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0. 歲月的聲音


  春雨甫過,居住山邊,溪流淙淙,林樹深處蛙鼓與蟲鳴交織成自然的聲籟。這聲籟是我素所熟悉的,自歲月的腳步行來,在鄉間的童年,負笈遠行的異地,以及而今的人世熙攘,常常,我聽見歲月腳步在心底走過的聲音,彷彿自幽遠的古代行來,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進我生命的世界。

  在歲月迢遞的古代,我看見日未出而作,日已落而未息的小農家,幾畝薄田,父親是那披荊斬棘的莊稼漢子,從插天山的林場走出,來到榛莽未闢的花東縱谷,馴手胝足地在荒埔地開創出一片豐美的田園來。

  我是父親的小跟班,小小的個兒,牽著牛,赤著腳巴丫子,一路叮叮哆哆地到田堨h。田埵釩暐蔽漱g,剛鑄好的簇新黎頭,翻出一畦畦黑亮的泥油土來。新土有牛糞的青草味,散播著春耕的消息。

  春耕季節,我是那不安分的孩子,乘著春日好景,喜孜孜地到田壟處掏摸鵪鶉鳥蛋,攀樹找尋綠繡眼的窩巢。小雨燕在新翻的田土上飛翔,雞鴨們零散地啄食著新土裹的蚯蚓和雞母蟲,土黃狗汪汪而吠,這是小農之家雞犬相聞的現代版。我赤著腳,和土黃狗在田埂邊上追逐戲耍,父親在牽牛汶水的時候,語重心長地說要我學駛牛,以後好繼承他的衣缽。我卻偷偷跑到溪畔的草叢中採摘野薑花。動人的沁香撲鼻,帶回家,母親把花插在神案上,整個屋子就瀰漫花香了。

  春日韶景,愚騃的童年東奔西跑。屋後的合歡林堙A鳥鳴嚶嚶,綠繡眼、白頭翁、大捲尾、斑鳩和惹人厭的麻雀,總是一天到晚吱吱喳喳,忙碌個不停。我也不安分地竄東竄西,打鳥、裝陷阱、摸鳥蛋,忙得不亦樂乎。合歡林邊上的芭樂樹開花了,一朵朵乳黃的小花迎風搖曳,漸漸長成青綠的果實,將黃未黃的芭樂掛在樹梢,我和姊姊爭先恐後地攀上樹榦,搶摘猶自青綠的芭樂。雖然入口生澀,卻也不亦快哉!有些躲在葉密濃蔭處的果實逃過劫難,不經心地露出臉來,乍然驚喜,已被麻雀或其他鳥族啄食半邊,竟然是紅心芭樂,這是最軟、最香甜的果實。如果不是姊姊和我太迫不及待,可以吃到好多好多的紅心芭樂。可惜童幼愚騃,何曾想得這許多?

  荒埔仔那邊,父親種了幾分地的番薯,一畦畦綠苗迎風搖曳,展露大地的無窮生機。花蓮番薯名聞臺灣,家裹所植則用以養豬。番薯葉俗稱「豬菜」,早上煮一大鍋,倒在甕缸裹,是豬隻一天的飼料。歲月在季節裹迭次輪迴,番薯的蔓藤長得更茂密了,藤葉覆蓋攏旺,一脈綠意盎然,土裹的番薯漸漸鼓脹,瓏哇已膨脹得鬆裂了。父親帶領我們到荒埔仔挖地瓜去。先割掉番薯藤,捆紮好,裝上牛車後頭,這也是豬的好食料呢!然後才駛牛犁掉壟畦兩側的覆土,最後就是用手撥開剩餘的鬆土,掏出一條條肥碩的紅心番薯來。

  番薯主要是用來餵豬,有時也給人吃,真是人豬同食了。尤其是母親做飯時,把削好的番薯混在米堙A煮出來就是香噴噴的番薯飯了。吃飯時,姊姊和我都愛挑飯堛熊f薯吃,母親則說:「現在會『著雄』了,不吃飯要吃番薯,要在日據時代呀!一鍋飯沒幾粒米,全是番薯,看你們還作不作怪?」姊姊和我可管不得這許多,反正番薯好吃,又不是日據時代,何必如此認真?

