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5. 歲月清好


  火車站前的舊街,開了一家賣臭豆腐的小攤子,也兼賣螺肉,對一向平靜無波的豐田村來說,添增了小小的一些漣漪。臭豆腐攤的對面,是一家賣九層糕和碗粄的,開很久了,農事忙的時候,母親偶爾會通融讓我們到那兒買一碗九層糕或碗粄吃。後來,在碗板店的斜對角又開了一家賣菜包和菜頭粄的,有時也賣蟻粄(客語,即臺語之「草仔稞」,為艾草所製,泰半於清明祭祖時用),這樣一來,火車站前的舊街就有三個小攤子了。這是一九七O年豐田村初列為無籽西瓜專業區的景象。農事忙碌,莊稼在季節堶●嚏A大人小孩一塊兒下田,耕種著那一片豐饒的田園,歲月清好。

  對路邊攤的流連就從這裹開始。小小的山村,靜好的歲月,農家小孩張巴著眼睛,一副愛吃又說不出口的模樣兒,直惹得人心疼。我光著腳丫子,在站前舊街的柏油路來回走著,走得腳底起泡了,還是只有乾看的分兒。幼小的心靈裹懷想著那年秋天,父親第一次帶我出遠門,到臺東辦理一件有關地賦之類的事兒。

  從豐田出發,坐上鮮黃色的小火車,汽笛聲響,一路輕快行去,就像姊姊從學校唱回來的歌:火車快飛,火車快飛,穿過高山,飛過平原。我張大了眼睛,好奇地觀看著窗外的風景,右邊是中央山脈,左邊是海岸山脈,過了馬太鞍溪以後,鐵軌沿河岸而行,岸邊的五節芒萋萋蒼蒼,為乾枯的溪流添增幾分蕭瑟之感。童心未泯的我,卻怎識得這幾多?只覺一片白茫茫的芒花真好看。平日少言語的父親,今天的話卻多了起來,沿途指引我認識鐵軌道旁的農作,玉米、花生、黃豆、在來稻、蓬萊稻,說得興致勃勃,我卻似懂非懂。而今想來,童幼的我真是很懵懂的,對莊稼耕種之事沒有任何興致,對人世間的禮法,亦是渾沌未啟,難怪母親總說我是妄仙,猴精子一般。父親雖覺我魯鈍頑皮,卻絲毫不以為意。縱使母親說我妄妄不識頭天,恐怕也是疼惜的成分多些吧!

  東臺鐵路依山勢蜿蜒,遠山近山疊翠交錯,溪畔的芒花、甜心仔草白茫茫一片,勝景韶光,歲月靜好,便這般植在我的童幼懵懂的心底。

  父親辦完了事,帶我到街路逛。市區景象和山村畢竟不同,在一條擁擠的街路上,賣雜貨的小攤子,父親選了兩隻牛草鐮、一把鞘刀,那是扑草和上山砍柴要用的,我則把玩著士林小刀-一種可以折合的小鋼刀,手工打造,刀鞘為牛角所製,肥而短的小手把玩著,愛不忍釋,便央父親給我買一把。或許是父親不忍讓他的愛子失望吧!在這樣靜好的時光裹,父親竟答應買一把給我。約莫三、四寸長的牛小刀握在手裹,神氣得什麼似的。牛小刀的鞘尾有一個小孔,小鋼圈穿過,連著一條鏈子,挺有模有樣的。然後,父親拉著我的小手,到攤子上去吃麵。鋼片組成的手推車,兩箇鍋子,一個隔成幾格,煮著粉腸、蘿蔔、當歸鴨之屬,一個用來燙米粉或麵線。熱滾滾的,煮得爛熟。父親叫兩碗當歸線,就坐在路邊上吃將起來。我靠近父親的左手邊坐了下來,小小的個兒,腳掌還搆不著地呢!兩條腿晃著,盪著,覺得這一次跟父親出來,真是太好了。吃當歸麵線的時候,左手還不時地從口袋塈滮小刀取出來把玩,童幼心靈樂得什麼似的。父親呼嚕呼嚕地吃著麵,短短的頭髮,堅挺的鼻樑,矮矮胖嘟嘟的身樣兒,像足了典型的莊稼漢子。而我心埵b想著些什麼?不是莊稼桑麻,不是春華秋月,乃是那輕巧的竹蜻蜒,轉個不停的陀螺。有了這把牛小刀,什麼東西不能做?臺東之旅就成為童年最珍藏的歡喜了。

