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2. 湖邊的沈思


  一九八二年春天,微雨有霧的清晨。

  我坐在石橋上望著太湖久久地凝神,霧濛濛青藍的湖水,四顧蒼茫,彷彿戍守的悲槍。

  常常我坐在這堙A望著湖水沈思冥想。我的位置是在湖與湖間的橋上,因為太湖為大小二湖所組成,是金門島第一大湖。湖與湖間築石橋交通,此刻我坐在橋上,四周便都是霧濛濛青藍的湖水了。微寒的晨風,太湖美麗而動人。我覺得湖是山水堻怞釭穜〞滬毀滿A是大地深選的眼睛。隨著季節、天色,湖水有許多不同的變化,那容顏是一種不可知的神祕;而對於天地間不可知不可解的事物,我永遠懷著虔敬的心努力探索。也許是有霧的清晨,就像此刻,湖中小島在雨霧媮e緲;也許是向晚鴿灰的天色,湖水掩映冷冷的迷濛沙塵;有時天色清好,蒼穹如洗,湖水澄清為明亮的海藍;有時風雨淒迷,驚濤裂岸,千浪還生千浪的悲壯。這些湖的種種表情,是自然界的喜怒哀樂,就像人世的悲歡交集一般。這些變化構成湖的神祕,這些人世堛煽d歡交集構成生命的多種向度。望著神祕的、多表情的湖,生命堣ㄔi知不可解的際遇又自心底浮起。

  一九八一年冬天,我坐上LST登陸艇到金門戍守。在此以前,我剛剛於夏天走出校門,告別了四年來晨昏與共的大度山,然後在鳳山受完為期四個半月的預官步兵排長訓練,掛上少尉軍階分發到金門。對於到外島戍守,我心埵陬蛢鬖W的狂喜,也說不出為什麼,大概是嚮慕一個現代戍邊人的古典豪情吧!海上航行,夜晚漆黑的海面是不見前路不見來時路的幽黯,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彷彿生命便是這樣茫然地在海上漂流。我坐在甲板上,浪濤拍擊著船身,在幽微處,一種心情,我想起荷馬史詩堛熄灟}修斯(Oddysseus),不知他在海上漂流時想些什麼?戰爭?和平?妻子?還是那有美麗海岸與藍色天空的故鄉?彷彿總是這樣,上了船便任大海漂流,在漆黑的海上,人要與大自然博鬥,未來的命運不可知。雖然我正要去戍守一個島,奧迪修斯要去攻打一個島,而島上的戰爭千古以來遺傳著烽火,攻掠和戍守在戰爭的木質上又有什麼不同呢?都是戰爭,都是流血同死亡。雖然奧迪修斯用寬劍,我用的是M十六步槍,但劍與槍不也同樣飲血麼?想到這堙A希臘精神的勇氣、真理與完美之境(arete)又自脈管流過。我忽然覺得人類心靈在相同場景時或也有同樣的心情與回應吧!那麼,這些歷史上的人物,搬到現代舞臺上來,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懷呢?或許這就是戲劇與歷史在人類舞臺上永遠扮著重要角色的原因吧?奧迪修斯不知道未來的命運,我又何嘗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想來生命的事是有許多不可知,不可逆料的了。

