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4. 起錨歌


  碇泊在外海的船起錨了,汽笛聲響,船緩緩駛出。由白燈塔望去,海平線的那一邊,天涯正迷濛。浪濤拍擊岩岸,沙灘上有拾海石的婦人,傴僂著腰,一顆顆潔白或純黑的石子投進麻袋堙A我坐在丁字堤上,望著海平線彼端的天涯想望,想望那起錨航向海角的壯志豪情。

  是了,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青澀的年少,想望的天涯,誰也不知道在異鄉的街道上,究竟有些什麼,就這樣想啊想的,想到日落黃昏,仍然悟不出日月山川的流轉,天涯之奧祕,惟存一念,要效那碇泊外海的船,起錨出航。

  起錨時,我並沒有迎向海洋,而是走過長長的山路,穿越橫亙這美麗島嶼的中央山脈,到學術的殿堂探問、摸索,「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那條「索」究竟藏在那堙H十八歲的少年,人也簡單,心也簡單。

  十年後,頭上幾莖白髮,身材微近中年,人也沈重,心也沈重。十年磨劍試金石,終也起錨出航,航向歷史的海洋,航向古往今來人類心靈的交通。遙想當日青澀年少,一心一念要效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以成一家之言」,江湖夜雨,十年神遊古今,心還熱切,倒真是欲說還休了。也曾想過這十年的一廂情願,無怨無悔,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支持著?就如同當初考上歷史系時,親友相詢,總以安慰的口氣說道:「沒關係,到時候還可以轉系。」聽得心婺U般不是滋味。進歷史系是自己選擇的第一志願,為什麼還沒念就被安慰可以轉系?難道我們的時代就是這樣無奈?除了有「錢」途、有前途的科系之外,便沒有可關心的麼?我們的心靈究竟還賸下些什麼?

  即便是這樣一種心情,使我堅持了十年,雖然一事無成,依然無悔。看過這如許的盛衰迭替,得意時的意氣風發,失意的窮途末路,天地蒼茫,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雖然也還有茶餘飯後的談助、天寶遺事的唏噓,到今還賸得多少豪傑?或許,讀史十年,所蘊涵於心的就是這一分豁達吧!無所爭,無所與爭,自行遊於天地寰宇,古往今來。終於也起錨出航,撰寫第三篇比較正式的歷史論文。這樣怯生生的出航,感覺上並不是那麼理直氣壯,而是研究所的修業年限已到最後。三尺寬六尺長的書桌上堆滿了各種資料:論文、專書、報紙、期刊,以及這些年的筆記卡片。有些紙張早已泛黃,墨跡也褪了顏色。當時記下這些材料,原本只是因為覺得重要,隨手寫了下來,也未曾想過有用無用,等到正式上場了,才發覺浩如煙海的史料,用得上的居然沒有幾條。

  至於架上的書,百分之九十都與論文無關,當時買來,無非覺得那是一本好書,老師介紹或同學相傳,也無一定的方向、目的,結果是每次搬家時成為累贅、負荷,從一卡車、兩卡車,到最近一次搬家的三卡車,書房堣T面牆都被書給占據了,坐在工作檯前,老覺壓力從四周湧來,書桌上的、書架上的,橫躺、站立,各種姿態不一而足,有些書上塗寫著紅藍黑的眉批,有些書上夾了紙條,像長了頭髮鬍鬚似的,一點也不規矩。直到有一天決定了研究的方向,遽然驚覺,有用的書太少,無用之書太多,又捨不得丟掉,才知「書奴」之義何指。

  然而,終於還是奏起了起錨之歌,就像小學參加軍樂隊時,第一首學會的進行曲──「起錨歌」,簡單的弦律,節奏分明的鼓聲與鑼鈸,一路悠揚行去。我在肩上架著長號喇叭,伸縮之際,奏出稚嫩而理直氣壯的曲調。是了,那樣理直氣壯,無畏無懼的曲調已然遠去,「起錨歌」繼續在一代一代的喇叭手中傳承,對我而言,記得的也僅僅只是那一些鼓聲與鑼鈸俱在的曲調,一路滴滴噠噠地悠揚。

  撰寫論文的日子,枯索而無味,琳瑯滿目的材料要拼湊出一些看法來,史家的四個基本素養:史才、史學、史識、史德,常常是內心難以釐清的糾結;真善美的追求,悲觀與樂觀的分際,常常使我迷失在材料堆堙C如果史學論文僅僅是將已有的觀念整理出來,寫在稿紙上,那麼,這樣的寫作對歷史工作者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是否可以在撰寫的過程中有所發現?究竟史學研究是將已經尋獲的東西寫成文字,或者是在整理資料時發現新的見解?恐怕也是不易回答的問題罷!