  有時母親做飯,爐火燒得畢畢剝剝響,我則偷偷把番薯塞到柴火底下,讓火紅的柴炭與灰燼燜烤番薯,飯菜熟時,番薯也香噴噴了。母親總要我吃過飯才准吃番薯,我卻不依,剝著灰燼猶在的紅心番薯,什麼話也不肯聽,抓抹得滿手滿瞼都是。

  穀雨時分,水窪子那邊已蛙鳴嘓嘓,喧鬧著春天的消息。田堹戚]油綠綠一片,展露無窮生機。姊姊和我用棉線繫在竹枝仔尾梢,抓了小青蛙當餌,到水田堜峖`溝邊上釣「田雞」(牛蛙),野有蔓草,叢深葉綠,牛蛙一隻隻長得肥又壯。

  有一回,抓好小青蛙裝在筒罐堙A到竹叢折竹枝仔,準備去釣「田雞」了,多愁易感的妹妹,看到筒罐裹奄奄一息的許多青蛙,於心不忍,便打開筒罐蓋,放走青蛙。有些已死的,就為牠們做墳埋葬,還效法黛玉葬花般祭拜,就只差沒懂得念「儂今葬花人笑癡,他日葬儂知是誰」。等我折好竹枝仔回來,一看,筒罐不見了,急得到處找。心想:這些半死的青蛙會跑到那兒去?找呀找地,找到屋後的合歡林邊上,才看見妹妹念念有詞地祭拜,詢問之下,知道這位天真童騃的妹妹,居然演這一齣「葬青蛙」,一時真是啼笑皆非。而今,妹妹早已于歸,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不知她的孩子是否也如此易感而天真?

  歲月繼續向前流轉,生命成長的痕跡,是心底的永恆記憶。

  釣「田雞」而外,到圳溝裹摸蛤仔兼洗褲,也是日常頑鬧。由於農藥使用少,圳溝堛熊藆J、泥鰍、土鱔和大肚魚,多得什麼似的。泥鰍滑溜溜,要乘枯水期,用鋤頭挖,把一團團爛泥,耙到畚箕堙A然後將整堆爛泥倒進紗網,提到有水的地方篩。把泥土篩掉,賸下的就是一條條滑不溜丟的泥鰍了。

  隨著農藥的使用量增多,稻穀與其他農作均收成豐碩,但也同時汙染了生態。圳溝埵A也看不到土鱔和大肚魚了,至於蛤仔,當然是在池塘媥i殖。歲月淪胥而逝,田堛漱蛙不再有雄渾的叫聲,昔往抓泥鰍,釣牛蛙的童年往事,早已成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農藥的過度使用,環境遭受汙染,造成生態與食物鏈的破壞,就讓這些抓魚摸蛤的童年往事永遠塵封在記憶深處罷!偶爾心血來潮,取出來輕輕拂拭,也不過聊供茶餘飯後的談助而已了。

  田堛熔蠸[在季節婼迴,蛙叫與鳥鳴是歲月的腳步走過;收穫季節,樹林堛熙儘鄖斨簫落蚑_埕啄食米穀,日子在耕耘與收穫中迭次交錯。

  農忙結束後,碧蓮寺的鑼鼓咚咚鏘,迎神賽會是村中的大事。令人感到有趣的是,眾神的誕辰總挑在農閒時期,媽祖、王母娘娘與觀世音菩薩,是村民信仰的表徵。神明遊街的時候,鑼鼓喧天,嗩吶鐃鈸也不甘示弱地響起,范、謝將軍一腳高一腳低地護駕神明出行,大街小巷擠滿膜拜的人潮,鞭炮聲與一束烏沈香,是拜神禮佛的虔心敬意。

  碧蓮寺的豐年臺,傳來月琴、椰胡與鑼鼓的鬧柵聲,孩子們喜孜孜地提著小板凳,趕早坐在豐年臺的最前面,好看清楚臺上演出的歌仔戲或布袋戲。臺上的苦旦唱得嗚嗚咽咽,委曲萬般,我坐在小板凳上,握著棉花糖,吃得滿嘴滿瞼甜甜膩膩;臺上的木偶捉對廝殺,紅帶揮舞象徵武功高強,黑帶揮舞象徵死亡,臺下的我張巴著嘴,看得如醉如癡。鑼鼓聲裹,我看到了歲月的悠遠與綿延,一路哆哆鏘鏘地走來。

