進屋裡罷!老伴兒的叫聲越愈急促,鍋子裡的水都已經滾開了。父親百無聊賴,也沒啥事可做。秧苗剛撒,也不需巡田水。於是便坐在長條板凳上,手撐著八仙桌緣,支頤而憩,恍惚中就睡著了。

  忽然一聲劇烈的叫聲,伴隨嬰囝仔的哭聲驚醒了父親,醒來,揉揉惺松的睡眼,急急走到月房門外,心裡忐忑著不知是男是女。這當兒,親家婆抱了嬰囝仔──頭髮和臉顏猶帶血跡,笑得合不攏嘴,說道:「凰枝仔,恭喜喔!係細賴仔哪!」

  父親伸手接過嬰囝仔,瘦瘦乾乾的模樣,五官倒還乾淨,嘴角酒窩仔鼓鼓的,其像種 ,盼了十幾年,總算也有後了。牆上的掛鐘指著十一點廿五分,父親鬆了一口氣,算命的說男孩子要生在子時,女孩子要生在午時,時間果然恰好。親家婆給嬰囝仔洗身,父親一個大男人家亦幫不上忙,便信步走出屋門,將圓的月娘掛在中天,大狗星已經西斜,大角星剛剛從東山升起,這樣清冷的冬夜還亮光光的,父親大字識不得一擔,也想不出甚麼深奧的名字,明月在天,星輝掩映,就取名「明輝」罷!好叫也響亮。

  這故事不知說了多少回,每當我不乖的時候,母親就要說上一遍,而我又從小不乖,母親便這樣一路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大狗星升起,落下,四季在莊稼的耕耘與收穫中迭替,我的舊曆歲永遠比實歲大上兩年,田裡的斑鳩與麻雀早已不怕稻草人了,乾旱的季節,我和鄰居的孩于們逐鳥而戲,夏日裡我們到荒埔仔捉知了,南風起時,又是快樂的黃昏。割完稻,禾埕上金黃的穀粒,我握著彈弓等候厝鳥的降臨,母親用套耙翻著穀?,坐在榕樹下休息時,便又絮絮叨叨地數說著我孩提時的趣事。有一回母親背著我下田,日頭赤炎炎時,便把我放到樹蔭下。田水掩映日頭光鄰鄰,冬眠醒來的飯匙槍(眼鏡蛇)昂起頭,吐著舌信,乾巴巴地瞪著襁褓中的我;我眨著一對晶亮的小眼兒,甚麼事也不懂。直到父親口渴了,到樹蔭下來飲水,纔把那尾虎視眈眈的飯匙槍嚇走了。從此,二姊的背便成為搖籃,永遠背著我這個小弟弟。那一片水田是全家的生計,石綿山於西,海岸山脈在東,把這塊老田襯托得更為美麗。

  總要到黃昏以後,金星在石綿山那邊閃亮,一家人纔在圳溝裡洗淨了手腳,踏著晚風歸去。

  夏日的夜晚,一家人搬了籐椅、板凳,團團圍坐在禾埕上乘涼。籐椅祇得兩把,當然是父親和母親坐了。我們幾個孩子便坐在板凳上,閒話莊稼桑麻。愛頑鬧的我,霸占了一張板凳,躺在上面看星星。母親指著劃過中天的銀河,說道;「牛郎同織女給玉皇大帝分在河漢的兩邊,一年纔得會面一次。」我躺在板凳上,望著中天一道銀白的河漢,小腦袋瓜子胡亂想著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兒,忽然河漢邊上的兩顆明亮星子向對岸飛去,愈飛愈近,終究差那麼一丁點,就是連不到一塊兒。究竟牛郎織女是不是每年會面一次,也不可知了。但每到七夕的時候,母親搓了湯圓,總要捺一個淺淺的指印兒,陷個窪洞,說是用來裝織女的目汁 。而記憶裡七夕這一天,卻也真的都下了雨,毛毛細雨,像斷了線的目汁,滴滴落到地上來。祇可惜下雨的時候看不見河漢,至於牛郎織女星,是否偷偷地溜去相會,就不得而知了。