  雖然對大部分的歷史工作者而言,找到足以支持理論的材料,寫下來,就是一篇論文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是否也如此?在下筆時終不免躑躅、猶疑,寫不滿百字,已是擲筆三嘆,焦切的心情,中夜以後思路不止,便只有持續工作,直到東邊天光漸漸亮起來,晨曦啟時,置筆推門而出,對著陽光呼吸早晨清新的空氣,想望古往今來,多少豪傑、英雄,也都在同一個太陽底下完成他們的豐功偉業,然後,又在同一個太陽底下落寞而逝。那麼,環山而築的住居豈不正是那倚勢而砌的砦堡?而我,一個平凡的歷史工作者,剛剛學步,試圖起錨出航,寂寞孤單的船影兀自在港灣停靠,船上的水手緩緩拉起錨索,航向歷史的海洋。﹝聖經﹞上說「太陽底下無新事」,我所探索、追問的,豈不也正是陳年舊事?雖然,也曾寄望在這些陳年舊事中找到歷史的教訓,試圖在過往的人類經驗中摸索出生命的方向,可是,凡夫俗子如我,總是如此疾疾惶惶,歷史的鎖沒有鑰匙,意志並不一定能夠解決問題。起錨的時候,四顧茫然,而初上船的水手,如何找尋航行的方向?

  早餐的豆漿很熱,饅頭也蒸得鬆軟合度,一天奡N是此刻最覺美好,經過通宵的工作,能好好坐下來喝一碗豆漿,感覺真是窩心。或許正因為有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把吃飯、睡覺的瑣事,拿來和古今之變相提而論,方才有漁樵的閒話,桑麻的餘事。

  翻開報紙,讀到有關二十五史輸入電腦的新聞,這項計晝的負責人宣稱,只要把二十五史、十三經輸入電腦,臺灣就會成為世界的漢學中心。讀著這條新聞,早餐的豆漿依舊溫熱,心情卻是憂喜參半:喜的是史料輸入電腦以後,史學工作者可以節省許多蒐集材料的時間,把主要的精力放到思考、分析、解釋層面;憂的是歷史研究終是人文思考,電腦永遠無法取代人腦來解決問題,而漢學中心恐怕也不僅於是資料的問題,還有更多的是人的因素,縱使擁有了全世界的資料,如果沒有注入人的思考於其中,又如何能做出成績來?

  錨已拉起,船就要開始航行,未來的方向惟存乎一心所念。史無定法,初航的水手正努力找尋羅盤,指引航行的方向。

  論文初稿將完成時,消息傳來,周仁華師去世了。憶大學時選修周老師的「西洋現代史」,我總是不安的坐在教室右後方最後一張椅子,望著窗外的觀音竹飄思冥想,周老師用平板的語調講述著納粹、敦克爾克大撤退,以及「多彈頭飛彈」、「落下傘」,私下我們稱周老師「莎喲哪拉」,因為他的相貌有點兒像黃春明小說「莎喲哪拉」封面那張油畫,但周老師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生氣的罷!)依舊溫和地講述著二十世紀的文化、科學發展。謙謙君子,溫文儒雅,這樣的一個好人,怎會在五十之年遽爾大去?

  參加告別式的時候,曾受業於周老師的歷屆系友們都來了,多年契?,重相見竟是在這種場合,寧不感慨萬千?

  才剛送走了周老師,論文進行最後校樣時,祁樂同老師歸道山的消息傅來,一時無語凝噎。猶憶大一時修「中國通史」,祁老師走進教室,手上的卡片札記著三皇五帝夏商周,要我們圈點趙甌北的﹝二十二史劄記﹞時,年少飛揚的心總沈不住氣。直到多年以後,方知基本功夫之必要,而祁老師言猶在耳,竟已崩殂道山,令人不禁唏噓。

  祁老師治學較近「南高」一路,亦即以歷史地理研究為職志,與夏德儀先生等亟思編繪一本實用而精確的中國歷史地圖,而壯志末酬,人已歸道山。且這幾十年來,祁老師不輕言著述,竟使絕學無傳。偶然札記的隨筆,則片言隻字都彌足珍貴。告別式最後瞻仰遺容時,祁老師原本胖嘟嘟的身材,竟已乾瘦,僅賸得一身皮包骨,師友們走出靈堂,相對無言,我聽到低低啜泣的聲音。

  北返的路上,我想著薪傳的意義,是否薪盡了火就一定能傳?祁老師歸道山了,絕學又曾傳給了誰?我們這些門生弟子,究竟曾下過多少功夫?也許比我優秀的師友們,可以多少盡些心力罷!但我又怎能逃避責任呢?

  雖然在師長心目中,我是那愛胡思亂想,不肯認真治學的孩子,但在這樣的告別式堙A隱隱傳來香火的責任,不管做得好不好,船終要起錨出航。汽笛已然響起,港灣停泊的日子已經夠久了,不管此行風浪如何,總要勇敢、執著地向前行去,就像小學時在軍樂隊吹奏的「起錨歌」,那樣鼓聲與鑼鈸節奏分明的曲調,朗朗乾坤,一路理直氣壯地向前行進。陽光正燦爛,起錨的船已出航,要航向歷史的海洋。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一日《中央日報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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