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4. 墓園小屋札記


  東海大學對面,隔著新闢的中港路六十米大道,幾間破舊的老房子散落著。磚牆或黃土牆敷上薄薄的水泥,多處水泥面已破裂,露出堶悸熄壑g來,古舊斑剝的意味頗像鄉間小農家。在一九七九年我初負岌大度山時,這些舊屋更多,麵攤、彈子房、冰?室和賣著雜七搭八日常用品的小雜貨店,專門做東海大學教授和學生生意的。因為東海創校時的校風開放,自由,教授和學生之間沒有什麼距離,常常師生之間邀約著共同進餐或打彈子,在嚴肅的課堂外,有更多的溝通,這些小店的生意也就做得更熱鬧了。我上山的時候東海創校已經二十年,這些風氣還大致完整地保存著,學生少,教授多,情分親得像家庭一般,這些小店的人情也濃,老王店、阿芬店、阿婆店,叫得親得什麼似的,學生和店主人親,店主人也和學生親,彼此都叫得出名字,甚至綽號;有時手頭緊了,講一聲記個帳,也是理所當然。

  一九七八年中港路拓寬為六十米大道,許多老房子被拆掉了,店主人傷感地喟嘆著。在物質文明的撞擊堙A有很多東西是要被丟掉的;在時代的進步中,有些事物當然也就被犧牲了。

  在拆掉的房子媄銦A屋進淺的就整個拆掉了,屋進深的還剩下後半截,主人家於是架些竹椽木樑,舖上瓦片,照樣地做起生意來。有些經濟情況稍寬裕的人家,就乾脆築起水泥樓房,兩層或三層的,底下做生意,樓上住家或租給學生,也是兩全其美。不過,這樣看起來零零落落地,頗不整齊,在古舊與現代之間,店主人躑躅著麵攤、小吃,或格調典雅的冰?室;學生們則流連徘徊於書卷和社會的歧路堙A茫然而不知所措。中港路來來往往的車聲,偶或也發生一些交通事故,震驚校園或報紙地方版的新聞記者們,於是有了紅綠燈,就在東海大學校門的正對面。

  這樣的景致頗耐人尋味。

  一邊是東海大學寬?寧靜的校園,蔥鬱的林樹,約農河上吊著幾盞柔潤的燈,白色牆壁上于右任題著有名的草書,題壁外,向天空仰望的校門有著莊嚴肅穆的氣氛。我常常覺得唸教會學校有許多好處,譬如學生純淨開朗,教授親切執著,鐘聲聖潔禮敬,向上仰望的教堂和十字架提昇人類心底深處的高貴情操,即或校門也有著如此的意味。

  另一邊是高矮參差的房屋,有樓、有平房、有黃土堆砌成的舊屋,簇新的建築和古舊破補的屋瓦,一齊在陽光堿ˍD。這排散落的房屋後面是有名的大度山示範公墓,隔著相思樹林和五節芒叢生的莽原。

  示範公墓之所以有名,不外是風景美麗和埋葬著一些名人的骸骨。因為墓園經過規畫,公園式的設計,草木扶疏,春天的花朵開放,秋天的黃葉飄落,景物自是動人。而莊尚嚴的墓,曹緯初的墓、席德進的墓、陳家墓園、蔣氏墓園,和一些望族們的歷代家墓,佳城,自然呈現著輝煌,熱鬧而隆重的景象。不過,這樣一片名聞遐邇的墓園,入口處卻並不怎麼起眼。原因當然很多,最主要的是墓園大門距離中港路有二、三十公尺,而路邊上的入口處算是外門,祇有白底藍漆的「示範公墓」四個字,架在拱形的鐵架子上面,不留心根本就看不到,雖然中港路也有標示牌,綠底白字的道路標示牌,和省公路或高速公路上的那種一模一樣,「示範公墓」四個字就好比「大甲」、「清水」或「台中」、「台南」之類的地名,不經心一下子就晃過去了。而墓園終究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標示牌自然更小,更不起眼,常常有人要到墓園祭拜先人或郊遊的時候,車子都開過頭了再繞老遠的路,經東海別墅轉彎回來,這樣不起眼的公墓入口,大概也說明死亡之境的不易走到罷!