  經過三次上船,兩番夭折的航行,終於遲遲艾文地抵達了金門島,這航行也是多劫的了。而航行多劫,命運更不可知。木來以為受完預官訓便可以好好地幹一名步兵排長,在戍守的碉堡婼鬤摯疙d。遽料纔下登陸艇,我就被挑選進特遣隊;海上航行的疲憊還在,吉普車載我到太湖,下了吉普車,我便跑一萬公尺回到戍守的碉堡;然後是為期兩個月的特遣隊入隊訓練,這種訓練是精神、意志與體能的磨練,過程艱苦且駭人。除卻每日例行的三百個伏地挺身、交互蹲跳、仰臥起坐,以及柔道、跆拳、拳擊、搏擊,擒拿等格鬥課程之外,每日晨昏我沿著太武山林樹間的道路繞太湖跑萬米,路線為我進隊時所跑的距離,終點則是我此刻坐著的石橋。因著每日晨昏跑完萬米後精神體力的片刻鬆弛,我便對太湖和這石橋生出歡喜的感情來。而和流汗、流血與流淚中,我由一個預官少尉茁長成有不屈意志的特遣隊員,這豈是當初踏上LST登陸艇時所料想得到的呢?受完入隊訓我正式成為特遣隊的一員,山訓、渡河、爆破,滲透、突擊等等課程接踵而來,甚至坐在橋上的此刻,我已於上個月返臺,到大武營受完跳傘訓練。這種種際遇、經歷都非始料所及,命運的事又有誰參得透?悟得盡?我覺得荷馬史詩堥漕ロた冪^雄,在今天仍有其存在的價值,那些悲劇英雄明知此去是將生死交託在命運手中,但為了使命,為了對真理的執著,面對宿命的悲劇他們仍勇敢地向前邁進,他們的悲壯事跡,他們的偉大情操,是人類共同心靈的展現。我端坐,望著太湖久久地凝神,想窺見天地的神祕,守候著時間的到來與未來的消逝,沈思湖水的多種語態,參那渡不盡的苦寂溪道,悟那揮不去的色受想行識。

  因著每日堛瑪邞鞢A對太湖漸漸生出感情來。我喜歡看晨霧媊ご耵漱荋礡A那晨曦昇起的萬千氣象,一時間映得湖面波光粼粼;我喜歡看黃昏裹沈靜的太湖,那斑斕的夕陽掩映晚霞的多彩,美得令人心驚。而晨昏迭替,有時湖水也生濤浪,千浪起落還生千浪,波濤滾滾宛若海的潮汐,這種變化是很微妙的。因為太湖是人工湖,方周約兩千五百公尺,又分大小兩湖,面積並不大,但每當天色沈沈或起風的時候,湖水便生出萬千濤浪來,這種變化神祕而不可言說。一般說來,似乎只有海生浪濤,而這人工的太湖竟也湧著波濤滾滾,天地間的神祕,自然界的偉奇,又豈是我這凡夫俗子所參得透?太湖所展現的種種變化與多種表情是由人工挖砌以成,誰又敢說人為的東西一定不美?在物質文明發展到今天這樣進步的時代,人們崇尚自然而唾棄人為,以為人為的東西便是虛假,虛假並不能填滿人類追尋自然之美的高貴心靈;殊不知天地間的山山水水,自然也好,人工也好,既是山水便可以有山水的情懷,可以有山水的多種表情與美感向度。山水如此,草木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喜愛原始森林的蒼鬱,喜愛野百合和薑花的聖潔;而人工栽培的變種杜鵑,盆栽的蘭花與水中的荷蓮同樣也有其美感向度。這些山水草木的美感向度即是人的美感向度;山水草木的心情就是人的心情。就以我此刻來說吧!戍守戰地,故鄉已遠,孤寂的心事不免懷想一方女子的臉譜牽牽掛掛;愛情的溫柔,戍守的悲槍,使我在兩極徘徊。而看湖心情,風雨淒迷的悲槍,湖邊楊柳的柔條千尺便是我的心事了。我想到當年挖砌這湖時,那些曾在烽火中浴血的漢子們,是怎樣地離開冷冷的迷濛沙塵,用握槍的手撿起圓揪、十字鎘,一寸一尺地來挖砌這太湖?這太湖的名字是從太武山來還從故國的太湖而來?一泓湖水,沈埋多少金鐏往事;一道柳隄,勾起多少故國山河的回憶?多少次沙場浴血,從烽火中走來,把這片花崗岩裸露的荒島築成多湖多林樹的青翠。汗血滴在泥上堙A化為滋養大地的生機;一片荒島而今草木青青,造就成不屈的島。對於島上的水土保持,林樹與湖當居第一功,若不是這些,金門島的果樹、菜蔬,甚至竹子的種植連想都不要想。由黃沙漫漫花崗岩裸露的荒島到如今滿島的青翠,漫山遍野的林樹鬱鬱蒼蒼,這是一條多麼艱辛而漫長的路啊!

