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6. 吾鄉之石


  向來喜歡石頭那種沈穩堅實的質感,從鵝卵石到玉石,其間的千種風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佛法不可說,我卻要來說一說吾鄉有情的石頭。

  我的故鄉是花蓮。提到花蓮,一般人的印象不外乎是山地舞和大理石。其實花蓮還有一種比大理石更名貴,結構密度更高的臺灣玉,卻是鮮為人知;而臺灣玉就產於我所居住的壽豐鄉豐山村。

  猶憶童年時常常纏著母親問,我從那裡來?母親總笑著說我是山上石頭蹦出來的,純稚幼小的心靈就相信著了。後來在注音本「西遊記」媗爸鴟]悟空也是從石頭娷菪X來的,竟覺得親切,且引為知己。每當有人間起的時侯,便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石頭蹦出來的。當然,這種天真的想法也是環境所使然。

  我所居住的村子在日據時代是馬場,日本人在村堳堣F一座神社──碧蓮寺,並且在山上開採石綿。說來好笑,精明如日本人,居然只知道開採石綿,而不知石綿是玉。大約在民國五十七年前後,中國石礦公司發現石綿山產玉,其實所謂的玉就是石綿骨,而那時石綿已經停採很久了。

  石綿山的本名是鯉魚山,因為山形似鯉魚而得名;而又因為盛產石綿而改名,現在產玉了,卻沒有人稱之為玉山,想來是古人愛為山石命名,現代人則無意或無須多事。鯉魚山是中央山脈東支,玉石就產在鯉魚頭處。據父老相傳,日本人開採石綿的時候正好挖在魚眼睛上,破壞鯉魚山的風水,因此失敗回老家了。而今,石綿早已停採,臺灣玉的風潮正熱,父老們仍諄諄以為誡,可惜是生公說法,頑石不肯點頭,一時之間,上山偷背玉石的風氣如火如荼。年輕的固不必言,許多中年、年長的也上山偷背玉石。而手工廠林立而起,鑽石鋸片與砂輪飛轉,一時間豐山村發跡起來了。與鄉治所在的壽豐比起來,豐山村的發展要迅速得多。壽豐,舊名鯉魚尾,本來有一個糖廠,光復後糖廠遷移,據云機器等物移到廣東,父老相傳之鑿鑿,可惜文獻無徵,竟是不知所蹤,而壽豐也就沒落了,徒留鯉魚尾的舊名供人憑弔。反觀豐山村卻因盛產臺灣玉而蓬勃發展,東一家工廠,西一家工廠,外地來的少年家白天在玉石加工廠媬i珠子、切手環,晚上則在街頭閒逛,頭髮留得長長的,好不駭人。鄰居們都上山背石頭了。背石頭並不是自己去挖,而是等石礦公司的工作人員把玉石炸開,偷石者守候著一擁而前,搶到一塊是一塊,也因此引起不少衝突與料紛。有經驗的偷石人在玉石上吐一口唾沫,用手抹一抹就可以看出玉石的好壞。有時一塊石頭背下山來可以賣到一、兩萬元,有時更多,也難怪村民趨之若騖了。鄰居或親友們上山時偶爾也邀父親同行,而父親是老實頭,覺得上山太冒險,不如安心地在田裡工作,蒔田割稻,能夠照顧家人衣食溫暖也就是了。看著親友、鄰居們一天天地發跡起來,我們三個小孩有時也抱怨父親的不知變通。

  臺灣玉的開採使豐山村富有,也成為罪惡的淵藪。賭博、電動玩具、打架鬧事等等層出不窮,而我仍天真地想著自己究竟是不是從石頭娷菪X來的?

