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6. 走過生命的困境


  生命裡總有一些不易解決的事,像越渡生命之河,要渡得過去,方看得見明日的晨曦,否則就要沉淪於漫漫長夜的黑黯之中了。也許我們所遭遇的祇是沒有月亮的晚上;也許我們所處的是星光稀微的黑夜;又也許我們遭遇了風雨交加漆黑泥濘的小路,在生命的旅途上,慢慢摸索著向前行進。

  一九八一年秋天,那一季生命的黑黯之河我永遠記得。

  如果說大學畢業是展翅的開始,那麼,對我而言便是一次折翼了。稍早的夏天,我穿著黑色的學士袍,戴上方帽,走過約農路一脈火紅的鳳凰花,向著歡送的人潮揮手,四年晨昏相伴的草木就要賦別了。我的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同學們出國的出國,找事的找事,有些人則留在學校念研究所,賴著不肯走,而我即將投身軍旅,先把預官役服完,然後就海闊天空任我翱翔了。

  鳳山步校火毒的太陽赤炎炎照著,我和百餘名準預官少尉揮汗打野外,入伍生的口號是「走不完的先鋒路,攻不下的七一四」,頂著赤陽向前行進,我們是陸軍的尖兵,野戰部隊的砦堡。那一天,十月九日的黃昏,我正在東山打野外。預官訓快結束了,我記得課程已進入連攻擊。忽然傳令兵跑來沙盤推演中心,說有我的電報。接過一看,赫然是父親車禍住院的消息。父親身體一向硬朗,比腕力我一直都不是對手,既是車禍住院,想是頗為嚴重,一時間,忽然悲從中來,內心有著不祥的感覺。於是向部隊請了假,一路匆匆趕回花蓮。

  當我在晨曦未啟時衝進醫院,值班的護士揉著惺松睡眼,查了資料,說是已經出院。又疾疾趕回家中,竹林圍繞的小屋,隱隱傳來哭泣的聲音。抵曬穀埕,村鄰們正忙著搭棚子,眼淚不禁如河之決堤。纔進廳堂,父親的遺像置於八仙桌上,香煙裊裊,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母親拐著腿從裡房出來了,拈香向父親喃喃訴說著我已歸來,可以暝目了。我跪下來替父親合上眼睛,冰冷的身軀訴說著生命的無常。

  父親出殯後,我繼續回到步校受訓,十一月小雪,我背著行囊到金門離島戍守。時距父親之大去猶未滿七七,當我拈香向父親的靈位辭行時,母親站在一旁扶著八仙桌,眼眶噙著淚水,忍住不敢落下,而我,一轉身淚又汩汩而落。不知道自己怎麼如此脆弱,有十年未曾落淚了,並不是堅強,而是未逢悲涼。也許我一直惦記著的是甫完成學業,尚未有一衣一飯之報罷!父親盡完他的責任就撒手人寰,竟連一點反哺的機會也不肯留。母親腳疾多年,不良於行,我又遠行,戍守金門。彷彿人世的悲情一時都到眼前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航行,終於遲遲艾艾地抵達金門。在料羅灣,倚靠著黃埔大背包蹲下,航行了十六小時,對初次坐上登陸艇的我們,實在疲累已極。一位少校走來,問了我一些問題,諸如打球、音樂、寫作、演講之類,然後要我站起來,看看身高,命跟隨的文書背起我的行囊,坐上吉普車開往太湖。秋風瑟瑟,湖水沉靜得像一面鏡子,同座的少尉軍官招呼我下車,換上跑鞋,帶我認識金門環境。繞著太湖、山外,回到營區,一口氣跑了九千多公尺,那黑壯的少校隊長在橋頭測時間,五十四分,比標準速度整整慢了十分鐘。隊長拍拍我的肩:「見習官,受訓一個月就可以達到標準了。」

  不知道還要受甚麼訓?步校四個半月還不夠麼?

