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7. 山林之子


  當邊陲居民和臺灣山地原住民重被報導重視時,我的思想也凝聚住了。也許是一種鄉土情懷的觸動,或者是一些說不出的根深柢固觀念,當這些邊陲的少數民族重被討論時,很容易使我感染到此種氣息,並引發出心底沈積已久的一些感懷與秋毫之見。

  因為自小生長在花蓮的緣故,對吾鄉阿美族人有一種既畏且契的情結,據云花蓮的地名由來有二,一是太平洋海潮到此迴瀾,「迴瀾」與「花蓮」有轉音的可能,尤其是閩南話;另一則是因太魯閣附近──秀林、新城二鄉──的泰雅族人,臉上刺青,於是成了「花臉」,字義不雅,換「臉」為同音異義的「蓮」字,便是如今縣名「花蓮」的由來。而在整個傳說過程中,似乎從未與蓮花沾上邊,詩人們於是缺少一些詩想馳騁的天空,倒是一種小小的缺憾了。

  一般人對花蓮的印象,大體不外是山地同胞的故鄉或大理石原產地。但卻疏忽了佔花蓮山地同胞最多的是阿美族,而非地名所由來的,臉上刺青的泰雅族。而且,習慣上總先驗式地認定山地同胞就是臺灣原住民,其間可以說千差萬別。簡單地說,山地同胞分為高山族與平地山胞二大類,阿美族即為平地山胞,在漢化程度上是比較高的。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也與阿美族同胞相處最多。

  一九八四年夏天,鯉魚潭靠湖的山邊,擴音器傳來幽揚的歌聲,這是花蓮地區聯合豐年祭的第三場演出。閃亮的服裝,黝黑的肌膚,汗水浸出古銅的顏色來。赤足的婦女們,臉上塗著濃濃的化妝品,流汗以後形成斑剝的痕跡。杵臼聲震天,同胞們熱烈地舞著。前幾天我甫結束學校課業,回到生長的故鄉,心底不免有著深沈的依戀。彷彿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憶昔往豐年祭未聯合舉行時,也曾數度參加各村的慶典;那是一種小規模的運動會加上歌舞歡騰。壽豐鄉十一個村,其中九個是山地村;每年七、八月間,俗稱「番仔過年」,各村爭相競技,舞蹈與運動的較勁,竹筒飯與糯米酒,真是熱鬧極了。

  而阿美族人的容顏與歌喉,實得天獨厚。大部分的同胞都有一對漂亮的大眼睛,濃眉,深目,雙眼皮,加上深刻凸顯、稜角分明的容貌,很有一種英美的氣概,男雄女秀,令人見之心喜。更令人心折的是,阿美族人都有一副好嗓音,寬厚嘹亮,令人想起奔逐於山林間的呼嘯,以及月光下優美的歌聲。可惜,如此優越的稟賦,他們往常是羞怯、內斂的。

  在球隊或田徑隊中,阿美族同學是最沈靜少言的,總是兇猛地衝鋒陷陣,一句話也不說。只有在沒有平地同學的場合,才顯露其好動、昂揚的本性。當然,這與大部分平地同學對他們的鄙視和疏遠有關。我不知道在那樣愚騃的年歲時,何以就有了番漢之辨?恐怕也是大人們平素的言辭誤導所致。猶憶童幼時,每頑皮撒潑,母親便說:「乖乖,再不乖就給山上的青番公抓去囉!」類此言語,自小根深柢固,便也不易解開了。

  試究其實,山地同胞並非都刺青,以佔花蓮山地原住民人口最眾的阿美族而言,便是不刺青的。「青番公」云云,怕也是以訛傳訛。緣此,自懂事始,對刺青即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彷彿高山番真要到平地來「出草」似地。其實說來好笑,小學課本塈d鳳的故事也未免太深錮人心了。百年來,山地同胞早已無此風習,反倒是吾民同胞在物物相易過程中的欺誑多些。在山腳下的米店,永遠是剝削山地同胞心血的罪惡之源,獵物山珍,好容易扛得下山,換幾斤米於願已足,有時更是幾包香煙、幾瓶米酒就打發了事。