  我坐在橋上,癡癡地凝望著晨霧娷贖C的水波,大太湖在左,小太湖在右,那水波堛漱s光水影宛若故鄉花蓮石綿山下的湖,如此清澈靈明;我又想起逝去歲月堛漱s水行腳,松蘿湖、夢幻湖、七彩湖與雪山天池的美麗動人,記憶堛漪好事物一一自心底浮起。

  向來愛山,更愛山堛漱@泓秋水,沈靜得像一面鏡子,掩映日月山川的清好。在看湖的此刻,故鄉是心底最悸動的那根弦。我想到當年築這太湖時,上一代心中所俯念的豈不也是他們故鄉的山河?不同的是我遙念故鄉,心思故國,鄉關之情典故國之思是冷風媮蘅籈@痛的創口,撫之不是,不撫亦不是,常常在展讀地圖和故國山川文物的書冊時淚濕一臉衣襟。而上一代,在烽火之後,在沙場之外,築湖心事所思念的故鄉便是故國,鄉關之情便是故國之思;在這湖邊植柳種楊,向天挺立的白楊樹與柳樹的柔條千尺引人遐思。在不能歸鄉的時候,太湖與柳隄或也可以稍慰思念的情懷吧!應折柳條過千尺,我的千尺外是臺灣,是我的故鄉,是我生長的土地;上一代的千尺外是故國山河,是他們的故鄉,是他們來自的土地;而在相同的場景堙A看湖心事可以有同有異,那麼,看一切山水草木的心情又何嘗不是以人的心情為自然的印證,以自然為人類心靈的寄託。

  望著沈靜的太湖與柔條千尺的柳隄,歷史的感情自心底湧起。我想起一九八二年初我因有任務到烈嶼去的事,烈嶼俗稱小金門,那堣w經是前線的前線了。池塘、垂柳、四合院,構成島上的古典,彷彿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看著這樣傳統的景物,懷思鹿港的窄巷深院,霧峰與板橋的林家花園,還有許許多多臺灣的小村鎮,傳統的,田園的景致,鄉關之情濃得難以言說。然後我到了湖井頭,由觀測站的望遠鏡看去,武夷山歷歷在目,廈門灣唾手可得。遠方有潮水湧來的聲音,機帆船在撒網捕魚,那船上的漁人也是黑髮黃膚的中國子民呵!海峽橫斷,故國近在咫尺,而咫尺天涯。在地理上故鄉雖遠而航行可至,故國雖近卻遙不可及;而感情上故鄉典故國都是我魂牽夢繫的土地。海風料峭,心事迷濛,潮水湧來拍擊著岩岸,亦拍擊著對面的海岸,景物雖同,而山河正自逢千古未有的大劫,這平靜的海面竟似波濤滾滾,千浪浮雲變古今了。

  戍守的日子寂寞而悲愴,我常常由碉堡後面的小徑上太武山看船;看料羅灣的漁舟,看遠方的機帆船,更牽掛的是看由臺灣來的交通船或LST登陸艇—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這樣戍守與關情同在的日子我心事起落如潮。我不知道自己是征人或遊子?當我手握M十六步槍,從上一代手中接下戰爭的衣缽,我是一個戍守的征人;當遠方湧來潮水的聲音,當我望著料羅灣來自故鄉應知故鄉事的船,我是一個離鄉遠行的遊子。對岸的故國山河,教科書媗疚L,地圖上、圖片上看過的土地莊如此親切而陌生,親切的是名字,陌生的是感情,剪不斷的臍帶血肉相連,沈重的歷史對我呼喚;故國在左,故鄉在右,思念故鄉的遊子也是端槍戍守的征人。故鄉有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根深柢固的感情;故國有我嚮慕的五嶽三江、西子洞庭,有我熟讀的歷史與土地,有和我一樣黑髮黃膚的中國子民,當歷史成為一種責任,當手上接過戰爭的衣缽,M十六步槍沿手上的感情線連著上一代到下一代的感情,此時此刻,永遠如是。