  雖然示範公墓的入口不易找到,卻也不難辨認。因為就在入口處的路邊有一座教堂,堂頂的十字架和紅黃藍綠地鑲嵌著彩色玻璃窗櫺,它的位置正好在中港路與公墓入口的交角處,這座教堂是天主教的禮拜堂,接近哥德式建築,不過也不真是哥德式的,因為沒有那麼高瘦峻峭,而且也因為地理環境的關係,教堂的建材並不是大理石或花崗石,祇是普通的,現代化了的水泥牆,保留著中古歐洲風味的,大概祇有那些小方格子的窗櫺,和鑲嵌著彩色玻璃的艷麗。玻璃以黃、藍、兩色為主,偶或也有紅色和綠色,很亮麗耀眼的,遠遠就可以看到。還好教堂外的圍牆上爬滿了蔥綠色的蔓藤,地錦和械葉牽牛生得茂密糾纏,遮住了一部分彩色玻璃的亮麗綺華。

  說來好玩,這座教堂也是專為東海大學的學生而建。事實上,環繞學校附近的住家,小雜貨店、麵攤、冰?室等等固都是為學生而存在,而教堂怎麼也是?

  原來東海大學是基督教學校,校園堥漁y名列世界十大建築之一的路思義教堂是基督徒做禮拜的地方,星期日的主日崇拜,星期四晚上的學生團契聚會,在學校來說都是大事,要敲鐘的。敲兩次四十九響,莊嚴的鐘聲在校園響起時,空氣也肅穆、沈靜起來。至於為什麼敲四十九響?似乎也沒有人知道,我問過許多基督徒,說法不一,連那位敲了四年鐘的生物系友人都不明白,更遑論他人了。有一段時間,東海大學學生團契出版的「葡萄園」和校方刊物「東海雙週刊」都把鐘聲四十九響的問題提出來討論,不過沒有什麼結果,不像台大校園堛熙鼴薑雂G響有一定的說法。比較上來說,傅鐘是人世的,有一定的規矩可循,大度鐘是宗教的,有著神秘,幽遠的意味在,鐘聲四十九響的不可明白,也就這樣混沌著過來了。敲鐘的時候,基督徒都到路思義教堂去了,天主教徒就到小小的哥德式禮拜堂來。當然,做主日崇拜和告解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如同敬奉基督或聖母的歧異。有時,我也常常為這些分歧感到茫然,一本聖經可以讀出這許多不同的教派來,所謂道路,真理的唯一性,怕也是值得懷疑的罷!我自己平日也讀聖經,因為唸歷史系的關係,新約舊約都讀一些,卻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天主教徒,在上帝的子民眼中,大概勉強算個異教徒罷!如果以中古時期(Middle Age)教會的說法,今天的大部分教派可能都在異教徒的名單上了。一本聖經可以有許多不同的版本,一本聖經可以讀出許多不同的教派,這也是人類心靈可愛的地方罷!

  這座天主教堂的告解時間我不確切地知道,因為它平常也開放給學生們讀書。在這媗狙悛瑣ル矷A有天主教徒,也有非教徒,這點倒是很開通的。

  雖然天主教與基督教從前是水火不容的兩個教系,但是,在時間的巨流下,歷史上的舊教新徒漸漸地走出自己的道路,彼此之間雖有隔閡,卻也不似往昔的敵視,對立了。當然,也沒有能夠溝通,這宗教堣戴D的河流,怕是再也不能合而為一了;至於誰是正統,誰非正統,源於同一宗教河流的分道,似乎也不須過於計較,因為信仰不過是心靈的寄託罷咧!

  天主教堂有非教徒在堶掬狙恁A就像屬於基督徒學生團契的方舟書房也有非教徒的店員,每個人的接觸層面不同,信仰有異,能夠彼此相容互敬,纔是好情分。像我的友人埵酗悒D教徒,有基督徒,也有潛修的居士,佛學社的社員;當然,什麼都不是的更不在少數,我自己就是。而友人在天主堂讀書,我在方舟書房當店員,這些都有著人世的親,並不一定是宗教,信仰。

  這樣一座小小的哥德式天主教堂,可以引發許多聯想,宗教的,生活的,還有屬於天國的。站在中港路六十米大道和墓園入口的生死交界處,它的意義也很耐人尋味。

  順著天主教堂前的柏油路往前行,右邊是相思林樹與五節芒,秋冬之際一片白茫茫的五節芒花,煞是好看;春夏之交則是相思樹開滿絨球狀的黃色小花,掩映陽光的金黃亮麗,甚是靈巧;路的左邊爬滿械葉牽牛,陰雨時開滿喇叭形的紫花,在雨霧媟◎※吨H,而雨停雲破,紫花即美得令人心驚。這兩種景致的變換很微妙,像人類心情的悲喜,自然與人本是息息相關,此是好印證。

  行約十來公尺見扁柏一排,扁柏上蔓藤糾結,是珊瑚藤,秋冬的時候葉片墨綠翠綠地夾雜,有些也枯萎了,春夏的時候,盎然地開著滿叢的粉紅珊瑚,乍然繃裂的驚艷常常使人不知所措。上了坡,迎面就是示範公墓的正門了。

  示範公墓的正門是朱紅的鏤花欄杆大鐵門,門柱上兩隻怪獸,非獅、非虎、非馬也非麒麟,反正是四不像,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動物圖鑑上查不到,我想,連雕塑這兩隻怪獸的師父也不知道罷!