  記得初習阿美族語已是中學的事。其時,班上有一位山地同學曾春次,排座位時相鄰,我向他學習「你好嗎?」、「早安」、「吃飯」,以及一些罵人的話。把阿美族語和英文一齊念得煞有介事。學期結束不久便是阿美族的豐年祭,曾邀我到家作客,那是我第一次正式參加豐年祭。曾向家人介紹我,說是「班上和他最好的同學」,其父母兄弟皆握手相迎,令我覺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不多時,表演開始了。穿著紅色鑲邊的傳統服飾,婦女們跳著開場的迎賓舞,杵臼的節奏明快而沈穩,歌者們幽揚的歌聲在山坳迴盪。

  接著是表揚模範青年和各類舞蹈、運動競賽,真是好不熱鬧。

  近午時分,開出菜來:竹筒飯、香蕉心、椰子蕊、過山貓和一些不知名的樹葉;油極少,入口生澀,配上甜甜的糯米酒,喝得我醺醺欲醉。午後表演開始時,我已在蔗葉、稻草搭成的寮棚中,享受著徐徐南風睡著了。 此後,和曾春次成為好朋友,阿美族同學也把我當成自己人了。在課餘之際,偶爾教教他們三角幾何或開平方之類的數學題目,有時也教英文,我的便當堳K有了吃不完的過山貓與芭吉魯﹝類波羅蜜果,可煮食﹞。

  也許便是這一番緣法吧!在我離開花蓮負笈異地以後,初識者總不免問一句,是山地人否?我習慣性地編一則故事,手上的六個長老疤記,代表到深山受過成人禮的求生訓練云云,說得煞有介事模樣,「山地王子」之名不脛而走。又身材高大魁梧,面目黧黑,倒真一副山地人模樣。

  在大學時代的山巔水湄行腳堙A也曾遇到過許多各族的山地同胞,有時是路經山村,向居民們討水易食;有時是他隊山友雇請腳力,總也是相處融洽和樂。曾幾何時,山地平地之分已在我心底消逝無蹤,杳不可尋了。

  軍旅倥傯的生涯堙A有一回選兵,同時選進三位阿美族青年,由於隊上有山訓課與野外求生的緣故,山地同胞正是最好的人選。其中有一位羞怯的新進弟兄,臺東人,生就一副黝黑結實的身材,沈默少言,左臂上刺了一頭老鷹,我拍拍他的肩膀:「青鳥,好好幹呀!」

  在訓練的過程中,「青鳥」的體能並非極佳,平平而已,比起同期那些救生員和田徑選手,反而還有些落後。但他極少言語,咬緊牙關,總是默默地承受那些合理的、不合理的操練。

  結訓後分發職務,「青鳥」留在我分隊堙A做些餵雞、養豬的打雜工作,偶爾也暍點酒,談些山堛漕ヾC

  有一天晚上,喝酒的場合,我問「青鳥」退伍後想做什麼?「青鳥」說,回卑南種竹子和打獵吧!我用力拍打他的肩──喝酒以後,這是我表達親密的一種方式──說道:「回到山媮`是好的。」似乎底下就沒有話了。

  也許心有鬱結的緣故,在軍旅生涯中,我常與弟兄們粗聲講話,大碗喝酒,有時更慷慨悲歌,紓胸中之塊壘與不平。然後就是熱淚盈眶地踉蹌而歸。這時,總是有弟兄扶著我踏夜色而行,倒因此與弟兄們皆成好友。「青鳥」偶爾為伴,那種用力拍打肩膀,扶醉以行,男人與男人間才存在的親密感情,是不容易說得明白的,只有親身體驗了才懂得。

  終於到了退伍的時刻了,我在日曆冊上把最後一個阿拉伯數字畫掉時,心情徬徨,往右擺是回到學校繼續讀史學文的志業,往左擺便要面對社會的現實問題了。

  清晨,梅雨季節的深山堣U著永無休止的雨,溪流聲應谷迴響,換上素顏的便服,早點名的時候,弟兄們在大寢室站成兩排,隊長要我與弟兄們話別。才站出來,還未開口,便已哽咽。雨聲簌簌,弟兄們直挺挺地站立,說了幾句感懷的話,實在講不下去了,淚水竟無言而濡。在送別的行列中,我和弟兄們一一執手相握,而後在雨中踏步而行。「青鳥」背著我的黃埔大背包,伴行下山。雨色淒迷,兩人的衣衫都已濕,遮不住的傘在雨中聊勝於無。抵達車站時,我握著「青鳥」的手:「回家的時候到花蓮來玩。」

