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3. 荒埔上的野草莓


  靠近荒埔仔那邊,有一片低濕的沼澤地,水窪子終年不乾,是牛隻汶水的好所在。在沼澤地與荒埔仔之間,夾生著灌木叢與草本植物,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野草莓。

  野草莓俗稱「刺波」,蔓藤有刺,纏繞在灌木叢與五節芒身上,像菟絲女蘿,枝子糾結,纏綿成一家。每到春來,驚蟄後,雨水充足,野草莓便恣意伸展,嫩綠的葉片開著白色小花,蕊心鵝黃,在微風中展露昂揚的姿態。過不多時,花謝果成,粒粒淺綠色的草莓附著在多刺的蔓藤上。我牽著牛,叮叮咚咚地到荒埔仔放飼,那野草莓就成為貪嘴的好點心。彼時莊稼使用農藥少,水窪子到處是土鱔、泥鰍與大肚魚,但令人害怕的蛇族亦蠕蠕而動。尤其每當採食野草莓時,葉片間常有「蛇泡」──一種細白的口沫,據說是蛇族所吐,看得人心驚膽顫。但怕歸怕,野草莓還是要採的,就這樣,在又驚又怕中與自己的內心交戰,既貪口腹之欲,又憂蛇族之齒牙,可真是躑躅千萬。

  野草莓花瓣乍落之時,果實青綠,帶點入口的生澀;到得將紅猶青時,酸中帶甜,頗類桑堪滋味,而童提頑鬧,最迫不及待的就是這個時刻了。一雙小手肥嘟嘟的,摘得滿把草莓,騎在牛背上,一路吃將起來。有時太久沒到荒埔仔去,野草莓卻也不忘生長,等到忽然想起時,那紅冬冬的果實就令人垂涎欲滴了。尤其有些大如拇指的「天霸王」,早已熟透,入口即化,委實令人心動。雖然沒有玩具與積木,荒埔上的歲月卻也使我的童年倍添色彩。每當想起,猶自是那一片蔚藍的天空,阡陌縱橫,以及牛背上戴著斗笠的小小孩。彷彿那樣的日子,是來自大地的生命,渾厚、寥廓,以及有一點點生命的小歡喜。有時心血來潮,便又信步走到荒埔仔來,五節芒依舊隨風搖曳,野草莓年年隨季節開落,童年的夢便又回到眼前來。

  荒埔仔的另一邊,靠近鐵道附近,由於長年乾旱的緣故,野草莓長得瘦乾巴,茅草也是瘦骨嶙峋,卻有一種叫「猴子豆」的灌木,昂然而立。「猴子豆」其實是日文譯名,正確的說法未曾深究。後來雖然翻遍了手邊的所有植物圖鑑,仍然沒有找到正確的學名,就只有還是叫做「猴子豆」。

  猴子豆長在樹上,一種低矮有刺的灌木,枝椏極硬,不易用手扳下,往往是用牛草鐮去攔。因為牛草鐮形彎刀薄,不能使力砍或剁,只能挽住猴子豆的枝椏,施暗力猛然一抽,即折下一枝椏來,上面生著滿滿紅冬冬的猴子豆,同來的童伴們便歡喜雀躍。其實猴子豆並不好吃,子多而硬,果實末端且有黑色絨毛,能吃的只有果肉部分,酸酸甜甜的,好玩而已。但即使這樣,採猴子豆也已是我們欣然樂道的事了。有時太急躁,在行經的路邊看到猴子豆,一樹殷紅,迫不及待地要嘗嘗新,便逕用手摘,樹枝上的硬刺毫不留情地刮傷手臂,血絲細細流出,留下一條條貪吃的印記。回得家來,不免於又是一頓好罵。

  日子便在這樣花白果紅的轉換中過去了,荒埔上的野草莓與猴子豆,偷偷在指端溜走。卻還有不經心的桑堪,在清明以後,葉綠花白,紙盒堨峇C紫三羊毛筆輕輕挑著一仙兩仙的蠶寶寶。也不知是誰發明的,蠶寶寶要用「仙」來數,好像有個口訣,像是「一隻兩隻給螞蟻抓得沒半隻」,但稱「仙」也不行,還有「一仙兩仙給螞蟻抓去煎」之類的,脾氣大些的小孩,在有人對著蠶盒子念這兩句口訣時,就要翻臉打架了。

