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7. 右外野的迷思


  左側方的鑼鼓咚咚鏘,打鼓的漢子,胖嘟嘟的身裁,在黃昏裡顯得特別魁梧,敲鑼的則是一些小毛頭,跟著鼓聲鏘鏘鏘。兄弟象和三商虎三連戰的第二場球賽,一局上半,兄弟象攻下兩分,一局下半,三商虎正極力搶攻,虎迷的鑼鼓敲得震天響。那漢子握槌的手靈活得甚麼似的,熱鬧的氣氛,宛然歲時年節的廟會。

  是了,廟會,到球場來也是奔赴童年的一場廟會罷!那場失去了永遠不再回來的廟會,任他鑼鼓響徹雲霄,也敲不醒的童年的夢。

  今天兄弟隊派出的投手是「飛刀手」陳義信,目前勝投高居島內職棒排名第一的投手,每次看到他站在投手丘的架勢,便覺得彷彿似曾相識,雖然他那每次完投後做出的手勢,為他博得了「臭屁陳」的綽號,但他那振臂高吼的動作,或許也祇是鼓勵一下自己罷了。一個來自花蓮鄉下的孩子,因著野球的因緣際會,成為許多球迷們的偶像,比起吾鄉花蓮那許許多多的後山子弟,他的人生該是多麼幸運啊!雖然這中間流過無盡的汗水與淚水,不過,終於以英雄之姿站在投手丘上。我想,每次到球場看球,多少也有點為吾鄉子弟加油的意味。如果不是那幾年榮工處在花蓮成立了少棒隊,青少棒隊和青棒隊,吾鄉的子弟大概也不會出現這麼多的野球好手。從早期的牛復興、侯明坤、陳執信、吳俊達、羅世幸,到稍後的陳義信、陳金茂、孫昭立、王光輝、王光熙,有人說花蓮的球員該夠組一個職棒隊了,北華興、南美和、東榮工,曾造就了多少球場上的英雄,而我感情特別深厚的當然是東榮工。何況侯明坤就和我住同個村子,他的令尊還是我的小學老師;吳俊達也是村子裡的後生子弟,每次看到他在球場上奔馳,我就不禁想起他那在颱風天午後送信到米棧而淪為波臣的大哥,以及和我們一起玩薩克斯風的二哥。至於隔鄰光復鄉的陳義信、王光輝兄弟,也是我時時記掛著的。

  在後山的我們,曾經夢想著有一天到遠方去。然而,如果不是野球,後山子弟不是在鷹架上就是做黑手,而今,野球給了吾鄉子弟新的生命,看著他們在球場上拚鬥,宛如替我完成了童年的夢。

  由於我比侯明坤和吳俊達大幾歲,當年打野球的時候,他們常常在球場邊幫忙撿球,小小的個兒,令我印象特別鮮明。而今當他們在球場上拚鬥的時候,大概不知道有我這樣一位老大哥在為他們加油罷!

  我總愛選擇在右外野的位置看球,這裡說不上是球賽的焦點,甚至可以說還有點落寞;而我,是不是也有一點落寞的心事?關於童年的,未曾完成的夢。猶記得紅葉少棒隊打敗日本和歌山隊的那年,我還是小學三年級的孩子;然後是金龍少棒隊捧回世界冠軍,衛冕的七虎隊馬失前蹄,令全島父老為之唏噓。彼時,少棒應是這美麗島嶼每一個人的希望罷!如果不是成人的世界太多挫折,我們怎會寄望小小的威廉波特?還好,隔年巨人隊捧回冠軍杯,恢復島嶼居民的自信心(現在回想起來,整座島嶼的希望寄託在小小的少棒選手上,也是值得寫進歷史的了),就像我們永遠記得小捕手涂忠男的指揮若定,投手「哈麥二齒」許金木的威風八面。巨人再度捧回冠軍杯的那一年我小學畢業,剛剛告別我童年的野球夢。