  在成長過程中伴我最多的是家裡那頭大水牛。每天傍晚放學回來就去放牛或牽牛浸水,逢到星期天更是大清早就騎在牛背上──哦!去去!──地出門。有時在牛車路、水溝邊逐草而食,有時則到山邊溪埔放牛。偷懶的時候就把牛繫在河壩的蛇籠上,自己跑到河裡捉魚、摸螃蟹和撿石頭。河裡的石頭因水流清澈,陽光照處很容易分辨得出那塊是鵝卵石,那塊是大理石或臺灣玉。撿呀撿地,撿了一大把裝在口袋堙C玉石的顏色青綠,故又名翠玉,有些好玉則呈透明狀態。由於從小看慣的緣故,我可以一見即知那塊臺灣玉好,那塊玉石有瑕疵,這種本能使我後來看到其他石類時有較細膩的眼光。

  不幾年,臺灣玉因為過度開採而價格暴跌。村子堛熙\多工廠關閉了,有些村人更是負債櫐櫐,中國石礦公司和荖荖山石礦公司都拍賣遷移了,村子堨u賸下幾家做貓眼石的工廠勉強支持著最後的春天。貓眼石也是石綿骨,利用聚光與折射原理,將玉石切割後可以將光聚為一線或半片,旋轉靈動宛如貓眼,這是豐山村出產最好的一種石頭,迄今不一只。而那些做手鐲子的、戒指面的,做項鍊墜子的、指環的,十之八九都關了工廠。懷想當初開採臺灣玉時的蓬勃景象,而今安在?卻是鯉魚山已挖得不成樣兒,當年父老之言是已徵驗呢?未徵驗呢?我不敢說。畢竟風水云云,也是虛無縹緲的事。

  因為父親從不上山背玉石,家堳K只有我零零碎碎拾回來的玉石片,放在我藏玻璃珠、彈弓和牛小刀的百寶箱堙C父親仍然早出晚歸地到田堣u作,有時砍甘蔗或割草給牛吃時就在母親的洗衣石上磨刀。彼時家境真是清苦,竟連洗衣板也無。父親在支亞干溪載回來一塊長方形扁平的花崗石,母親就蹲在水塘邊洗衣。粗布衣服洗著搓著,很快就磨破了,然後用縫衣機紮得一圈圈唱片也似的螺紋。而洗衣石的四邊父親則用來磨刀,刀聲霍霍,鐮刀、柴刀,有時也磨母親的菜刀。看父親磨刀的次數多了,我也無師自通起來,煞有介事地在洗衣石上磨著牛小刀,刻陀螺做彈弓,把個童年刻畫得多彩繽紛。而我似乎從小對玩刀特別靈敏,無論是剖竹篾子也好、刻陀螺也罷,我總是做得比別人更好,一雙巧手更博得了陀螺王的雅號。但更多時候我是磨鐮刀割草去。騎著家堥瑤曭Z型的大腳踏車,在父親到田媥p牛的時侯,漫山遍野地割著糯米草、牛根草、茅草、五節芒及其他。鋒利的鐮刀偶爾也會割傷左手拇指,我便嚼些大車前草敷上,又繼續刷刷有聲地割著。而那磨刀石也是母親的洗衣石──就是童年最初有情的石頭。

  對大理石的印象是上高中以後纔加深。雖然豐山村也有大理石工廠,卻只有兩家。大理石工廠需要的資本額較多,不像玉石加工廠幾張鑽石鋸片幾架砂輪就可以開工。當然,大理石較不吸引人的另一個因素是它只做切片,不若臺灣玉、貓眼石的琳瑯滿目。而學校的工藝教室雖然也有三架鑿大理石的機器,可惜那是放牛班的天堂,我們這些準備升學的同學是沒有機會觸摸的。直到上了高中,到花蓮市念書時纔見到大理石板鋪成的街道。而且,濱海的花蓮中學旁邊就是公園,迎風搖曳的椰林道上鋪著大理石片,動物圖案、草木花樹和抽象的幾何圖形,我穿著黃卡其制服,牛伯伯大皮鞋踢踢踏踏地踩在石板路上。由濱海公園望去,丁字堤的彼端是白燈塔,長長的堤岸橫亙,我常常佇立海邊,遙望著出海或歸航的漁舟點點,想望那遠方的琉璃世界。直到有一天我離開家,負笈異鄉,石板路和白燈塔便成為青澀年歲堨禱磲漪好事物。偶爾在異地的同學或朋友家堿搢鴢廳鋪著大理石板,我總是娓娓訴說著那大理石板路的濱海公園,古舊的花蓮中學,看牛打彈弓的童年,以及曾經有過的港灣遙望。