  車子很快來了,我將背包提上車,把傘還給「青鳥」時,忽見他臉上也滴落著淚珠,相識緣法,想即止於此了。我在車廂塈滮潀虪X窗外猛力地揮著,腦子堜艙M浮現在花蓮中學念書時的同學楊伯平。在畢業前夕,楊與我乘坐黃色的小火車返回各自家中。楊的功課向來不好,卻有一副好嗓子,曾教過我幾首山地民謠。那天,心血來潮要教我一支國語的山地歌曲,便在火車上唱起來了。歌詞極簡單,敘述一個山地女孩送情郎到城市的故事,在寂靜的夜晚,望著星空低喃:

   一顆星
   高掛在天邊
   遙望一眼
   使我想起了他
   我望著那顆星
   愈想愈悲傷
   不知何時能相見

  或許,這種聯想有點離譜,但不知怎地,當時的心情便是這樣,總覺聚是緣,離也是緣,何年何月再同船過渡,殊未可知。事實上,自火車上一別,未見楊已逾十載,真是天涯海角了。至於「青鳥」,是否也會像西王母傳信那隻青鳥般杳不可得,誰也難說。

  杵臼聲繼續撞擊,場中的舞者翩翩起舞。簡單的步伐,歌聲在山光湖色中迴盪。展示寮那邊有族人們的手工藝品,長老與頭目穿著整披紅,象徵高貴的地位。許多同胞從外地回來了,從城市、從工廠、從礦區、從燈紅酒綠的世界堙K…回到母親的大地,穿著光彩鮮豔的傳統服飾,參加這一場豐年祭典。

  許多外國的觀光客也來了,背著相機,導遊們努力解說著服飾的階級與代表性,舞蹈的象徵意義等等。城市堛漫~民也千里迢迢跑到鄉下來,觀賞這一場山地同胞的豐年祭。我站在人群堙A引頸而觀,場中的豐年舞正熱烈展開,在這湖光山色的歡聚歌舞中,彷彿真是四海一家了。

  四海一家,民吾同胞,我常常天真地想起先哲們的話語,每年,每年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參加阿美族的豐年祭,那是心底死命的戀土情結。有些寫作的朋友對山地原住民亦有興趣,觀賞豐年祭之餘猶要探索阿美族人的住屋與生活環境,以為那樣才是真正深刻的關懷。然而,大部分的寫作朋友或文化工作者都失望了。失望的理由不外兩種:一是發覺山地同胞也住鋼筋水泥房,也用抽水馬桶,一切都現代化了,看不到傳統的東西。另外一種是看到某些落後、貧苦的族人,為其不勤奮而太息。

  常常,我看到有關山地同胞的文字報導或攝影,都有一種莫名的感懷。我不知道我們這些自命為具有文化或民族使命感的文字、攝影工作者,究竟在為我們的同胞做些什麼?當礦坑發生災變的時候,我們想到了山地同胞佔礦工的人數比率;當八尺門漁民被報導出來時,我們坐在冷氣室堸Q論少數民族問題;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我們指責山地同胞的耽於傳統;在保存傳統文化的呼聲中,我們指責山地同胞的太現代化。我不知道,除了傳統與現代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方向可以探索?也許,把上帝的還給上帝,把凱撒的還給凱撒,未嘗不是一條可行之道。

  猶憶一九八五年夏天,由於工作的緣故,必須陪一些學者和前輩作家們往花蓮行。適逢吾鄉的豐年祭,便也驅車前往。在馬太鞍溪畔的山邊,歌聲舞影,高臺上的貴賓席坐著行政長官、學者和作家們,觀賞這一場豐年的祭典。

  近午時分,表演告一段落,主辦單位準備了阿美大餐招待,我依例請客人上座,同行者僅有一對教授夫婦留下,共進午餐,其餘諸人則驅車返花蓮亞士都飯店吃西餐。也許是鄉土之情作祟吧!我斷然拒絕作陪回飯店,兀自留下來陪唯一共進阿美大餐的教授夫婦,腦海堹邅捰a出現「論語•季氏篇」中「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的句子,究竟誰是遠人,實是難言。

  歌聲舞影猶在心底浮現,年年歲歲,在溪畔,在山邊,豐年祭的杵臼聲繼續流傳。

                                  稿於1986/07/21



◎本文收入:吳鳴,《長堤向晚》,臺北:九歌出版公司,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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