  採桑葉是相當麻煩的事,要乘著露水未乾時採摘下來,然後再用衛生紙或乾布吸掉葉片上的水分,否則蠶寶寶吃了要拉肚子。但又不能等到日上三竿再摘,那樣桑葉堶悸漱穭壑S不夠了,總是這樣像照顧小小孩一般地照顧著蠶寶寶。每日堬M換著紙盒堛瘍辛,桑葉從草綠的嫩葉到墨綠的老葉,蠶寶寶一暝大一分,有時也靜靜地躺著蛻皮,五番折騰,終於到了吐絲的時候。於是撕下筆記本,卷成一個小紙筒,用橡皮圈套牢,將蠶寶寶放進紙筒中吐絲,因為只有這樣,蠶才會吐成完整的橢圓形繭來。在臺灣,所飼之蠶有兩種絲的顏色,一白一黃,白者雪白,黃者金黃,都是明亮討人歡喜的色澤。可小孩也奇怪,如果白蠶繭多了,黃蠶繭就高貴,反之亦然。所以,白繭少時,一個白繭可以換到四、五個黃繭,黃繭少時,一個黃繭可以交易四、五個白繭,彷彿小孩子已經懂得以物易物,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及長讀史,始知「均輸」與「平準」實在是歷史上的大發明。當然,另一方面也總弄不懂,為什麼同樣是蠶寶寶,會吐出不同顏色的絲來?就像家媥i雞飼鴨,我總要問母親,為什麼黑雞母會生出白雞蛋?以及為什麼小雞小鴨出生時都是鵝黃色的絨毛,長大了卻爭奇鬥豔?母親老是摸摸我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不同種當然生出不同的雞仔鴨仔囉!」我又要問,為什麼不同種的雞仔會生出同樣的白雞蛋?母親只能笑一笑,什麼也不多說。對這個凡事好追根究底的小孩,母親似乎也真是沒什麼好辦法。

  許多年以後,讀了一些書,生物學和動物學給了我一些遺傳學上的解答,但也無非是遺傳基因之類的說法,殊難愜心饜理。直到有一天,讀到了朱子所說的「理一分殊」,才知道原來有這樣一顆萬靈丹。不知朱熹當年是否亦是一個愛胡思亂想的孩子?又或者是一個愛發問的孩子?當他提出「理一分殊」的說法時,是否也曾想及黑雞母會生白雞蛋的事?就像那漫山遍野的綠葉,要開出千百種不同顏色的花朵,結出萬萬千千異樣的果實。小小腦袋媞伢Q著這些似通非通,似懂若不懂的事理。也許真是像詭辯派學者(Sophist)所指出的:人心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而心念千萬,便有了理一分殊。這樣胡思亂想的日子,洋溢著童真歲月的無邊夢幻。

  養蠶的興趣一直維持到小學畢業,這期間知曉了嫘祖教人繅絲製衣,黃帝教人製作舟車,以及倉頡造字的一些故事,當然也包括了女媧補天和盤古開天闢地,牛郎織女的七夕之會,月娘上的吳剛伐桂同嫦娥奔月,在頑鬧的日子埵陬菑憭ぞ鄔茠瘍w喜,雖然這一些總還沒有荒埔上的野草莓那般溫潤多汁,卻真真是融入了民間傳說的親和。總是這樣懵懵懂懂地進入了知的世界,再也不問諸如黑雞母生白雞蛋的問題,識字以後,幼小心靈寄託於白紙黑字間,荒埔上的日子漸漸成為偶然想起的童年往事,然後慢慢開始懂得「人生憂患自識字始」的道理,無涘無涯的文字如排山倒海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卻還要條理爬梳,找到其間的遊戲規則。野草莓靜靜地在水窪子邊上繼續生長,漫山遍野的五節芒萋萋蒼蒼,泥鰍、土鱔和大肚魚漸漸少了,蟲害愈來愈厲害,農藥的使用也愈來愈頻繁,連飼牛也不能到荒埔仔去了,阡陌間到處是三角形的紅旗子,上面繡著白色骷髏頭,稻秧塞?之後,荒埔上的野草莓長得瘦又小,昆蟲們不敢侵食莊稼以後,野果就要受災殃了。這是一個循環的世界,荒埔上不再是牛隻的青草地,也不再是孩子們的快樂天堂,靠近水壩的那塊三角形畸零地,於是用來種植牧草,一??長得比人還高。牛隻雖然失去了野草,總還有可以替代的食料,失去了荒埔上的野草莓,卻要到那堣~找得回來?至於鐵道邊的猴子豆,鐵軌拓寬以後,荒埔仔放租給村人種植檳榔,那是剛剛興起的經濟作物。據說幾年之後會成為農家的一項重要收入。歲月繼續向前流轉,牛車路打上了柏油瀝青,椰子樹和檳榔樹的羽葉在南風媟n曳生姿,荒埔仔的面積漸次減少,阡陌縱橫,堆土機和怪手把沙礫土石翻兩翻,浸潤上支亞干溪的泥油,變成良田。放領開發的土地愈來愈多,荒埔上的快樂愈來愈遠,就像那無憂無慮的童年已隨風飄逝。我很明白,回憶並不是面對現實最好的方式,人類向上仰望的情操永不休止;而每當想起,總禁不住要對「人生憂患自識字始」的箴言進行挑戰。但一切就是這樣了,心理事實和歷史事實永無休止地進行辨難,過去與現在亦恆在對話中。

  荒埔上的日子遠了,野草莓的童年也已隨風飄逝,無須惋惜,生命的體驗總是在懂得割捨之後開始。

                         一九八七年七月《中央日報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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