  河漢向北,一座十字星倚天而立,連著牛郎織女組成明亮的等邊三角形,躺在板凳上,我想著這些明黯不一的星子們,先竟是怎麼掛上天的?又怎麼有明有黯?有趣的是,大狗星落西的時侯,大角星升上中天,牛郎織女纔從東山緩緩升起,究竟是誰這麼有工夫每晚上忙著把這些星子掛上天?就像太陽落下,月亮升起,總是這樣的不可解,不可知,有時想啊想的,在板凳上就恍惚裡睡著了。

  星子明亮的時候,月娘總是躲著不肯出來,月娘亮光光,星子又稀稀落落,彷彿有仇似的,從不肯好好相見。每當月娘彎彎像把刀時,母親就會教訓我不可用手指月,因為指了之後便會被月娘偷偷割去耳朵。有時下田工作時遇到田鄰一位紅臉的,缺了半邊耳朵,我就偷偷地瞧著他那祇謄半邊兒的耳朵,想到底是不是他用手指了月娘,月娘生氣了,乘他睡覺的時候,偷偷割去了他的耳垂子。可是紅臉的人太兇,我壓根兒不敢去問他。母親的說法就成為半信不疑,又有點兒害怕的事兒了。

  尋常農家夜晚大抵無事,一家人就在月娘和星子的故事裡閒話桑麻。對童提的我而言,這些就是知識的源泉。星垂平野,升起落下,把夜色點綴得更加美麗。合歡林那邊蟲鳴寂寂,水窪子蛙鼓嘓嘓,組合成夜的籟音。一家人共坐聚歡,母親的絮絮叨叨,父親的無語沉默,一切是這樣熟悉而親切。許多年以後,每當我想起這些,就禁不住回到童年往事的場景裡。牛郎織女的故事依舊動人,我已學會星宇輪迴的轉變,牛郎成為天鷹座的α星,織女便是天琴座的α星,還有北十字星座的天津四,大狗又叫天狼,這樣一路行來,星垂平野,天狼星出現的時候,埃及尼羅河岸的居民便知是播種季節,北極星乃是阿拉伯人測驗士兵眼力的標竿,雙子星座一個是阿波羅,另一個是阿波羅的攣生哥哥,許許多多的故事,便是從最初的牛郎織女而來。

  及入學識字,讀得《水滸傳》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覺星宇無窮,人世迭變,人事之應天象,一至於此。《儒林外史》那從天上降下的文曲星,原來地上的人和天上的星星如此呼應。更長大些,讀史學文之際,星宇的變幻無常便是人世之休咎,巨星殯落乃繫乎人王的崩殂。尤其兩漢之際,每有災異,丞相三公便要罪己,貴如天子亦要下詔罪己,萬般有罪,罪在朕躬,人世天宇豈真是如此息息相關的麼?天命云何?人王為自己的道統極力解說,試圖找到政權或道統的合理化,五行相生,五行相勝,生與剋可以各行其道,一個材料兩面鋒,金朝的正統服色之議,動用了數百學者專家,史官尚得管曆事,觀天象,把人間事與天象結合成有系統的象徵。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童年所聞的星宇故事,到此繁複嚴密,倒真其是難言哉。

  星垂平野,童提的故事悠悠行去,知識的層累愈越堆積,純真與繁複,究竟孰是孰非?人生憂患自識字始,知識增時轉益疑,天宇的變幻,人世的休咎,不可說,不可說。

  天狼星從東山升起的時候,尼羅河岸的農民播下種籽,衣索匹亞傳來飢餓的消息,老兵還鄉的心願開始夢圓,昔日頑鬧的孩提翻開史冊──一如多年前父親駛犁翻開泥油的新土,年年春耕秋種,年年史冊翻出新意;田園的歲月遠了,莊稼仍在季節裡迭替;星垂平野再不是聽故事的稚子童心;那個狗年大狗星上東山時出生的孩子,而立之年已然迫近,常常在天狼星升起的時候沉思立志,想好好整頓自己;而到了銀河劃過中天的時候,卻又已是歲月倏忽,志向隨星子們輕輕滑落。

  天狼星又自東山緩緩升起,東北季風凜凜捲來,又是到了立鴻鵠之志的時候。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寫於舊庄
                      原載《中華副刊》一九八八年七月廿七日



本文收入:吳鳴,《我們在這裡分手》,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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