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 芒花遍野


  如果我對芒花有著難以割捨的契情,那可能是因為它蘊涵了許多成長的歷練,漫不經心,卻又以生命摶鬥,在水邊,在山邊,一叢叢漫衍著。從花蓮鄉下的小山村到琉璃綺華的都會,我正像五節芒那樣以不屈的意志挺立著。雖然很少人會去注意五節芒的存在,除了芒花開的季節,一片白茫茫,吸引一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文人雅士,但大部分的時候,五節芒是這樣不經心地在山顛水湄生長著,沒有呵護,無須照拂,卻依然活得理直氣壯,既不像那些喬木有天生良好的體質,也不若溫室裡的花朵,可以不經風吹雨淋日曬。假如我的脈管流著太多悲愴的血液,那可能是因為我來自蒼茫的大地;如果我的文字負荷過量,也可能是因為我歷經了太多生命的困頓。一莖沒有呵護的五節芒,在這片土地上撥落一粒種子,抽芽,緩慢的茁長,祇要有陽光的地方,祇要有雨露的地方,它就會照顧好自己,長高、發葉、開花,雖然這路是多麼的漫長。

  生命的場景揭開,一幕幕的五節芒自心底升起,漫山遍野的五節芒,莽莽蒼蒼,彷彿電影的切片,一幕幕映入眼簾,清晰得甚麼似的。秋天以後,山路上的芒花忽地全爆了開來……。

  開學的第一天,清晨微濛的天色,我起了個大早,急急趕到學校。三十歲的老學生了,回到學校竟然使我一夜輾轉。

  長長的山路,彎彎曲曲的車行,晨光熹微,林樹間傳來鳥鳴,多麼熟悉的聲音呀!在四年的走馬江湖之後,我已許久沒有看山看水的心情,每日裡面對著堆積如山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報表,企畫、邀稿、編輯、廣告、銷售,前面的路彷彿永無止境,又似乎祇到這裡了,這裡已是人生的盡頭,看不到前面的風景,一座山,硬生生擋在前面,逃也無路可逃。到底我想要的是甚麼?生命旅途,難道就這樣了嗎?那些不符實際的抬頭,像吹脹的氣球,層層擠壓過來,縱使無意,也是有心,走馬江湖本來就是為了闖下名號,否則何不隱遯山林?常常,捫心自問:真的無所求嗎?真的坦然大度嗎?私心自忖,還是自欺欺人的成分多些。那又何必裝成一副聖潔高貴的模樣?難道昔時自以為藝成下山,根本就錯了。應該永遠躲在象牙塔裡做一隻遺忘社會人群的書蠹?還是逃世的鳥龜?身為半調子知識分子,不免心有懷抱,想要為這社會多盡些心力,或者找尋另一種歷練,用一己之身投入江湖,試一試「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是怎麼回事?

  漫山的芒花蒼蒼,一如昔時告別山居的場景,當我沉浸於回憶往事時,可能真的有點老了。就像一個民族開始整理她的歷史時,表示文明可能已經開花又凋謝了。也許我對鐘鼎和山林都各有所愛罷!究竟心向何方,連自己亦未曾明白。如同那些忙碌的蝙蝠族,既不是鳥也不是老鼠,有點兒小知識分子的理想主義,卻也寫些報屁股文章,發表一些卑之無甚高論。當蝙蝠和鳥族一塊兒飛翔的時候,那模樣像是老鼠;說是老鼠,又飛得煞有介事。便是如此徬徨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既無法歸類,又不能相忘於江湖,每到夜深人靜時,心口便隱隱作痛,提不起,放不下,舊愛新歡,如此糾纏。芒花順著山勢漫開,整片整片恣意的生長著,把山色點綴得蒼涼起來。而我的心情和芒花多麼相似,隨情適性,在水邊,在山間,既是蔓草,亦可以是花,並且帶一點點寂寥蕭索。無可無不可的個性,既活得理直氣壯,卻又不免於悲愴。

  那些以文學為終生職志的寫作者,可以義無反顧地勇往直前,而我總是佇足游疑,不敢邁出大步,祇是像五節芒那般不在意卻又理直氣壯的漫衍開來,說有是有,說無,卻又是空空的一把。至於我曾受過的史學訓練,相對於那些一生埋首書幄的前輩學者們,簡直像是插花。別人吃麵,我在一旁喊熱,佩服有餘,實踐不足。空言無益,真正要身體力行,卻又躲懶。豈難道就這樣左右徬徨?還是到了抉擇的時刻?漫山的芒花蒼蒼,一如我心之狂野不羈。