  如果不是紅葉和金龍的揚威世界,我所就讀的小學大概也不會組織野球隊。這所小小的山區小學,一個年級祇有兩個班,加起來還不到五十個男生,居然組起野球隊了;這是彼時許多台灣小學的共同現象。而且也因為男生少的緣故,身裁高大些、有幾斤蠻力的,都選進了球隊。小小的球隊在小小的操場練球,每天黃昏放學以後,我們在教練的帶領下,煞有介事地投球和練習打擊,一個個吊在老榕樹榦上的卡車輪胎被打得搖搖晃晃,彷彿紅葉隊的小選手擊打著溪谷撿來的鵝卵石。也不知誰發明的,許多小學的野球隊都用卡車輪胎做打擊練習,這是後來我隨球隊到處南征北討才知道的。

  那所小學的球隊戰績並不輝煌,記憶裡似乎沒贏過幾場球,比起縣裡其他原住民學生比例較高的小學,我的球隊可以說是很差的。因為我所就讀的學校是以客家和福佬為主要族群,在運動場上的表現往往比原住民遜色。不過,不知是幸或不幸,因著戰績的一片墨黑,我祇好放下手套和球棒,乖乖地回到教室,遠離童年的野球夢。

  然而,在我內心深處仍隱藏著這樣小小的童年的夢罷!總是在不經心裡想起花蓮蔚藍的天空下,一群小蘿蔔頭用尖銳的童音高聲嘶喊著作戰的場景。記得當年因著身裁高大的緣故,我總是扼守著一壘大關,左手握著和別人不一樣的一壘專用手套,長長的像個蚌殼,有幾分志得意滿的神氣。如果就這樣一直守著一壘,縱使球隊戰績不佳,我童幼的心靈也不會覺得有這麼大的挫折罷!我常常想,後來離開球隊的原因雖然可以找出一籮筐,最重要的可能還是對自己運動才華的失望。就在我小學六年級那年的秋季賽,打完第一場比賽之後(對我的球隊而言,打完一場球約略等於輸一場球,我們的球技就差可憐見了),教練不知怎地忽然要我去守右外野,而把右外野手調來守一壘,而在這之前我們從未彼此換過守備位置。對孩子們而言,到右外野去就算是流放邊疆了。當時童幼不成熟的野球觀念裡,投、捕守最為重要,依序是一壘手、游擊手和二、三壘手,至於外野,坦白說,在沒有高飛球的時候,簡直就是個沒事人似的,球場裡兩軍的對決沒有他,內野手討論作戰對策時沒有他,站在右外野的青草地上,有一點局外人的寂寞。

  就是這樣的心情,我站到右外野去了。

  落寞的右外野手,我總是這樣自憐自艾。

  每當比賽的時候,常常我站在右外野的青草地上,望著花蓮蔚藍的天空癡癡發楞。

  然後,然後我就離開球隊了。在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我帶著右外野手的悲涼離開球隊,也離開我童年的野球夢。