  過了大門,右邊是飛簷雕柱的骨塔,左邊是高大的土地公像。平常我們看到的土地公都雕得小小的,在大樹下或路邊福德祠堜M土地婆婆排排坐,上香的時候還要蹲彎下來纔能把香插在爐鼎上,這種小土地公是福德正神,管莊稼,買賣和庇佑平安的,據說姓張,名福德,在台灣或大陸上一般民間供奉的土地公都是這種。而示範公墓的土地公卻高大異常,約有四、五人高,生得威猛而又慈祥,雕塑的師父手藝很高,否則要同時做到威猛且慈祥是不易的事。這尊土地公據蔡學海師的考證,說是越南人,名翁仲,當年秦始皇平百越時,因見翁仲生得威猛高大,於是平定百越以後就將他帶回,負責咸陽城的守護,翁仲死後,其像立於咸陽城,為守護神,也不知怎地就流傳到示範公墓來了。蔡學海師的考證是一家之說,可信度如何尚未可知,畢竟是孤證,但是,給這樣一尊威猛而有異於平常所見的土地公流傳一帖故事,也是可愛的了。而這尊土地公確實也盡到責任,矗立在墓園門口,百邪不侵,草木扶疏,使死寂之地充滿著莊嚴的生機。當然,這帖故事知道的人並不多。另外一個傳說即頗為廣泛,幾乎是東海大學師生人人皆知的。據說,若連續將三枚銅板拋上土地公的聖筶上(一說頭頂),許願必定得償。於是,每每經過土地公像時,都要掏出口袋堛獄阞O拋一拋,拋上去了可以許願,拋不上去銅板會掉下來,也無損失,反正是好玩罷咧!不過,住在墓園小屋的這段日子堙A我看過許多情侶虔敬地到土地公前上香,拋銅板,那認真的模樣真教人感動,神佛的可親可敬,傳說的得以流傳,原因想必就在這堣F。

  由土地公站的位置開始,就是真正進入示範公墓的範疇了。因著公園式的規畫,一片蔥綠夾雜著草木花樹,景色甚是迷人,有許多學生或工廠的作業員們常常來這堶旦C,假日的時候倒有點像台北青年公園或榮星花園。不似平日死寂的靜謐。這樣假日的喧鬧有好處,可以免除死者靈魂的寂寞,如果人死後靈魂有知的話,也該心滿意足了。

  土地公的位置在兩條道路的分叉點,往左是另一片天地非人間,往右是我回墓園小屋的路。

  循著右邊的道路前行,約十來公尺,有一條紅磚舖成的階道,階道兩旁植滿兩人高的龍柏樹,蔥鬱地往上伸展,斑剝的磚階長著苔痕,龍柏樹一級一級地?延出去,彷彿無窮無盡似的。這道磚階專為散步設計,坡度甚緩,大人小孩都歡喜,平常回小屋我是不走這條路的,因為要繞道,除非真正有閒情的時候,纔由上而下漫步下來。

  不理紅磚道繼續往前行,墓碑前種著一些非洲菊、唐菖蒲、玫瑰、龍舌蘭之屬的庭園花草,大部分的墓園都植龍柏樹和舖上朝鮮草,體例頗一致,倒像事先約定好了似的。行約二十公尺道路左彎。轉彎後是兩排松樹林立,龜裂的樹紋彷彿歷盡滄桑的樸質。路的右側是一山谷,生長著牧草、茅草、五節芒和非洲菊,春天的時候紅的、黃的非洲菊,開得斑燦。非洲菊又名太陽花;和向日葵一樣,仰望著太陽,隨著陽光的流動而轉移仰望的角度,是草木對陽光茁長的最好印證。而五節芒在秋風堨晡嶊嶊漕乘v,有一種蒼茫的美麗。一般說來,墓園的四季草木都有令人感動的生機,死亡在這堣洐豸ㄚ蝏穨l引人了。

  在松林附近山坡上散落著苦苓樹和相思樹,因為陰濕的緣故,在枯樹的根部旁或就在根部,常常可以發現許多野靈芝。大度山的靈芝本來就多,但就我四年觀察、尋找的心得,以這片松林附近的山坡最多,也長得最為完整,土地陰濕是一因,人跡罕至加上墓園的靈氣可能更為重要罷!當然,這是我個人的隨想而已!大概不太可靠,也當不得真的。