  然後,在臺灣其他的許多地方,每有迎神賽會或演野臺戲時,我都不禁佇足,流連不肯去,也許那便是最初的契情罷!可惜這幾年野臺戲也漸漸少了,電影、電視、錄影帶取代了民間戲曲,歌仔戲和布袋戲的沒落殆非無由。雖然直到如今,我仍懷念那鑼鼓喧天的廟會與野臺戲,香火的綿延,歲月的聲音在內心深處,偶爾也會輕輕響起。

  檳榔開花已是芒種,一串串乳黃的花朵,南風飄來動人的沁香;蝴蝶和蜜蜂忙碌個不停。高高的檳榔樹,羽狀複葉迎風婆娑,天空是一片蔚藍。大暑以後,檳榔結著纍纍果實,一串串高高掛在樹上。用鐮刀綁在竹竿上,割下串串「青仔」,送到檳榔攤,加上石灰、荖花,吃得滿嘴紅咚咚。

  有些山地同胞,更是隨身攜帶檳榔袋子,裹面裝著各種工具、著花、石灰、檳榔,真是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可惜就是吃得滿嘴黑牙,好不駭人。

  本來檳榔是驅瘴氣的,嶺南多沼瘴,據說韓愈眨謫南方,即以檳榔驅瘴。《紅樓夢》婺諝壑]是把檳榔當補品吃,尋常人家還不易買得呢!不意流傳到今,卻是降為下品,寧不可怪?

  父親不吃檳榔,也不准我吃。令我感到不解的是,父親總習慣性地要我以他為榜樣,包括做一個踏實的農夫,可惜我多少不免是令他失望了。然而,埋首書卷,潛心研究,在方格上耕種滿紙青翠,豈不也是另一種莊稼?

  生命的流程向前,有時我也想,究竟留不留得住歲月?

  靠南方的竹叢開了花,據說竹子六十年才開一次花,開花後就枯萎、死亡。不知道這傳說是否可靠?像母親說,蟬只有半個月的壽命,因知自己將死,故鎮日裡鳴唱,要把這一生留存歌聲給歲月。可惜母親不知蟬鳴分雌雄,雄蟬鳴,雌蟬不鳴,否則就不會這樣說了。

  後來讀到瑪嘉璐的小說《刺鳥》,知道澳洲沙漠有一種鳥,窮其生命找尋一根最長最尖銳的刺,疾飛迎上,發出世上最優美的鳴聲。可惜我太缺乏這類淒美的想像,如此殘酷的美麗,為何要以自己的生命去追求?如我之凡夫俗子,怕即是平安過一生,已是無上的福分了。

  歲月繼續向前流轉,生命成長的痕跡,縷縷自心底浮現出來。

  那一年白露,告別童年愚騃,父親送我上學去。

  上學總也是大事,一個赤腳的孩子肩上背著黃色小書包,叮叮咚咚地上學去。父親說,從前祖父也是讀書人,因為抽鴉片,把家裹抽窮了,他和叔叔才沒機會進學,像個青瞑瞎子,要我到學校多念點書,以後也好替家媗物H寫信。

  便是這樣一分期盼,一個在泥巴裹長大的孩子要上學了。越過鐵軌,穿過農場,荒埔仔那邊是一片芒花蒼蒼。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木麻黃樹林傳來蟬鳴唧唧,童騃愛頑的心,總是在下課時,一溜煙地跑到林子堮鄞矷B黏蟬。

  蟬分三色,綠蟬、紅蟬與黑頭蟬。綠蟬與紅蟬體積小,可用手捉;黑頭蟬其實近深咖啡色,體積龐大,且常在高處,必須用竹竿塗膠來黏。大部分時侯是用蒼蠅紙或老鼠紙塗抹在竿子尾端,然後据著長長的竹竿到木麻黃、相思林或鳳凰樹下,仰首凝神,專注地黏著。黑頭蟬聲音宏亮高亢,紅蟬綠蟬則幽遠清悅,卿啊蟬鳴訴說著歲月迢遞。蟬鳴聲堙A度過了一年又一年的夏天,蔚藍的天空,送走無憂的童年,書包裡的圓紙牌和諸葛四郎,大王椰子飄著清香的花串,池塘裡,睡蓮綻開聖潔的詩情。一切的一切,無憂的歲月倏忽而逝,驀然回首,已是驪歌千唱。