  石板路而外,花蓮市的街道林立著賣手工藝品的商店,一些推著車子的攤販也在巷角穿梭,大理石、臺灣玉、貓眼石和許許多多琳瑯綺華的石藝品,直教人眼花撩亂。而我對這些是沒有若何興致的,就中吸引我的只有奇石與石雕。

  所謂奇石是未經雕琢的天然石頭,石雕則恰恰相反。奇石的主要來源是木瓜溪。木瓜溪位於吉安鄉和壽豐鄉的交界,溪北屬吉安,溪南為壽豐。每當颱風帶來豪雨,山洪暴發,翠屏山上的石頭就被溪水沖激而下。雨過天青而後,許多奇石愛好者便不約而同地到木瓜溪來撿拾石頭,這些奇石以花崗石、片痲岩和大理石居多,有肖走獸禽鳥者,有如草木蟲魚者,更有的宛然如觀音大士或耶穌基督,諸種相貌不一而足。說也奇怪,花蓮的愛石人似乎特別多,他們組成了奇石俱樂部,彼此切磋研究,倒也同書畫會般地舉行奇石展覽。每逢假日,三五石友相邀或獨行於山水之間,尋找他們的情人──奇石。而在風雨過後的木瓜溪更是溪水與人潮共洶湧,到處是穿著雨鞋或赤足的搜索者。當然,這些搜索者也包括買賣奇石的商人、觀光客或其他。我總覺得愛石是一種雅趣,上山涉溪皆為好情,但如果當作一種商品交易,就不免有愧奇石山水之聖潔了。而即或是沒有生命的石頭(這是對一般人而言,對愛石人來說,石頭當然是有生命的),雅趣與商品之間也僅僅是一線之隔。我不知道這對石頭而言,是否太不公平了?可是,令人感到遺憾的是一切的藝術、文學,草木蟲魚、奇石盆栽等等,都是有價的。我們提到畢卡索、張大千、歐豪年或席德進時,常常問的是一幅畫多少錢?幾開幾號幾寸的畫價值若干?談到文學時,不免是這本書暢銷,那位作家版稅多少?那本小說的電影版權售價若干?而對奇花異卉,更是一株幾何?一盆價格多少?如果真要傷心的話,直是把缺憾還諸天地了。所幸我們尚有一些不問收穫只問耕耘的業餘愛好者,閒暇時拿起畫筆隨意塗抹,假日跋山涉水地找尋奇石異卉,靈感來時攤開稿紙,售與不售非所計較,這樣才勉力維持著一些閒情逸趣。

  奇石中產於花蓮而聲名遠播的大概要算水雲石了。顧名思義,水雲石固有濛濛之雲,湯湯之水,一脈靈動如行雲流水。而更有趣的是此時花蓮縣長名吳水雲,當時發現這類造型的奇石時,便以其名命石了。想來這是歷史上除了和氏璧以外,另一次以人名命石。如果花蓮縣志記載的話,千百年後,我們的子孫也許在縣志媮晱i以讀到水雲石的名字呢!為歷史保存材料,誠是當務之急。而水雲石正是木瓜溪最易得的奇石,如果有機會旅行花蓮,不妨也下溪尋找,說不定也可以把一塊好山好水的水雲石帶回家呢!