  由松林道往上行約一百公尺,往右可以看到一座水泥橋。過水泥橋是一片廣場,廣場左側是新闢的墓園,右邊有一道觀音竹圍牆,竹林圍繞著的紅瓦白牆小屋,就是我居住了兩年多的墓園小屋。

  一九七九年春天,因著種種機緣,我搬來墓園小屋居住,而一住就住了兩年多,直到我畢業為止,可以說我的大學生活幾乎都是在墓園度過的。

  東海大學傳統媟s鮮人規定住校。住校就是這麼回事兒,讀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入門書,到女生宿舍的紅門前站過幾次崗,玩玩鬧鬧地,忽然就不再新鮮了。大二可以不住校,我搬到學校上面的東海別墅和幾位學長同住。學長們對我甚是疼愛,那時候他們都四年級,快畢業了,對我這位剛過完新鮮人生活的小學弟疼得甚麼似的,但也就因為太關心了,使我有些不自在起來。學長們和女友共餐時邀我,到鹿港小鎮、林家花園也要我同行,至於宵夜、生日聚會等等雜七搭八的事也逃不脫,如此親切的關懷、疼愛,常常使我茫然無措;加上學長們的女友也都對我好,過多的溫暖使我有些不自在,而我又剛剛失落了一次愛情,心靈受著極大創傷,對人世的美好,我祇有羨慕與祝福,內心深處猶兀自隱隱作痛。處在這種心情下,我便想要逃離了,逃到一個孤獨的世界去,沒有關懷,沒有愛,一個人活得更像自己些。適有學長吳天泰居住在示範公墓旁果園的工寮堙A他語我離工寮不遠處有間鬼屋,目前是空著的,要我試試看。

  於是找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我和梧桐、松州、介偉、德發等同班同學就去探鬼屋了。

  初抵鬼屋,屋前屋後都是雜蔓的莽草與藤屬,連門都被爬牆虎和大鄧伯花纏滿了。我們用鋤頭撬開門,蛛網密佈的鬼屋就呈現眼前了。房子很寬敞,一間客廳,一間廚房──並浴室與廁所,但因缺水已久,水塔堆滿泥土,長著蔓草,浴室廁所都當儲藏室用──,一間主臥房和一間普通臥房,商議的結果是我和梧桐搬來住,松州搬去我別墅的居所,德發和介偉仍然住校。從此,我和梧桐就成為墓園小屋的主人了。

  一個多禮拜的時間,我們纔把屋媥蓂z乾淨,重新粉刷,弄得清清朗朗地好住人。而門前的庭院僅闢出一條走道,蔓生的牛根草、茅草、五節芒割得人手腳傷痕纍纍,血流汩汩,尋找寧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房子既然清理好就先搬來住了,庭院的雜草慢慢再說。初來時,夜晚的竹林風聲簌簌,莽草也響著悽悲的音籟,蟋蟀和蚯蚓蚵是鬼魂唱詩,唱得人心媯o毛。本是找尋孤獨和寧靜來的,等擁有了又心悸如許,想脫逃出去,耐不住孤寂,也是可笑的了。

  漫漫長夜,孤零零地住在偌大的房子堙A祇有潛心讀書纔好過一些。於是白天鋤草剪樹,夜晚就伏案讀史,偶或也讀些佛經,慢慢地對周遭不再心悸,也能沉潛心情讀書了,這是來墓園小屋的初發心,卻要許久之後纔漸入佳境,意根的業障也太深了些。此時,庭院已草木青青,井然有序了。每天早上,當第一線晨曦透過窗櫺的時候我就醒來,是被溫潤的陽光敲醒了的。打開窗戶,打開門,走出小屋,林蔭竹翳深處還沉靜著薄薄的霧色,空氣清新得像渾沌初開。甦醒的草木在陽光堮i手伸腿,像初生的孩童,白色小馬般地童稚、純淨,美好在早晨開始。

  門口的兩株滿天星,在鋤掉附近的牛根草和兩耳草之後,長得綠意盎然,不時地開著白色小花,像滿天晶晶亮的星星掉到地上來。

  沿著庭院鋪滿著朝鮮草,原本在茅草和牛根草的爭奪養分婼G弱得可憐,有些甚至已經枯死了。在拔除茅草和牛根草以後也蔓延開來了,嫩綠的芽摸索著爬行,不多久就綠滿庭院了。

  小屋常常瀰漫著花香,並非玫瑰或黃梔什麼的,而是含笑花和白玉蘭。在小屋的正前方和左右各有一株含笑,從春天到秋天,不時地飄送著花香。含笑花的香味很濃,有著人世的俗氣,許多人不喜歡,我卻沒有這種想法。其實世俗的氣味有什麼不好,花香自是花香,何必非空靈不可?而且我喜愛那花名──含笑,多好的名字,彷彿把人世堛瘍w喜都掛在樹上了似的。含笑花是亞喬木,低矮的樹身,開花的時候隨手一伸就可以摘到,我常常摘得滿把拿到課堂堸e人,反正花季長,開得又多,摘也摘不完,把含笑分給大家,送的不祇是花香,還有花名,想那受花的人也感受到草木的歡喜了罷!

