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9. 晚香玉的淨土


  黃昏歸來,沿溪而行,山坳處,晚香玉的味道愈來愈濃,坐山臨溪的二層樓房子,便是我羈旅城市之寓所了。

  對於像我這樣來自東臺縱谷的農家子,到城市打拼總有著些許無奈。當然,假設這是一種說詞也可以。但來自大地的心靈,對這座城市真有著莫名的恐懼與不安。恐懼於被城市的熙攘淹沒了,不安的是水土不服。如果說生活媮晹酗@點點意義,那便是回得寓所,讀幾頁書,懷想幾番故鄉的山水田園。就像第一代的內地人到了臺灣,心堜珓銎珝Q,無非是黃土平原那一望無垠的高梁、麥田,以及五嶽三江的勝景韶光。而我,一個來自東臺縱谷的農家子,念念不忘的仍是那一片稻田,彼邊的山,彼條溪水,把故鄉當成美麗的夢境。就像搬來這臨溪的山居,恐怕也是一種鄉土情懷隱隱在作祟罷!而門前植的晚香玉,便成為鄉愁之牽繫了。

  或許是死命的鄉土情懷難以割捨,這幾年來,總在不經意時吐露對城市的無奈,以及故鄉之懷念。如果這也算一種情結的話,恐真是無可救藥的了。就像門前的晚香玉同桂花,總這樣勾起許許多多的記憶。

  那一株金桂花植在那堳雂[了,可能緣於祖母的名字有個桂字罷!門庭外的禾埕邊上植了一棵桂樹,好像說是金桂什麼的,每到夏秋之際開花,把老屋渲染得香氣四溢,那是一種甜甜的、悠遠的香氣。和做為籬笆的月橘略有所異。月橘又名七里香,其濃郁可知。但孩童時期的我卻是厚於月橘而薄金桂,原因大概是因為月橘的花期長,而且一脈長籬開將下來,一雙肥而短的小手採摘得滿手滿把,喜孜孜的,頑鬧不休。就學以後,也不知從那兒獲知的,七里香可以夾在書頁堙A使書清香,據說此為保存線裝書之古法,於是書包裹便恆常灑了幾把月橘,弄得有點女孩兒氣。那可比香水鉛筆好聞多了。至於金桂,春末夏初時開得滿園清香,卻是倏開即落,少有保存。只有在母親心血來潮的時候,用篾籃盛了放在陰涼處風乾,用來泡桂花茶。可母親也忙,春夏之交正是割稻的季節,割稻、曬穀,忙得不可開交,那還有摘桂花的閒情?

  三歲那年,祖母過身了。我牽著阿福叔的衣角,一路踢踢躂躂地送到鐵路邊,似乎亦無何傷悲之感。可能是太年幼了吧!並且祖母過身前神智有些兒失常,時不時拿了掃帚追著二姊打,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幼小心靈堜峊蝳麥蘅籅漱ㄢ腄F然而,關於桂花,我很少想起祖母的事,稻埕前的金桂也已挖除,改種海梨和佛手了。對農家來說,海梨和佛手當然比桂花更為有用。那一路盛開的月橘依舊,姊姊最愛剝月橘將紅猶青的果實,用來當指甲油塗。晶晶亮的果脂,彷彿真有那麼一回事兒。我是男孩子,不作興這玩意兒的,只有繼續把七里香的花灑在書包裹,背著一袱清香晃呀晃地到學校去。

  一九七四年春天,鯉魚尾的那片田因著北迴鐵路開始施工,謠傳東部將大為繁榮,於是有人出高價買地,說是要蓋房子,背堥銋磟O在炒地皮。地皮沒炒成,家堳o因賣掉鯉魚尾那片老田的一部分,而另買了兩甲地,並且翻修老屋。