  我望著沈靜的湖面,心底悸動著風雨淒迷時的驚濤駭浪。人類崇尚和平,一如人類喜愛如鏡的一泓湖水,但這海藍色的沈靜卻也有濤浪滾滾的時候;同樣的,和平有時也要經過戰爭的洗禮纔能獲得。雖然自由、民主、人權與和平是人類所極力追求的崇高理想,也是二十世紀的主要課題,但是我們不要忘記,自由、民主、人權與和平有時卻也需要槍砲與刺刀來捍衛。修西底斯(Thucydrides)在「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中揭榮「所有的歷史都是戰爭的歷史」,我不同意他這樣武斷,但戰爭與和平實在是一對孿生兄弟。或許我們可以說歷史是由戰爭與和平迭替交錯所組成的吧!天有晴雨,月有圓缺,潮汐有起落,歷史上的戰爭與和平豈不也是天地問輪迴迭替中的一環?也許此地蒼穹碧海,遠方卻遙傳海嘯;也許此地浪濤洶湧,遠方卻平靜無波;人世的悲歡,自然界的迭替,歷史的和平與戰爭,亦不過都是一種過程而已。這種種湖 錯綜複雜的感情,人類的、自然的,歷史的種種面貌,展現生命的多種向度。湖水澄藍,望著沈靜的湖面,我的心情亦靈明清澈,彷彿可以看到山水的至美與生命的最初。也許就在剎那間天色遽變,風雨淒迷,湖水驚濤裂岸,我的心情亦將錯綜複雜,如山水的壯烈與人世的悲歡交集。我想起一九八一年冬天一個靜謐的清晨,夢堜衡摨j砲聲,朦朧中醒來,我揉著惺松的睡眼走出碉堡,令人膽戰心驚的槍砲沿著虹的彩道閃逝,防護射擊織成漫天的火樹銀花,槍砲擂醒沈睡的大地,漫天的火樹銀花壯烈而美麗,像風雨中太湖的悲壯與悽愴。

  我坐在這堣@如往昔,望著霧堥H靜的湖水;岸邊的柳隄向湖中的小島延伸,小島上線瓦紅柱的涼亭像極了古典山水,若再有一些荷蓮加上畫舫,便彷彿是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的詩境了。湖岸的白楊、垂柳映在水面,若說湖是大地的眼睛,這些湖邊的樹木便是鑲邊一樣的睫毛,而環湖的太武山就該當是濃密飛揚的眉毛了。據說白楊樹生長在北國,柳樹生長在南國,太湖邊則兩種樹同時生長,或許是因為當時種樹築湖的人來自各方,有南有北,便以故鄉常見的樹植在湖邊,以為鄉關之思吧!而我此刻凝望著成蔭的湖岸,鄉關之情,故國之思又隱隱悸動著心弦了。我想到秋天以後就要回去的事。因為白楊和柳樹都是離別樹,詩經堙u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句子又自心底輕輕掠過。也許生命便是一連串的離別吧!從臺灣來到戰地是別,由戰地回到臺灣也是別,而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離開故鄉來到戰地戍守不過經年,而此番離開戰地怕便是永生之別了。除非戰事起時,戍角的大音喚我回來。雖然聚何歡?離何愁?聚歡離愁不過是生命的一種過程罷了。但是,這湖、這湖邊的白楊垂柳,我已投注太多的感情,我的脈管堜b流著太湖的血液,我的生命已熔鑄了戰地的悲愴,這次地怎踏得出賦別的腳步?如果沒有愛便沒有牽掛,如果沒有感情就不會有惦念,對周遭的草木,對周遭的山水,又怎能沒有愛?沒有感情?這湖,這山,這楊柳,怕也是要成為永恆記憶裹的美好事物了。

                        1982/10/0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湖邊的沈思》,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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