  然後是濱海的花蓮中學,那一排海岸教室,下午三、四點鐘的時侯,挑著臭豆腐擔子的退役老兵,一路叫賣著。青朗朗的天空,遙望海天交際的無垠無涯,青澀的心思飛向遠方,乃又不安分地溜出那聊備一格、永遠未曾關合的學校後門-縱使關了也沒什麼用,圍牆的高度還不及腰,隨意一跨就過了。賣臭豆腐的退役老兵,乾瘦而矮的身材,挑著擔子,頗予人沈重之感,就像他賣的臭豆腐,又辣又酸,整個味道都是重的。高三生涯的午後,常常便是這樣閒散著打發掉了。從海岸教室望去,太平洋一脈湛藍,陽光普照的日子,我們的心情也輕快起來。彷彿聯考壓力不曾存在似的,望著丁字堤外的白燈塔,遐思邈想,想望水手的豁達,那天涯為家,星辰與在的歲月,隱藏了多少年少的憧憬。一盤又辣又酸的臭豆腐,便這樣在午後陽光裹度過悠閒,以及一些自以為是的大道理。

  歲月靜好,午後的閒情,舊浪漫隨風飄逝。即便是這樣一種悠閒,來到臺中市區熙攘的街道,中華路的小吃千奇百怪,當歸鴨、糯米腸、蚵仔麵線,五百CC的木瓜牛奶和刀削蜜豆冰,異鄉的街景依舊清明,重拾閒情,在偶爾下山的時候,便享受一番市井的歡喜。尤其蚵仔煎,每到中華夜市必不肯錯過,縱使許多年後,路經臺中,總要前往大快朵頤一番,彷彿不那樣就不像回到臺中似的。如果說大學生活是人生的黃金時代,那麼,每番重回中華路夜市,便是捨不得記憶的褪色吧!那樣青春飛揚的年歲,任誰也不肯割捨。雖然髮上星霜益發鮮明,小腹微凸,總也想起那再回不去的年少歲月,白色小馬般的年紀,黃金光澤般的青春,斑斕而美麗。即或偶然也有著情愛的頓挫,思維的料結,大半時候猶自是意氣風發,大刺刺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奏響青春的樂章,一逕兒昂然。

  不能割捨的回憶,金門山外市場邊上的芝麻球,枯索的日子,現代戍邊人的古典豪情。碉堡沈靜,反思最好。休假日,喜孜孜來到山外,重溫市井小民的閒情,吃一碗酒釀圓子吧!加上香跪可口的芝麻球,聊慰想家的心事。軍旅倥傯,難得的休假日,不盡情揮霍更待何時?三五同袍,從碉堡走出,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閒散的腳步,彷彿這樣便可以忘卻戍守的悲愴。那夜深人靜時伏案而書的信札,想念,孤寂,以及一切相類似的自憐字眼,便成為一種渲染了,雖然亦還有幾分真。

  走在山外的街道上,歲月靜好,戰事近在咫尺,而咫尺天涯,故鄉市井的場景忽到眼前來,除了身上那一襲草綠色的野戰服,腳步悠然,便活脫脫一幅清明上河圖。

  就像後來的那些日字,回到學術的殿堂,下課以後,總忍不住要買兩條烤番薯吃。學生情侶的悠然,砂鐵筒媦鰩M烘的番薯猶似情愛,有著閒適的悠然,卻又認真思索攜手一生。翎君常愛笑我是上不了臺盤的市井小民。上不了臺盤又有什麼不好?市井小民的悲喜,兩條烤番薯,一碗蚵仔麵線,懵懂的童幼,意氣風發的青春,戍守的閒情,到今來到都會,依舊是歲月靜好,一路理直氣壯地行來。磊磊胸懷,市井情趣猶在,俯仰天地,猶自是悠然歡喜。

  悠然歡喜走出心靈的故鄉,面對大都會的熙來攘往。忙碌的日子,偶爾佇足路邊,蚵仔麵線的滋味,坐下來吃一碗吧!不能割捨的成長痕跡,路邊攤依舊是捕捉記憶的市井風情。在這被稱為叢林的城市,人益發變得渺小起來,感歎、抗拒、憤怒,終不如路邊小憩,重拾市井閒倩。陶淵明的境界,「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耳?心遠地自偏」,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偶然也還有生活的情趣,閒適的悠然。

  忙忙碌碌的日子,大都會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棲棲遑遑,這次第惟自覓閒情,一笑而忘。忘卻電話鈴聲的焦急,忘卻爭執往還的不快,隨意在路邊攤前佇足流連。然後,坐下來吃一碗蚵仔麵線吧!四神湯、當歸鴨也好,總也是那童年到今的記憶。

  把記憶從褪色的照片中尋出,將現實所遭遇的頓挫拋到九霄雲外。雲開見月,不經心堙A逝去的歲月忽然又都回到眼前來,擠眉弄眼,像一個調皮的小精靈。遙思神往,眼前的街景清平,路邊攤的市井風情,彷彿回到多年前豐田村的那條舊街。

  時序迭替,改變了豐田村的形貌,改變不了心底永恆的記憶。偶然想起,倏忽即至。便是這樣一種心情,把清好歲月仔細地收藏起來,點點滴滴都是勝景韶光。

                       一九八八年二月四日《中華日報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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