  白玉蘭植在水塔旁邊,許是種植有年,長得極為高大,要爬上樹幹或攀上屋頂纔摘得到。白玉蘭是中喬木,一般的高度約為十五公尺,小屋的這棵約有二十公尺之譜,淺綠色的?葉,花季較短,而且在五月到九月之間,除掉開花的初期和末期我可以享受到淡雅的花香,其餘時間是暑假,我回花蓮幫父親摘西瓜和插秧,是聞不到花香的,祇有汗臭。不過,玉蘭花真好,淡淡的沁香,在風堭y悠傳送,是草木堻怜吨H的氣味。據說香花可以辟邪,小時候母親就常常把香花別在我的衣服上,那花便是白玉蘭,也因此我和玉蘭花是宿緣已久的了。每每在經過火車站或街道口時,遇到賣玉蘭花的婦人、小孩,都要情不自禁地掏出錢來買一串,所費無多,帶著花香,辟邪而外,還凝望那賣花人滿臉的感心。即或在墓園小屋的歲月堙A出門了遇到有人賣玉蘭花,仍然要情不自禁地買兩朵,自家的花和別人的也不太一樣罷!

  小屋的白玉蘭似乎遠近馳名,老一輩住在東海附近的人家幾乎都曉得。有一回向在東海大學宗教中心前賣公車票的阿婆買煙,她聽說我住在墓園小屋,第一句話便問:

  「彼叢玉蘭花還在嘛?」

  「還在啦!」

  「有開花莫?」

  「有啦!開很多吶!」

  「你怎麼沒挽一些來賣?」

  問得我啞口無言,在阿婆眼堙A那棵玉蘭花是賣錢的,是清苦人家的生活,而我卻用來寫詩。當然,因著背景不同,成長的心路歷程不同,我們對很多事務的看法也以不同的眼光,不特是玉蘭花而已。以詩人和農夫來說罷!田園詩可以美得不染一點塵土,空靈飄逸如不食人間煙火;而農夫汗滴禾下,餐風飲露地勞動,卻不一定換得到溫飽;此時,詩人們在飲酒燃鬚,農夫們赤著腳巴丫子犁地耙田,到底誰在寫詩也搞不清楚了。至於阿婆和我,就不說玉蘭花罷!她賣公車票,賣報紙,賣煙,是為了討生活;我買車票是為了下山看「巴黎落霧」,我買報紙是為了看「水門案」的好戲,買煙則純粹是為了用尼古丁來滿足多年的煙癮。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人眼堙A當然也就有著不同的意義,這是勉強不得的,但是,誰都沒有錯,如果以「將你心,換我心,方知情意深」的同情眼光來看的話。

  玉蘭、含笑而外,茉莉和桂花也都香。說來有趣,幾乎所有的香花都是白色的。大概是因為白色小花不能以花朵吸引人,因此就用香味來吸引人和昆蟲罷!像比較有名的白玉蘭、木蓮花、茉莉花、桂花、梔子花,都是白色花瓣,也都是香花之屬。小屋的茉莉僅得一株,花瓣甚碩,可惜花開得少花期又短,殊無可記。桂花植在庭院外,越過階梯的左右各植一株,這階梯算是庭院的入口,也是小屋的入口,但平常我們都走小徑,不走正道的,因為要繞路太麻煩了,由此也可以看出我的傭懶閑散。桂花開在七月,秋天開學時徒留花影而已。一九八○年時興沖沖地說要摘桂花泡桂花茶,終究沒有達成願望,祇有把缺憾還諸墓園了。

  庭院的外緣植龍柏、變葉木,左右各三株,有點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意味。這座庭院的匠心設計亦由此可見,屋主想必也是個雅人罷!