  在我所見到的奇石中,以一位王姓同學家堜畟籀怓偕賵飽C我曾在這位同學家中看過兩組終身難忘的奇石。其一為單石,其形肖龍,龍頭的眼、口、鼻、鬚均栩栩如生。據云此石曾獲國內外石展的首獎三次,現在也許獲獎更多了罷!另一組是偶石,其形貌酷似一對老夫婦,題名「少年夫妻老來伴」,維妙維肖的神情宛如已走過生生世世。並且,此組奇石確然未經人工雕琢,造化之神奇如是,怎不令人感慨萬千。許多年了,只要想到奇石,這一對「少年夫妻老來伴」便歷歷如在眼前,雖然在離鄉遠行以後我再也沒有看過它們,而這對奇石夫婦卻彷彿已在心底深處生根,是揮也揮不去的了。

  與奇石同樣為我所深愛的是石雕。記得在十幾年前看過一部描述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代藝術大師米開蘭基羅(Buonarroti Mi Chelangelo 1475-1564A.D)生平的電影,劇中主角為了完成聖彼得教堂圓頂內壁的浮雕而不眠不休地工作,又為了創作雕刻而面對大理石苦苦思索,終於創作了藝術史上的瑰寶──聖母抱子像。五百年後的今天,當我們在羅馬廣場前看到這座大理石雕刻時,猶不免感動沈思,藝術的精神可以從亙古到永恆。當時年少青澀的心靈看完電影以後,就深深為米氏而感動了。後來在大學時代研讀西方歷史時,對文藝復興最有興趣,未嘗不是奠基於此。生命成長的過程極其微妙,一本書、一場電影,甚至有時侯是一次沒有結局的初戀,都可能影響你一生的價值取向。我的鍾情於文藝復興,想來也是其來有自的吧!

  但我這堶n說的不是米開蘭基羅,而是吾鄉的雕塑家林聰惠。

  林聰惠可能是花蓮最早以大理石從事雕刻的藝術工作者。當他背著自己創作的大理石雕北上時,中山北路石藝店的經理不僅把價格壓得奇低,而且不肯接受他的作品,認為這些作品既非藝術,也不是工藝。林聰惠只好默默地回到花蓮,繼續在市區的一所中學教書並從事石雕。後來林聰惠的大理石雕獲得全國教師美展的雕塑首獎,這是一個新的契機,但接著他的作品就被仿刻了,商人無行,一至於斯,林聰惠的雙手怎樣也趕不上機器的速度,而一般購買者也不管藝術的真偽問題,家也好,匠也罷,只要東西便宜就好。俏費者無心,藝術家太息。當朱銘和侯金水成為報紙上的熱門新聞時,吾鄉的林聰惠仍然一斧一鑿地敲打著大理石雕。也許千百年後也會有人像我一樣為米開蘭基羅而感動吧!那時,林聰惠的名字將寫在吾國的藝術史上,或許也印在世界美術全集中罷!而現在,林聰惠所能做的只是繼續捶打著那些冰冷的大理石。

  由石雕我不期然地想起篆刻。相信擁有一方古樸雅致的石印是許多人寤寐以思的,但真正獲得卻又不易,除非有習篆刻的師友相贈,否則平常我們所用的也只是刻印店買來的木章、角章,或講究些的象牙章子。至於名家所刻,每字約在千元之譜,一方石印就要幾千元了。除非在社會上有地位的學者、名紳、聞人之流,恐怕很少人會花幾千元去刻個石印吧!處在這種情況下,求人不如求己,於是便自己動手刻。我習印篆的心路歷程大體也是如此,買一個篆刻檯,兩柄平口刀,幾本篆刻字典,拜師學藝以後就刻將起來了。閒時磨刀治印,亦頗有古意的自得之樂;有時師友求印,既可助益功力又兼秀才人情,實一舉數得。惟讀揚雄「雕蟲篆刻,壯夫不為」句,不免悚然心驚。所幸我也不想當「壯夫」,玩玩「雕蟲篆刻」便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了。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幾乎與石頭結下了不解之緣,從吾鄉石綿山的臺灣玉到如今篆刻檯上的印石,其間的千言萬語,又如何說得盡?若說山水有情,草木有情,則於我而言,石頭自亦是有情物了。

                                 寫於 1985/03/15



◎本文收入:吳鳴,《長堤向晚》,臺北:九歌出版公司,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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