  老屋確實很老了。那一年冬天,父親和屘叔分了家。屘叔分到房子,父親分了一頭牛,卻無棲身之所。親友們於是上山車土、伐木、抽箭竹,齊心協力搭了這間土角厝。牆心以木柱、竹片編成,實以黃土,黃土上敷一層薄薄的水泥,一幢嶄新的草屋就完成了。對於親友間如此相惜的情分,母親是常叨念著的。亦因著如此相惜,老屋乃能遮風避雨,護佑這一家人的平安。一直到要翻修老屋時,母親還堅持著留下廚房,做為擱牛車與農具的屋寮。而在翻新舊屋時,家中小孩分別住到親友家,我正逢聯考,諸事雜沓,不能專心,於是便借住同學簡君家堙A一塊兒準備即將來臨的考試。

  簡君是打小在一起的哥兒們了,兩人同在學校的軍樂隊、棒球隊,以及一些臨時組成的手球、桌球隊堙A彼此有著濃厚的戰鬥感情。尤其在練球的時候,黃昏堙A暮靄自山邊湧來,一群小毛頭煞有介事地重複著投球、揮棒的基本動作,彷彿自己是那揚威世界的中華少棒隊員。練完了球,滿身的汗水,大夥兒天南地北地談著球賽、未來,以及隔壁班的女生,然後一路笑著回家。而軍樂隊的神氣勁兒,更是同學羨慕的對象。我們這一群難兄難弟當然就結成同「國」的,特別是同時隸屬棒球隊和軍樂隊的哥兒們,更是手足情深。簡君同我便是其中最道士神□的,他是游擊守,我是一壘守,兩個人的搭配、默契必須最好;而在樂隊堙A簡君吹中音喇叭,我吹長號喇叭,用的樂譜亦極接近,加上擦樂器的時候,中音號和長號喇叭體積比較大,總是哥倆好地擦到最後。久而久之,真真是焦孟不離了。這樣一路同窗共硯的總角至交,在老屋翻修之時,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住到他家堨h了。

  簡君家裹人口不少,阿嬤、父母、弟妹,一應俱全。房子的後庭闢為玉石加工廠,那是一九七O年代豐田村的特色,許多人家堻ㄔH做玉石加工維生,我們稱之為「磨珠子的」,因為臺灣玉的製品中,以戒指面為主,戒指面像粒小珠子,圓形、心形、橢圓形,種種不一而足。在最盛期,豐田村磨珠子的大概有上百家,而全村不過四百來戶而已。像這種家庭式玉石手工廠,可以說是最普通的了。不需費太多財力即可開張,收入亦相當不錯。搬到簡家住時,豐田村的玉石加工已從峰頂漸往下落了,但大體尚有利潤可圖。到了一九八O年代以後,臺灣玉的行情急遽下降,豐田村的家庭手工業才遽爾式微,一蹶不起。當然,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孩子而言,類此的感覺總是敏銳的。真真應了那一句老話-三年一運,好壞照輪。就像一九七O年代後期的無籽西瓜為豐田村帶來財富,吸引了許多原本從事玉石加工的村民們。關於此類的盛衰起伏,我是親眼目睹而感慨良深的。

  居住在簡君家堛熙o段時間,我一面學習著臺灣玉的常識,一面準備即將到來的聯考。坦白說,我的個性是有點兒「妄仙」的。對課業的事向來不頂真,東玩西玩,耗費了許多時光。但是,除了少數早立大志的例外,有幾個孩子不愛玩鬧?還不就這樣一路東張西望地長大了。關於讀書、球賽,以及其他生活上的瑣事,我總是耐不住好奇要去探索,像個小大人一般。

  簡君的母親喜養蘭,除了日常家務之外,其餘心力都花在養蘭蒔花上了。在後庭轉角的地方,簡媽媽養了許多我並不知名的蘭花。後來,慢慢學會了那些是蝴蝶蘭、螃蟹蘭、金線蘭之類,但所識仍然有限。最吸引我的是門前的兩株夜來香。