  小屋的左前方植榕樹一棵,幹粗大,鬚根似髯,風過搖曳,相當動人。劈柴煮茶的時候,我常常以番刀為鏢,榕樹幹為靶地練飛鏢。番刀是我從故鄉帶來的阿美族山刀,刀肉上打印了兩個A字,據說是阿美族番刀最好的一種,用汽車的彈簧鋼板加以人工土法打就,相當鋒利,本來是我爬山時砍箭竹闢路用的,不上山時就用來劈柴。因為墓園小屋缺水,電力也不足,我愛飲茶,便祇有提水回來自己劈柴煮了。

  平常我都是黃昏的時候煮茶,剛剛吃過晚飯,從外面回來,經過松林時拾些松枝松葉,加上平日隨手拾來的枯樹枝,劈好柴就煮將起來了。煮茶的爐灶是臨時用築墓的紅磚隨意疊成馬蹄形,架上弓彎的鐵箍,就是燒茶的全部家當了。喝一次茶煮得辛苦,味道自然也就甘美了。不知是茶好還是煮的心血,總覺得墓園小屋喝的茶特別香,特別甘,入口生津,從前或以後離開小屋,再也沒有喝過這種茶,一來忙碌得沒有閑情,再說瓦斯爐或電茶壺也方便,煮茶劈柴的事就成為記憶的痕跡了。

  我是個好動的人,平日活跳跳,煮茶的時候,劈好柴放進爐灶媕Y,品著向晚的天色,風來習習,坐著沈思的姿勢,番刀拿在手堙A像一個酋長。我想著天色的變化和山堛漯美族同胞,在打獵的時候,是怎樣地用矛刺殺山豬?番刀又是怎樣地砍劈?想著想著,手就動了起來;我試著以番刀為鏢榕樹幹為靶地練習飛鏢。番刀頗重,約有一斤之譜,初時刀一離手就跌落下來了。每日婼m著,臂力強了,技術也拿捏得巧,三公尺外出手,大致上都可以將番刀直挺挺地射進樹幹裹,微顫的刀身,有一種滿足的快意。

  練了有一段時間,樹幹都剝下一層皮了,我纔意興闌珊,也能在煮茶的時候沉靜心情來思考更多的東西,諸如草木,天色或生死之類的事。

  有一天早晨,當我心血來潮,拾起地上的番刀往榕樹幹擲去時,我發現受傷的樹痊癒了,頑強的生命力,樹葉蔥鬱,傷痕處長出鬚根來,倔強地糾纏著。這天我感動極了,這樣平凡的榕樹有著無窮生機,這種力量怕是人類所萬萬不及的罷!往後我遭遇了許多事,愛情的失落,父親的大去,以及種種特戰部隊的恐怖訓練,每當我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我都想到墓園小屋的這棵老榕樹,而後,我的生命力又蓬勃起來,不管苦難有多少,我都勇敢地面對,因為在癒合的榕樹身上,我已經學會了勇敢與不哭泣,堅強與不絕望,縱使荊棘滿路,刮得我遍體鱗傷,血流汩汩,我仍然邁力向前,因為在我心堙A有這麼一棵癒合的榕樹。

  小屋附近本來是果園,在一九七○年時因為屋主到城市討生活了,這間小屋就空了下來。原來的果樹乏人照顧,漸漸結不出果實了,屋主就把樹砍掉,半邊地賣給人築墓,因此,在小屋的東北方有一座巨墳,有時我也到那媔~步。墳是夫婦合葬,初抵時一穴猶空,祇有婦墓草青木拱,一九八○年秋天,我結束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季暑假回到小屋繼續未盡的學業,閑步至此墓時纔知夫穴已埋骨,這樣生死與共相伴的情分是教人感動的,生時鶼鰈,身後不渝,中國人的情分便都在這堣F。

  此墓甚大,兩墳合丘,各有石獅子一對,墓前的紅磚平台磨細光亮,墓碑上方鑲嵌死者著夫婦的瓷像栩栩如生。石獅座盤後方植蘇鐵四株,意外地,我在一九八○年秋天,發現了血紅堅實的鐵樹子。鐵樹開花不易,一般說法,鐵樹開花是祥瑞的象徵,和靈芝草相同。而鐵樹結子更為難得。草木書上說,蘇鐵又名鳳尾松或鳳凰蛋,名字很美。屬常綠灌木或小喬木,花單性,雌雄異株,均生長於樹幹的尖端,雄花多數排列呈長圓柱形;雌花的心皮作羽毛狀,密被褐色毛茸,下端兩側凹處,各生胚珠三──五枚,花粉達胚珠,產生精蟲而受精後,即變為扁圓形紅色的種子。種子的外皮為朱紅色,內有白色的種仁,果實稱無漏子、千年棗,可供藥用。我手上握的便是這種血紅堅實的鐵樹子,握在手上,彷彿便握住了鐵樹的一生。我看到鐵樹的生命在流動,由幼苗而成樹,由斑燦乳黃的花朵而結實為血紅的無漏子,這樣雨露風霜的一生是教人感動的,我常常站在鐵樹前沈思久久,草木的事有時比人生更不可解。怎麼剛好這裹就有兩雄兩雌的蘇鐵,是刻意?還是偶然?開花前誰也不曉得此樹為雄為雌,開花了,想移植已自不及,而這座夫婦合葬的墓園,怎地就適恰為兩雄兩雌,想來草木也是有情,鶼鰈共廝守罷!