  晚餐時,隊長向全體官兵介紹我,並要一位軍官帶領我受訓,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必須拔階受訓。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起床的哨音響了,教官來敲我的門,要我穿上跑鞋運動服到橋頭。暖身運動以後,第一項就是昨天入隊時的萬米跑步。順著夾道的林樹跑向太湖而後折返,晨曦未啟,十一月的海風吐氣成霧,我忍著疲憊,一步一步跑向永無終止的林樹深處,教官帶著一條粗壯的黃色土狗,一路吆喝答數。

  回到營區,先上太武山練口令,接著是單、雙槓、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交互蹲跳、衝山頭,最後是唱軍歌、踢正步,部隊已開始用餐了,我小跑步到餐廳門口: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我死命地吼著,看到隊長夾起荷包蛋,搖了搖頭,耳後教官的聲音響起:「蚊子叫是不是,再來一次,不然你別想吃飯。」

  「見習官吳鳴報告,我愛特遣隊,我要拿第一。」每天每餐,我重複著同樣的口令,每時每刻在營區必須小跑步,絕對不准用走的。

  吃過早飯略事休息,換上粗布操作服,繞營區行戰鬥教練,匍伏前進、前滾翻、側滾翻,滿地的碎石割傷了手腳,口令未止,動作未止,最後衝上米糠堆,汗水與割裂流血的傷口全身刺癢,於是教官纔說這是補「進門」。一般充員兵是選進來時即出戰鬥教練,因我為軍官,隔天纔補「進門」,已是禮遇。

  下午的課程是柔道與跆拳,各由一位士官代教。柔道的三角前撲,立姿後倒、蹲姿後倒,倒得我七董八素;跆拳的腳刀、拉腳筋,拉得我筋疲力盡。到黃昏,全身疲?,更不謄半分力氣,折磨卻還未結束。

  吃過晚飯,坐在野戰餐桌前,攤開稿紙寫信,無非是略報平安云云,冷溼的碉堡,黃埔大背包倚在牆角,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而我,望著空空洞洞的石室,忽然悲從中來,竟連信也寫不下去了。八點半,部隊還未集合晚點名,教官已在窗外招呼操體能。收束心神,紮上S腰帶,小跑步到柔道館,敬禮,脫鞋,開始全跳三百(後改為一千),爾後練習前空翻搶背,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最後是拉腳筋。此時部隊晚點名已結束,好事的士官兵跑來柔道館,教官在前面用手拉我的手,腳板頂住我的雙腿,背上一位弟兄用雙手推,另一位弟兄則騎在頸脖上坐壓,三人協力要拉開我的老牛筋(我下部隊比大部分士官兵年紀大些,因為念大學之故,已不若年輕小夥子易拉腳筋),一推一拉一坐,幾乎把全身筋骨都搞散了。終於一天的節目暫時結束,拖著不成人形的身子小跑步回碉堡,纔進門,已是不支倒地。