  許久沒有在這樣的清晨趕路了,秋日微寒的天氣,最適合旅行,山顛水湄都好。而我正奔赴知識的象牙塔,在離開四年之後,不能相忘。一腳上山,一腳還在江湖,朝聖的心情也打了折扣。其實就算走馬江湖這幾年,我也還是不專心的。一壁教書,一壁寫著半是抒情半評論的文字,讓自己忙得喘不過氣來。那種急急慌慌的感覺容易上癮,管它忙甚麼,祇要手頭上有事,愈忙愈好,最好是在忙得焦頭爛額時偷一點空,讀幾頁書,寫幾篇無關痛癢的小文章,便覺得日子好像比較充實些。

  當然,相對於充實的便是空虛,當生活的擔子層層擠壓過來,空虛已杳不可尋。在林口的體育學院,秋天以後,芒花盛開得甚麼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漫衍開來。在新建的教室上課,窗外一片蒼茫。忍不住帶了學生去看花──雖然五節芒說甚麼也不像一般人觀念裡的花,學生興奮地問我這是不是蘆葦,我笑他們是五穀不分,四體「太」勤,錯把高粱當小米,卻把芒花當蘆花。說得也是,全班四十個學生,倒有一半以上是運動國手。我告訴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在我生長的故鄉,也有一片蒼蒼的五節芒。

  是了,我之所以對五節芒情有獨鍾,就是因為支亞干溪那一片白茫茫的驚豔。在河壩與溪流之間,五節芒爭先恐後地生長著,一大片一大片的,風來搖曳,把溪畔襯得蒼茫起來。我總是在放假的午後,騎著家裡那部武型腳踏車到溪畔來,大風起兮,沙塵迷濛,感覺有一點點蕭蕭易水的悲壯。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文字出現了太多蒼茫,那是因為我骨子裡流著這樣的血液;如果我常情不自禁的想起故鄉,那是因為我琣b異地流浪。青青子衿的十八歲離開家,從此如候鳥般漂泊,心底那根悸動的弦時時念著故鄉。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心靈故鄉是我向上仰望的情操,生長的故鄉則是我永遠不能割捨的血脈,然則,琣p鐘擺的我,念著心靈故鄉又牽掛生長的故鄉,千絲萬纏,真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偶然也會不經心地想起,童年那無憂無慮的敘事詩,赤著腳巴丫子趴躂趴躂地跟著父親下田去,溪畔的五節芒花漫向山腳,再過去就是我未曾踐履的天涯了。有時父親會拔五節芒的花苞給我吃,甘甘潤潤的,帶一點苦味,嚼起來像甘蔗的花苞,而甘蔗的花苞要入冬以後才有,如果原料斬得早,也不一定吃得到。其實嚴格地,五節芒花苞也好,甘蔗花苞也好,亦不真的好吃,不過是鄉下孩子的一派天真而已。如今想來,竟是歷歷鮮明。五節芒依舊在秋風裡搖曳,小雪以後,白茫茫的花絮轉黃,父親會帶領我抽五節芒的花穗回家,在禾埕上曬乾了做掃帚。父親的手真是靈巧,舉凡劈竹篦子,做篾籃,紮竹掃把,綁五節芒掃帚,無一不會,無一不精,也許這就是孔子說的「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了。窮人家小孩似乎總有些天賦的本能,耕稼農事一學便會。而我多少也承繼了父親這雙多能鄙事的手,學甚麼都快,舉凡農稼田事,總能輕易上手,可惜對知識的迷思,孤意與執著,使我離開了生長的母親的大地,未能繼承父親的衣缽。我想,在內心深處,父親總多少有些遺憾罷!如果今天父親還在,看著他的孩子做研究,寫文章,乞食於編,大概也會把頭搖得像博浪鼓般。而我總在不經意裡,想起鯉魚尾的那片田,大樹腳下蒼茫茫的五節芒。