  既是果園,砍伐之後殘留的三棵荔枝,在盛夏時也盎然地開花結果,一九七九年和一九八○年夏天,我都吃到小屋前後荔枝所結的果實,紅潤酸甜地像遺忘的歲月,而荔枝上火,不敢多吃,那些遺忘的歲月是年少浪莽,也不敢多想,怕想了心堶n燃起回憶的篝火,年歲增長,縱情詩酒的歲月也該沉埋了,向堅實和沈穩邁進是我的標竿。

  在墓園小屋,我努力思索著人類的過去與未來;在參不透苦寂滅道的時候,我把心力轉向歷史,轉向人世的關愛與同情。我想著死後的世界,也思索人世的悲歡,居住墓園,看的原也是這些;也許一個人剛埋下土,一對情侶即手攜著手地漫步墓園,欣賞落日餘暉或觀看草木的生機盎然,如此情景常迭次交錯地出現,我的心堣]繞過千百念轉,生命原非易事。

  有人以為居住墓園便是隱者,隱者乃是遺世而獨立,此對我而言並不適切,在出世與入世之間我寧取後者;草木的生命,人類的生命,在自度度人或自覺覺他的佛門因果堙A我努力思想著。

  由墓園小屋走出,夾道的月橘散放著沁香,幽遠的,動人的淡雅。月橘又名七里香,芸香科。每當我回小屋或離開小屋,最親切的就是它們了,清香遠遠迎來又千里相送,草木情深從此開始。

  走過月橘,一道鐵箍門常年開著,這是小屋的外門,走出這個門就是小屋外的世界了。往左是果園,果園下坡是亂葬崗,再過去就是老作家楊達居住的東海花園。往右是示範公墓,走上斜坡,麻竹叢和觀音竹林的籬芭上面就是墓園的廣場了。初來小屋時,這堿O一片甘蔗園,一九七九年春末闢為墓地,因為原有的示範公墓已經骨滿為患了,祇好再拓展開來,成了活人和死人爭地的局面。而一九八○年以後,在這片新闢墓園的上方建築了別墅型住屋的遠東城,和墓園僅隔著一道圍牆,活人和死人的土地之爭是面對面的僵持了,不過,活人照住死人照埋,爭執無益,兩不相干也就是了。

  因著這片新闢的墓地,使得山坡的水土保持不良,風雨來時,雨水沖刷泥土,順山坡流向我居住的小屋。每當大雨傾盆或春雨綿綿無止境的時候我就憂心了,因為水會灌進小屋堨h,梧桐和我又得搯水,抹地的忙半天了。不過這樣也有好處,小屋可以恆常保持潔淨。其實,居住在墓園小屋是很辛苦的,微風細雨的詩情雖有,屋媊擗籅煽漯p更多,有時聽雨聽得出神了,滴滴瀝瀝的雨聲敲打在大鄧伯花和屋瓦上的聲音的確動人,忽然夾帶著黃泥爛土的水就流進來了,架構在美麗聲籟的怡然媮棜n辛苦地勞動,搯水、掃地、抹乾,卻也是人世悲歡的印證罷!後來新墓的草木花樹長好了,水土保持不成問題,小屋的水患纔成為過往,但已經是一九八○年秋天以後的事。

  我常常佇立在廣場,望著陳家墓園和高家墓園沈思。

  陳家墓園的墓碑是黑色大理石,莊嚴而肅穆,有凝重的感覺。墓碑的左前方豎一座七級浮屠,承傳著佛陀的衣缽。

  高家墓園的墓碑是白色大理石,潔淨而高雅,有樂園的感覺,墓碑前豎十來個小天使的雕像,彷彿這奡N是天國了。小天使們也由白色大理石雕成,靈明剔透的純真,圍繞著一座銅鐘,宛然傳來天國的聲音。

  走過廣場,順山坡而上,乾涸的溪谷生長著五節芒和一些茅草。閒步的時候,我會仔細地觀察桂樹、蘇鐵、唐菖蒲和珊瑚藤的葉落花開,在草木生機塈甯搢鴗H類生命的脆弱。是否有一種永恆的東西值得去追尋?我常常走到莊尚嚴老先生的墓園,懷思老先生為故宮古物奔走一生的奉獻,顛沛流離的歲月擁抱執看的愛,為古物,為歷史的包袱而走這一程漫長的荊棘路,而今墓木蔥鬱,龍吐珠盎然地生長著。