  每次到球場來,我總愛選擇靠近右外野的位置看球(不然就是一壘和本壘間的看台),或許多少也在追憶著遙遠的夢罷!那逝去的,永不再回的童年的野球夢!塵封已久的記憶自內心深處汩汩流出,總令我胸口隱隱作痛。和我同一代的球員都已經是前輩級了,縱使還在球場上馳騁,也已接近退休階段;像大一歲的黃廣琪無意間成為救援投手,幸運地找到第二春;同歲的涂忠男曾是許多新生代投手請教的捕手「前輩」,而今身穿球衣坐在冷板凳上神情落寞地觀戰;棒球先生李居明因傷從中外野調到左外野。球場是更年輕一代的天下了。我手握望遠鏡坐在右外野的看台上,三商虎的蔡生豐剛剛轟了一支全壘打,兄弟象「臭屁陳」站在投手丘上百思不解地對著捕手「紅中」的作戰指示輕輕搖了搖頭,顯得有點兒不知所措。從一九九四年上半球季開始,似乎沒有哪位投手能夠有效封鎖各隊的打擊,陳義信和王漢這兩位投手丘上的天王巨星如此,其他投手也好不到哪裡去,反倒是曾經跌到谷底的「苦命投手」郭建成搖身一變為「救援王」。島內野球傳統的投手戰轉為打擊戰,完投勝已然不易,完封勝更尤似鳳毛麟角;不過這樣也好,打擊戰總是熱鬧一些,球迷到球場來,除了擁護自己支持的球隊或偶像之外,看一場熱鬧的球賽總勝過不得分的球賽;於是安打、全壘打滿天飛,打得投手心驚肉跳,觀眾大聲叫好。以球迷的觀點,得分總是好看的,一場一比零的球賽,何如八比七?就像一九九四年的世界杯足球賽,踼完一百二十分鐘的延長賽,巴西和義大利還是零比零,最後以史無前例的PK賽決定金杯誰屬,相信大部分看了這場球賽的人都覺得有點窩囊罷!強攻猛打是觀眾們所愛看的,最好還配上幾支全壘打,那就更值回票價了。兄弟象的勝場固遙遙領先,山根幸夫的作戰指揮也步步為營,但坦白說,除了念舊情懷之外(兄弟象的球員平均年齡較高,有些年歲甚至與我相若,可以說是和我一起成長的一代),兄弟象的戰術委實索然無味,總是有人上壘就觸擊短打,林易增上壘就盜,第九局一定是林百亨代打,然後換上吳俊達代跑,有球評說是板凳深度夠,我則對這種一成不變的戰術有點厭煩,同樣的板凳球員登場,同樣的戰術,看三次就了無新意了。難怪沒有感情包袱的新生代球迷寧可看時報鷹的全壘打大戰,當白色小球如箭般射向外野的時候,郤是怎一個爽字了得。

  特別是新一代的女性球迷,總是在時報鷹出賽的時候,麇集中外野,高聲叫著「廖敏雄,我愛你」,對她們而言,「棒球王子」是她們的偶像,扮演著和林志穎、郭富城一樣的角色。但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寒天飲冰水,冷暖自知,何況總還是增加了野球人口,使島內職棒發展得更為蓬勃。一如古典音樂界的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雖然有人不喜歡他過於商業化的經營行徑,以及過於華麗與精彫細琢的指揮,但所吸引的樂迷卻有助於古典音樂的推廣,特別是女性樂迷對卡拉揚的崇拜,以及近年對小克萊伯(Carlos Kleiber)的崇拜,增加了不少古典音樂迷,這又有甚麼不好?

  而常和我一起看球的小老弟,有一回在球場上就為了「棒球王子」的事和一位女球迷吵了起來,說道是職棒元年「火車頭」涂鴻欽八面威風的時候,廖敏雄還不知道在那裡呢?我勸我的小老弟別太認真,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和卡拉揚各有人愛,青菜蘿蔔,歡喜就好。

  島內職棒也許正遭遇到發展的瓶頸罷!各隊似乎都對搶分和勝場太在意。不祇兄弟象,統一獅和三商虎也一樣,祇要有人站上壘包,下一位打者一定是觸擊短打,甚至連推打或高飛犧牲打都看不到。當兄弟象的王光輝、時報鷹的廖敏雄和味全龍的呂明賜也採觸擊短打時,我真是有點沮喪。也許我這種人說不上是標準球迷罷!標準球迷是以支持球隊的勝利為惟一考量,而不計較其他(至於球評則考量戰術,臨場表現等問題)。我則常常在走進球場時才決定今天要支持哪一隊,而宿命的悲哀是我總愛替弱隊加油,球賽結束時常常不免惘然若失。

  球賽結束了,三商虎九局下的反攻功敗垂成,七比八輸了和兄弟象三連戰的第二場。我再次望著人群漸散的球場,帶著幾許悵然。

  或許我就是來追尋這種惘然若失的感覺罷!坐在右外野看台上,替我憂心輸球的球隊加油,牽牽掛掛,一路提心吊膽著看到預期的結局。右外野的天空有我宿命的悲情,每每到球場來,我總是想起童年時那支山區小學校老是打輸球的野球隊,隊裡那個望著蔚藍天空癡癡發楞的右外野手。

                  一九九四年八月四日寫於指南山下
                  原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三日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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