  夜來香,又名晚香玉,顧名思義,這是一種黃昏以後才散發出動人沁香的花屬。雖然白天花也開,但卻是沒什麼香氣的。這很奇怪,就像曇花要入夜以後才開放,到了早晨花已謝。如此短暫的生命,雖美,卻令人心驚。關於曇花,在未曾見過其開花以前,亦曾有美麗的幻想,諸如絕美、高貴之類什麼的;自從那年在外婆家看了一晚上開二十四朵的曇花,加上次日煮曇花為食以後,便失去此類的夢幻了。而晚香玉卻是這樣真真實實的環繞在生活四周,尤其在那初識人世,似懂未懂的年歲,真可以有無邊的聯想。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為了進入更好的學校,三年級導師規定升學班晚上要到學校自習。每到黃昏,回家吃過飯又返回教室,課本上塗著紅紅綠綠的線,每一行字都成了重點。導師坐在教室後面的桌子打瞌睡,我們用水龍頭沖冷提神,煞有介事地用功著。誰也不知究竟讀了多少書,以及記得多少,恐怕裝模作樣的成分還是多些罷!而不安分的我,總在書包裹放一本無關緊要的閒書,羅曼羅蘭的《巨人三傳》也好,陳之藩的《在春風堙n、《旅美小簡》也好,最入迷的大概是赫曼•赫塞的作品,《徬徨少年時》、《車輪下》、《流浪者之歌》,攫取了我青澀年歲的整個心靈,而在文學與哲學的少年時代,我也深深地醉心於佛學內典,似懂非懂地讀著《阿彌陀經》、《心經》、《金剛經》,用玄想式的理解來認識宗教。緣於閱讀陳慧劍的《弘一大師傳》,竟以嚮慕者的情懷傾心佛學,彷彿這樣就識得了生命的奧祕。特別是弘一法師在文學、音樂、篆刻、書法各方面的才華,使我亦步亦趨起來。弘一法師號晚晴老人,於是簡家門前的晚香玉便成了嚮慕大師之象徵。也不知怎地,那晚香玉似乎成了釋迦牟尼佛悟道的菩提樹了。這樣的心事,使我在夜歸的時候深深感動著,每晚睡前總要讀幾段佛經,思想人世的生老病死。晚香玉飄來動人的沁香,用此禪那,怕亦是年少的癡心妄想罷!

  直到許多年後,我重又回到佛法的八萬四千法門,如恆河沙數的大千世界,想起青澀年歲的浪漫,不覺莞爾。對宗教信仰的嚮慕之心,幾度花開花落,難安頓,又放心不下,就像負笈大度山時在方舟書房當義工,加入佛學社講論內典,卻仍是糾結於人世之煩憂。或許緣法未到罷!關於信仰,我總是這樣的不篤定。那兩株濃密的晚香玉,便成為最初的契情了。

  一九八三年,當我回首從來徑,將弘一法師的書簡、傳記、年譜、詩詞、演講等等材料,做一番比較完整的整理之後,方覺從來之一廂情願。世間事,無盡法,能解決生命困境的惟意根之所向。於是,我開始慢慢了解到昔往的浪漫理想,原來都是不可能。而這一程路已是十年磨劍,劍上的鏽斑卻是愈來愈多了。有人問我宗教的事,莞爾一笑;有人問我文學、藝術、哲學的境界,我娶妻生子,什麼也不想多說。未觀千劍,不能識器乃理之必然,我亦不必汲汲於陳蔡之間了。

  晚香玉在臨溪的山居綻放,黃昏歸來,徐徐飄送動人的沁香。江湖夜雨十年燈,到如今,羈旅熙攘的城市,便只有這小小的山居安撫我心,娶妻生子,額上微有幾莖白髮,小腹微凸,心情真是近了中年。門前的晚香玉,宛然成為生命寄情的淨土了。

                          原載《聯合報副刊》 1988/04/07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臺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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