  我也常常走到藍文徵教授的墓碑前,想望老教授生前孜孜於史學研究的執著精神。藍教授早年在清華隨陳寅恪先生治魏晉南北朝史與隋唐五代史,精通俄文,生平事跡在課堂媗旦L不少,是老教授的學生而今為我師長的講義堛疑D外話,而真正說來,課堂堻怑垠n的也是這些題外話了,如同希羅多德(Herodotus)在波西戰史(Persian War)媦g的題外話,後來即成為研究希臘文化的重要史料。每當我怠惰的時候,我就走到這堥荂A凝望看老教授的墓碑,沉思「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以成一家之言」的不易到達。事實上,這種史學的終極豈是我這凡夫俗子所能及的呢?天人之際已不可知,古今之變在線裝書和原文書堙A怕是我窮一生之力所達不到的境界罷!緬懷前輩,沉思自己未來的方向,我常常佇立墓碑前,久久,久久。直到黃昏,向晚天色淡淡的鴿灰,才在暮色的薄霧堥咻^小屋,那向晚的薄霧迷濛看生死,掩映冷冷的沙塵,生死,隔著一層淡淡飄縹的薄霧。

  有時我走得更遠,從墓園的腹部切過紅磚道,往另一片天地非人間,那堿O更早些的墓地,也規劃成公園般的模樣了。在兩墓地的交通處,植著滿路的櫻花樹。

  櫻花樹是一種很美麗壯烈的草木,冬天的時候,青蔥的葉片凋落了,在北風婸然地挺立看,倔強的模樣是不折的意志。忽然有一天,滿樹的櫻花爆裂開來,枯枝上血一般紅的櫻花壯麗而動人。這樣壯麗的春花寫在寒冷的天色堙A忽然,櫻花泣血般地凋落,擲地有聲地,像武士道精神堛漱襄﹛A壯烈而美麗。在一本小說塈硠爸麭o樣的句子──男兒之死當如櫻花凋落,如此悲壯,如此美麗而嘆息──,又自心底清楚地浮現。關於草木的事,春花秋葉,化做春泥更護花的情操,常常是我生活堛漕g喜大悲。草木如此,人何嘗不是如此?

  我努力把感情交給文學,把理性交給歷史,在易感的心靈塈睅Е葥穜j與不哭泣;在感情激盪的同時我試圖用歷史的理念沉潛內斂,這趟路走得辛苦。寄情草木而外,簫笛也是我日常的閒情寄託。

  我喜歡在天色清好的時候吹笛,因為笛子的聲音圓潤清亮,悠揚處有看層層疊疊地歡喜,悽愴之曲落到笛管中也略帶幾分高揚,彷彿春和景明的意味,嚶轉嘹喨,人世間盡是歡欣鼓舞。簫音就不同了,沉沉厚厚地,略帶沙嘎而有看開?的背景,直覺盪氣迴腸,宛如江湖人的海?天空。

  一般來說,簫笛比其他樂器與演奏者有更切身的關係,因為用的是氣,氣由丹田出,震顫心肺而入管發聲,認真來說,簫笛聲即是人的心聲,不祇精神,連整個身體都要投入才行。而吹奏簫笛與身體、性情亦都有密切關係,我手大,吹笛不便,尤其是梆笛。因著指尖寬厚,常常價滋價礙地轉不靈,每吹輪指或顫音、逗音都忙不過來,而性情深沉,氣厚重,遇泛音亦爬轉不上,空山鳥語常吹得淒淒切切,卻是簫不像簫,笛不成笛的了。倒是吹簫佔著不少便宜,性情開?,氣沉穩,吹著萬般情緒都可以傾訴。於是夜深時分,每每燃一爐檀香,裊裊香煙繚繞塈j看深沉悽愴的簫曲,簫聲悽悽,訴說著山河日月的開?,窗外夜色深沉,蟋蟀、蚯蚓的鳴叫,墓園悲愴,宛若一帖聊齋。

  而簫聲訴說日月山河亦訴說我心緒百般,傾吐的何止是一管簫?一支曲?

  千峰萬壑的山河,陰晴圓缺的日月,讀史學文的心路,縷縷自簫孔流瀉出來。   

                             1982年冬初稿於白楊碉堡
                             1983年夏修訂於花蓮老家



◎本文收入:吳鳴,《心路》,台中:晨星出版社,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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