  蒼茫茫的五節芒,在林口台地的荒埔,榛莽未闢,與不遠處的長庚高爾夫球場相較,反倒另有一種原始之美。當我努力對學生說明五節芒和蘆葦的差異時,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起來。這批一九七○年代以後出生的大孩子,慢說五節芒,就是綠竹、麻竹亦分不清,又有甚麼好苛求的呢!就算我努力講解「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恐怕也是自我陶醉的成分多些,至於談那位心有鬱結的史學家章學誠,在罵人的時候說「茅黃葦白」,就更顯得心緒無聊了。知識的增長,使我離開原始的本性愈來愈遠,然而,這究竟是不是好事?當我行遊於荖荖溪畔,那漫山遍野的芒花蒼蒼,原祇是自然的草木林樹,而今卻時時有拋不開的包袱,動輒引經據典,彷彿不那樣便不足以為立論支柱。每思及此,便不覺赧然。縱使不知道E=MC2,縱使不知道希臘羅馬誰先誰後,又何損於生而為人的尊嚴?常常,我掉進知識的陷阱裡,又難捨希臘詭辯派學者所說「人是萬事萬物的準繩」,凡事好為「我」找個立足地,再向前邁進,如果找不到那個立足的點,阿基米德仍推不動地球。是了,正因為沒有人找到那個點,所以地球到今天仍然依著一定的軌道轉動,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人,恐怕仍不免是一種癡心妄想。就像年輕時想要效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以成一家之言」,到如今,在浩瀚的史料中陷入迷思,常常,我找不到航行的方向。如果說歷史研究是我的志業,那麼,文學便該是我的閒情了。雖然在志業與閒情之間,很難找到一個平衡的座標。在歷史研究這邊,也許我祇是一個業餘工作者,而在文學那邊,我又何嘗不是一個業餘的筆耕者?事實上,兩個業餘並不一定等於一個專業,就像數學公式一加一不一定等於二。當然,有些大聰明、大智慧的人,可以在文史兩方面都有所成就,但我不是。何況自己也不夠格,嚴格地說,祇是一隻自我解嘲的蝙蝠而已。就像五節芒,說是花,它還是一莖不起眼的草,似有若無地站在那裡,沒有人會把它移回家裡種植。說是草,它卻又偏偏抽穗開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除了偶然攜手走過的情侶,除了浪莽青春的年少,誰也不會注意它的存在。又或有文人雅士將它比擬為蘆花,把些個「楓葉荻花秋瑟瑟」,「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詩句搬出來,沉吟太息一番。亦還是隔山打牛,當不得真。

  轉過山路最後一折,新店溪迎面而來。一彎溪流自石碇蜿蜓而下,順著溪流望去,不遠處,是指南山下的桃花源。

  六年前,也是秋風起兮的季節,我背著簡單的行囊來到這裡。告別軍旅,告別年少的浪漫情懷,立志上山修道,探索人類過往的心靈世界。懷抱著遠天的理想,希望就此安頓。走在校園裡,扶疏的草木青青,新的建築正往山上蔓延,隔著清清淺淺的醉夢溪,山下是老校區,山上是新校區,黃昏時分,我愛佇立堤岸,覽目四顧,五節芒花從溪畔開到山上,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茫,彷彿亙古以來人類所歷經的昂揚與悲愴。而看山看水的情懷繫乎一心之所向,既可以是獨立蒼茫,也可以是不經心的草木林樹,把山顛水湄點綴得更美麗起來。

  而我此刻,重回知識的殿堂,在走馬江湖四年之後,收拾書包上學去,回到心靈的淨土。雖然江湖洗我心胸,難以濯淨的牽牽掛掛,半是鐘鼎半山林,在江湖與學院之間,我是那匆匆行腳的過客,既自以走馬江湖為形役,又不能潛心於山林志業;想望隨情適性,無所羈絆,卻又千絲萬纏;既脫不開身,何不學得瀟灑一些?漫山遍野的五節芒萋萋蒼蒼,一如歲月的悲涼。

  如果生命是一場搏鬥,在不經心的歲月裡,我原是那一莖不起眼的五節芒,已然如此,又何須斤斤在意,「遠路不須愁日暮,老年終自望何清」,糾結的思路與情懷,就讓一切順乎自然罷!

  路,還很長很長。

                     原載《中央副刊》一九九○年十二月廿六日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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