  驪歌聲堙A送走了童年,送走多愁易感的年少歲月,然後就是負笈遠行了。

  在林樹深處的唐式建築堙A老教授翻讀著泛黃的講義,我坐在教室右後方靠窗的位置,苦苦思索著歷史的終極關懷。蟬鳴唧唧,我總是不安分地想要找尋歷史的鑰匙,從古代到近代,從希臘城邦到近代中國的血淚交織,究竟歷史帶給了我們什麼?英國史家卡耳(E. H. Carr)在劍橋近代史講座的就職演說中,揭櫫「歷史是今人與古人的心靈對話」;法國年鑑學派史家布洛克(Marc Bloch)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參加法國的地下游擊隊抵抗德國侵略,然後寂寞地死在納粹獄中。而他 在獄中寫成的名著《史家技藝》,以親身體驗說明「不瞭解現代即無以瞭解古代」的真理。我坐在A109教室,努力探索先秦與宋明以降的思想理路,考據與經世,路漫漫其修遠,我將如何求其索?當同學們討論著熱門歌曲排行榜時,我走進了古代的世界。

  人們總是習慣性地說「美好的古代」,是否古代真的如此美好?在不能了解的過去,在茫昧無稽、文獻無徵的古代,史學工作者努力建構著烏托邦的世界。而我,一個焦切的行路人,徘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成為儒學烏托邦世界與真實歷史之間的擺盪者。究竟儒學系統的聖王傳說為真?抑或是考古的證據為真?

  在知識的殿堂堙A我試圖爬梳材料,沉潛史識,努力找尋可能接近真實的歷史。雖然也曾目迷於文化史觀學者的論式,對更賓格勒、湯恩比的文化類型與文明生滅理論,感到驚歎和佩服。在文明的因果論與逆境說中,不免有著獨滄然而淚下的感懷。然而,對朝代循環的成說,命定論史觀與先驗式的研究方法,常常感到茫然。然後,我看到泛黃的史料躺在檔案室輕輕太息。在上層結構與下層材料間,我試圖找尋平衡的座標。

  不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告別文化史觀的,彷彿似有知若無知的理念中,歲月忽已遠,年少時欲從上層結構尋求解決歷史問題的想法,到此煙消雲散。在浩瀚的史籍、史料中,上層結構永遠是拾人餘唾的東西,只好老老實實回到史料上來,冀能於塵封的載記中,爬梳出歷史軌道的蛛絲馬跡。

  當我亟於找尋歷史軌跡的同時,也努力探索生命的意義。想不懂自己為何如此執意地要找尋答案。在鐘聲的撞擊裹,我苦苦思索著性命與天道的問題。歲月向前流轉,昔日赤腳走在大地上的孩子,而今已是一介書生了。

  蟬鳴聲裡走進歷史的國度,十年磨劍,而今已是髮上微有星霜。偶然的際遇裡,握筆抒懷,曾經有過的文學夢,又自心底輕輕浮起。多詩多夢的年歲,我試著把飛揚易感的心靈託付文學,在方格紙上耕種滿園青翠。一些小花小草,在文學的國度裹發葉開花,並且漸漸結出一些果實來。

  不能忘情的歷史心靈,像鐘聲般在心底敲響生命情調的抉擇。在歷史與文學之間,我是永恆的擺盪者。記得有一回望彌撒時,學生團契派我敲鐘,當四十九響的鐘聲瀰漫校園,我站在鐘下,仰望鐘身擺盪,彷彿有一種聲音來自上帝的國度,宣揚著彌賽亞救贖的信息。我佇立久久,思索著人文、宗教與歷史的血緣關係,性命與天道,人世與天宇,層層交疊成難以釐清的糾結。

  從歲月的腳步走來,告別赤足的童年,遠離愚騃蟬鳴聲堙A我走進歷史與文學的國度;在鐘聲的撞擊裡,我努力找尋生命的方向。

  春雨甫過,又聞蟬鳴,蛙叫聲籠罩四方,歲月的聲音縷縷自心底流瀉而出。依稀彷彿,我看到在泥巴裹長大的孩子,而今邁向知識的殿堂,用原該握犁把的手握筆,開拓另一種生命向度。雖然讀史學文的程途尚遠,我將上下而求索,前行的道路更遠還生。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日《中央日報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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