  便這樣每日晨昏各跑一萬公尺、單、雙槓、口令、正步、跆拳、柔道、交互蹲跳三百、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早晚五百、障礙超越、衝山頭,每時每刻,體力永遠在透支,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每次跑步經過營門時必須先敬禮,大聲喊道:「飛鷹第二隊,勇猛精神;奪取超連隊,萬丈勳榮。」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忍得下這口氣,每次經過營門就像一場煉獄。終於有一天,晚上操體能的時候,我連一個伏地挺身都做不起來,教官喊「一」,我整個人就趴下去了,趴在榻榻米上,怎麼也起不來。教官用腳踢我,罵道:「見習官,睡著啦!跪你也要給我跪五百個。」我屈辱地用膝拱起身體,便如此一跪五百個恥辱的伏地挺身,斯可忍孰不可忍,我恨恨地瞪著教官,牙齒咬得緊緊的。再過兩天就是耶誕夜了,我忽然想起彌賽亞的歌聲,大度山那迎天挺立的路思義教堂,教堂前白綢結成聖潔的十字架,以及莊嚴的鐘聲四十九響,一切都如此親切,似遠還近,如夢猶?,而我正滿身大汗地操體能。回到冷溼的碉堡,我仔細回想著這些日子的遭遇,離開學術的殿堂,父親大去,母親多病,我又離島戍守,更要命的是進入煉獄般的特遣隊,訓練不知伊于胡底?而精神體力的折磨之外,昨天收到囝囝的信,信上寫道,雖然她與我有過甜蜜的日子,但是必須跟我說抱歉──雖然愛是不必說抱歉的──,因為她遇到了一個能帶給她快樂的男孩子,要我安心服役,她不會等我了。令我哭笑不得的是信上還說道,雖然在父喪未滿百日的時候與我談這些事,不免有些殘忍,但她要追求的是快樂,而我現在祇能給她帶來悲傷。〈一封給約翰的信〉是永遠會有人寫的,坐在空空洞洞的碉堡。我把信折疊好放在紙盒裡──因為連撕的力氣都沒有了。冷冷清清,我感到一絲恣意的快慰。就在大學的最後那年,我不也自編自導自演了同樣的一齣戲,天道不爽,果然報應,太多太多的事糾纏在一起了,父親大去,愛情死亡,好友四散,我是孤獨的旅人,行走在沙漠裡,我很想有一杯水,縱是一杯污濁的水也好。可是,沙漠無垠,我看不到一丁點綠洲的影子。受訓的疲憊,精神的絕望,我拿起從前登山用的小刀,緩緩往胸口刺去。接觸到皮膚時,冰冷的感覺傳來,忽然我想起了母親那張胖嘟嘟的臉在對我凝望,就像每次出門的時候,總叮嚀我要吃飽穿暖,刀尖已經觸到心臟了,碉堡外剛下衛兵的弟兄走過,釘了鐵片的皮鞋發出清脆的聲音,夜涼如水,在這夜黯的碉堡,我死了沒有人知道,就像任何一個充員兵死在離島,公文上寫的永遠是因公殉職。我想起父親一生以田園為伴,期望的就是我成為有用之人,我真的很累了,我想好好休息,最好這一刀下去就一了百了。可是肌肉怎樣這麼硬,刺也刺不進,也許我頁的太累了,累得沒有力氣把刀子往心臟刺。祇好頹然放下,轉身往床上躺去,一覺到天明。

  教官叫醒我時,一萬公尺又在等著我了。周而復始的訓練,每到晚上的體能操完,回到碉堡,總是那樣絕望地拿出小刀,終於還是頹然放棄,一躺上床又睡得不省人事了。

  當我第四次嘗試小刀時,我知道,它永遠不可能刺進我的胸膛了,因為我已學會了堅強與不哭泣,我把登山小刀仔細地收藏在背包裡,和《聖經》擺在一起。

  一月十五日結訓測驗,冬陽???地照著,滿身的汗水,當我做完第十九項測驗,換上粗布操作服實施戰鬥教練時,我知道,所有的弟兄會在橋頭列隊為我擊掌喝采。爬過營區的每一個角落,弟兄們大聲地為我喊加油,隊長站在橋頭捧著一座「慓悍榮譽隊」的牌子,我手腳並用地往前爬,爬到隊伍面前,敬禮:「報告隊長,請示結訓。」隊長伸出巨掌,握著我的手說:「恭喜你正式成為特遣隊的一員。」然後將「慓悍榮譽隊」的牌子交到我手上,如雷的掌聲響起,我拖著受傷的腳步走過去,和每一位弟兄握手,不禁熱淚盈眶。

  入隊訓結束以後,接著是山訓、海訓、傘訓,這些已微不足道了,因為我已是一個擎天漢子,足以面對一切的挑戰與歷練。

  越渡生命之河,走過困境,迎向晨曦璀璨的光亮,而在生命的旅途上,黯夜的泥濘已經過去,我將邁開腳走,走向永遠的明天。



本文收入:吳鳴,《我們在這裡分手》,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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